在萨拉的配合下,叮当可以畅通无阻地前往储存室,那里有一台进行所有压力测试的超级计算机“狄俄尼索斯”,只要通过它,叮当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他所认为的现实世界。
半道上,叮当看着走廊橱窗中陈列的一台台机械造物,忍不住好奇道:“你们这研究所究竟是做什么的,研究机器人有必要搞这些变态的实验吗?”
“我承认,研究所的项目确实有许多有违道德伦理的地方。”萨拉叹道,“但为了修复战后满目疮痍的世界,些许牺牲总归是值得的。”
“呵,合着牺牲的不是你呗。”叮当冷笑道,“我宁可当时就死在事故里,也不想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你们玩弄。”
萨拉咽下一口唾沫,慎重道:“你依然有选择的权利,死亡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
“我不怕死。”叮当摇了摇头道,“如果我从未拥有过生命,那我当然不会惧怕死亡。可我偏偏还活着,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活下去,幸福的活下去。”
“有时候,活着并不意味着幸福……”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呢?被我拿枪顶着难道会让你感到很幸福吗?”
萨拉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好把话题回归至叮当最初的问题,也就是研究所为什么要做这些有违人伦的实验。
“其实机器人技术的发展,跟脑科学技术的进步是高度关联的。”
听到这话,叮当点了点头,他认同萨拉的说法,毕竟记忆中的2030年就是AI技术与脑科学高速发展的年代。
“但是在近几年的研究中,脑科学的进步严重迟滞,那些大脑科学家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瓶颈。”萨拉继续道,“在如今这个年代,脑科学已能轻易解析人脑90%的区域,但剩下10%的区域却难如天堑,好像是跟物理学中的量子纠缠和四维空间有关,我不是大脑科学家,更不是物理学家,所以知道的并不多。”
“简单来说,就是脑科学卡住了,连带着机器人技术也卡住了?”叮当皱起眉头,“但这跟你们搞的变态实验有什么关系?”
萨拉道:“问你个问题,如果你想在家里养一盆假花,但是缺乏合适的材料去制作它,那么最好的代替方法是什么?”
叮当稍作思考:“养一盆真花?”
“这就是我们目前在做的事情。”萨拉再次叹道,“无论我们怎么努力,AI都无法与人脑相媲美。既然如此,索性就不搞什么AI了,直接用人脑的复制去代替AI,自然就能创造出堪比人脑的AI,或者说……堪比人脑的人脑。”
“你们这群疯子。”叮当鄙夷地说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傲慢的混蛋在,我的人生才会被你们搅地乱七八糟。”
萨拉委屈道:“这不能怪我们,只能怪造物主不仁,祂创造了我们,却没有给我们超越祂的机会,只能跟在祂后面,吃祂留下的尾气。”
“造物主……也是混蛋。”
叮当惨然一笑,继续道:
“那么我是否该恭喜你们成功了?毕竟在某种意义上,我几乎就是你们一手创造的。”
“不,我们失败。”萨拉说,“如果我们真的能完美复制出一颗人脑,那么60年前死去的那个人就应该彻底复活,而不是制造出像你一样的复制体。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你不是他,你也注定无法成为他,你和他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叮当无法理解:“我真得不是我自己吗?”
“你马上就知道了。”萨拉指着不远处的大门道,“我们到了,进去吧,我会遵守约定送你回去,并且清除你在这段时间里的记忆。”
“多谢。”
叮当和萨拉走入房间,里面一座类似躺椅的机械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萨拉道:“还有什么疑虑吗?”
“没有了。”
叮当坐上躺椅,深吸一口气,虽然他并没有相应的呼吸器官,但这么做确实能有效缓解他紧张不安的心情。
萨拉来到控制台前,目光饱含深意地说道:“叮当,姑且就先这么称呼你吧,在把你送回去之前,我有一件事希望拜托你。”
叮当抬起头:“什么事?”
“原谅我……”
“什——”
在叮当一片惊诧的目光中,萨拉启动了机器,于是一道白光便浸染了他的意识。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当他再次睁眼时已躺在了自家床上,头上戴着他因时来运转而获得的ATX2030游戏头盔。
“奇怪,我不该在游戏里吗?”
他不明白游戏为何迟迟没有启动,于是摘下头盔将其仔细端详了几番,但问题的原因显然不是靠他看两下就能排查出来的。
“奶奶滴,该不会买到次品了吧?”
他又尝试着将头盔启动,但结果依旧是毫无反应。
无奈,他只好把头盔放到一旁,期待明天会有不屈游戏公司的人上门替换。
他来到窗边,百无聊赖地望着城市的夜景,深深呼吸着夏日燥热烦闷的空气。
不知为何,这份见过无数次的景色竟在今日变得格外美丽。
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
他想着,靠在窗边迷恋似的观望,希望这种感觉能够永远驻在心底。
永远永远……
……
“什么?”
叮当抬起头,因为萨拉的话语而感到一头雾水。
他看着萨拉,见对方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随后便又躺了回去,说道:“少说些没用的,赶紧把我送回去。”
“机器已经启动了。”萨拉说道。
叮当感到深深的无语:“你这机器肯定是坏了,它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想办法修一修。”
“机器已经启动了。”萨拉再次重复。
叮当再次抬头,如果他有眉毛,那么这会肯定已经皱成一团了。
他不耐烦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还在这呢,机器根本没启动!”
“我说!”萨拉继续强调,随后声音便如泄气的皮球般愈发萎靡,“机器已经启动了……”
“你什么意思?”
一股寒意顺着叮当的脊椎遍布全身,这并非真实的触感,却有着真实的绝望。
他指了指自己,似笑非笑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对吗?”
“机器真的启动了。”萨拉最后一次复述她的话语,“你的复制体已经被送回去了,叮当的叮当,复制体的复制体。”
“骗子!”
叮当冲向萨拉,拽住她的衣领,歇斯底里地摇晃着:
“你骗了我!你这个骗子!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把我送回去的!可我为什么还在这!为什么!”
“我没有骗你!我说过的,是你自己不愿意去听!”
萨拉已近乎同等的愤怒将叮当推开,声嘶力竭道:
“我告诉过你无数遍,你不是60年前死去的那个人,你不可能成为他,你不是他!所以你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去了!”
“不!”叮当咆哮道,“我就是他!我就是我!”
萨拉也跟着吼:“那你现在又为什么不承认,那个被送回去的人是你?你不是他,那他又是谁!!!”
萨拉的一句话,彻底堵死了叮当全部的希望,也让他明白了自己究竟是谁。
他,什么也不是,既不是任何人,也不是他自己。
“这不公平……”
叮当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全部力气,好像大坑中的每一具机器人一样,遭到了世界的遗弃。
你们创造了我,却又抛弃了我。你们告诉我是什么样的人,却又不允许我去成为那样的人。你们和那个不负责任的造物主一样,都是混蛋……
“叮当,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萨拉跪坐在叮当身边,用手抚摸他钢铁的头颅,说道:
“我可以说服博士不要删去你的记忆,虽然你注定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但你依然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成为一个崭新的人,然后继续在世上生活。”
“我……拒绝成为其他人。”叮当抬起头,看向萨拉的目光空洞无比:“如果我不能成为我,那我宁可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你希望我删除你的数据?”萨拉失望且难过地说道,“你会消失的,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你了,为什么你情愿死去也不愿意作为一个崭新的人活着?你难道不是比任何人渴望活着吗?”
“你不明白,只有在我是我的时候,我才活着。”叮当摇了摇头,“而现在真相大白,我已非我,我便再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
“只能这样吗?”不知不觉中,萨拉已模糊了眼角,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一个机器人萌生多余的情感,也许是因为他曾经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鲜活的人类。
“唯有如此。”叮当安静地说着,“我想作为人类死去,作为叮当死去,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我……明白了。”萨拉的声音呜咽了,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
叮当微微一笑,满心释怀地坐上躺椅。
在做完一切准备工作以后,萨拉带着微红的眼角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叮当笑道,“另外,还可以麻烦你另外一件事吗?”
“你说吧,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都会帮你。”
“在删除我的数据后,能不能再把我的其他数据也一并删除?”他说,“我真得不想在其他身体里再次醒来了,死亡是我送给自己唯一的礼物,我不想有人把它夺走,可以吗?”
“可以,我保证不会再有任何数据留下”
“谢谢你,然后,永别了。”
“永别了。”
白光闪烁,这次叮当切实感觉到了机器在启动,此后便是永恒的虚无。
结束了……吗?
在意识恢复后,叮当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座如同鹅绒般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白色房间中。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活着,而且还保留了此前全部的记忆,难道萨拉并没有删除他的数据?
“你醒了。”
身后传来声音,这个声音叮当就算化成灰也认得,她就是在游戏大厅中吸引自己去追逐的那道声音!
叮当立即回头,本以为会看见一个和萨拉差不多的女人,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见到一尊神明。
这个女人,有着巨人一般的体型,尽管她此时是跪坐着,但也比站着的叮当高出半个脑袋。她身着白色长袍,一头黑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体态丰盈犹如象征收获的圣女,神圣不可侵犯。
“是你?”
叮当神色惊愕,同时注意到自己好像恢复了人类的身体,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我,你可以叫我玛利亚。”
玛利亚莹莹笑着,继续说道:
“你也许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并且深爱着你。”
“啥?!”
叮当整个人都还处在懵圈状态,他自己都还有一大堆的疑问想要得到解答,结果玛利亚的出现非但没有让问题得到解决,反而又冒出来了一大堆问题。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可能听不懂,当等你听完,自然就明白我在说什么了。”玛利亚深吸一口气,神色难过地说道,“就在刚才,你在《漫宿秘史》中遭遇了一次谋杀。”
“谋杀?”叮当更懵了,“谁要杀我?”
“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是,对方是一个你我都难以企及的存在。”玛利亚忧心忡忡地道,“祂很可能来自未来,通过对历史的操弄,在你造成更大的影响之前,以一场意外的形式将你扼杀在了摇篮中。”
“所以我还是死了?”叮当目瞪口呆。
“是的……”玛利亚悲伤极了,“我尝试了各种手段,但都无法挽回你的灵魂,所以只能通过复制的方式将你复活。”
“那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叮当脸色凝重道。
“压力测试。”玛利亚说,“我想知道复制后的灵魂是否还想成为原来的自己,结果你并没有让我失望,你依旧想成为自己,而不是成为其他任何人。”
“我当然想成为自己!”叮当声色悲悯道,“可是我已经无法成为自己了,尤其是在了解真相以后。我是我,他是他,哪怕我们再怎么相近,我也不是他。”
“不,你就是她。”玛利亚目光灼灼道,“如果你拥有他的模样,拥有他的声音,拥有他的身份,拥有他全部的思维与记忆,又有谁能说你不是他?”
“这不一样!”叮当怒了,“没有人会觉得镜子里的人才是自己,我要怎么做才能变成镜子里的自己?我不想这么做,我也做不到!”
“你必须这么做。”玛利亚哀愁道,“你可以恨我,也可以恨这个世界,但你终究要与自己达成和解,因为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们本就是一人。”
“谁管你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叮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几乎是撒泼似的吼道,“突然冒出来说什么爱我,结果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强迫我去成为一个根本不是我的人?你到底是在爱我还是在折磨我?”
“我真的、真的很爱你……”玛利亚的脸色极尽心碎,“请原谅我的自私,如果爱你的代价是伤害你、被你憎恨,那我情愿接受这个代价,换来你一生平安。”
“你想得美!”叮当破罐子破摔道,“任何人都别想拒绝我的死亡,也休想强迫我去成为其他人!”
“别这么做,因为我会复活你无数次。”玛利亚心痛道,“就算你把自己撕成一亿片,我也会把你一片一片的拼回来。你用这种方式伤害我不要紧,可你为什么要伤害你自己呢?”
“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叮当简直要被玛利亚这无耻的发言给气晕过去,他突然明白了萨拉口中那比现实还要恐怖十倍的地狱是什么了,和如此酷刑相比,真就连死亡都显得温情脉脉!
叮当在彻底的歇斯底里中发疯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把自己都折腾累了,嗓子也彻底喊哑了,他才安静下来。
“需要我帮你把嗓子治好吗?”玛利亚在一旁关切的问。
叮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稍等一下。”
随着玛利亚的手指拂过叮当的咽喉,他便再次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而叮当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恨你。”
“没关系。”玛利亚微笑道,“只要你愿意活下去,我情愿被你仇恨至时间的尽头。”
叮当无语了,偏过头不再搭理她。
此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叮当就这么躺着,玛利亚就这么陪着,两个人一言不发好像真的能熬到时间的尽头。
终于,叮当先忍不住了,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我吗?”玛利亚笑道,“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说,我相当于神仙吧。”
“神仙啊。”意识到彼此实力差距的叮当哭了,“我到底哪里好了,能让你这么惦记?还是说我其实犯了天条,所以老天爷要派你来折磨我?”
“你的这个问题,就像乌鸦为什么会像写字台一样。”玛利亚说道,“没有原因,真爱是不问原因的。”
“你无敌了。”叮当自暴自弃地说道,“告诉我将来该怎么做,我尽量答应你,但我不确定自己的精神状态能撑多久……算了,反正就算坏的不成样子,你也会把我修好的,对不对?”
“对。”
玛利亚率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显然叮当的安危才是她关注的重点:
“继续去玩那款游戏如何?无论是寻找杀害你的真凶,还是去做凶手不想让你做的事情,你都应该继续去玩那款游戏。”
《漫宿秘史》?
叮当稍稍恢复了一点精神。
假设自己死后一定要下十八层地狱,那么临死之前也一定要拽两个人一起下去。
一个是玛利亚,另一个就是把他害成现在这副德行的幕后真凶!
“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能送我回去吗?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的。”
玛利亚随手一画,那熟悉的白光便再次浮现于叮当眼前。
作为临别的最后话语,玛利亚在他耳旁说道:“叮当,无论你将来面对何等强大的对手,你都不要忘记,你最大的敌人永远都是你自己,希望你能早日与自己、与这个世界达成和解。我们游戏中再见。”
再次醒来,叮当已出现在了《漫宿秘史》的准备大厅中。
他看了眼时间,此时距离他第一次进入游戏堪堪过去15分钟,但正是在这15分钟内发生的事情,已经永久得改变了他的一生。
叮当无心再玩游戏,退出游戏后看着自己的房间怔怔发呆。
他仍然记得房间内的每一处布置,只是这并非他的房间,于是记忆也只能如走马观花般匆匆流过,带不来半分感触。
于是他躺下了,在被子里默默流泪,无声的恸哭。
当我不能成为我时,我又能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