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6月,刚上线的虚拟现实游戏《漫宿秘史》被排查出存在大量安全隐患,累计有超过七万名玩家在游戏开服第一天死于严重的脑损伤。
2030年7月,不屈游戏公司被查封,超级计算机“制花人”消失无踪。
2030年8月,第三代神经连接技术被证实存在大量技术问题,政府宣布任何与人脑相关的技术都需要接受严格审查,严禁私自流入民用市场。
2031年3月,血杯研究所解散。
2032年1月,忒修斯实验中心成立。
2035年11月,第一代智能机器人研制成功,人类踏上了成为造物主的第一步,它被称作感恩节的礼物。
2049年8月,累计有超过30亿人口死于这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自相残杀。
2053年10月,基于战后重建家园的需要,以及劳动力的大量短缺,第二代智能机器人应运而生。相比第一代智能机器人,第二代智能机器人具备约等于三岁小孩的自我认知,但他们距离真正的合成人类依旧相距甚远。
以上,就是叮当所能收集到的全部信息。
他依旧认为自己在游戏里,因为如果这些信息全部属实,那么现实也未免过于荒诞了。
叮当试着去寻找游戏的退出按钮,但无论他怎么呼唤,这个世界都冰冷的可怕,不愿做出任何回应。
“难道我真的死了?可如果我早就死了,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叮当颓坐在椅子上,百思不得其解。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整件事一定跟忒修斯实验中心的人脱不了干系,自己必须找到一个等级足够高的员工,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叮当拔出员工卡,带上步枪,顺着员工逃离的方向前进。
半道上,幻觉与疼痛再度袭来,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如此痛苦还是明显超过了游戏承诺的范畴。
“这真的只是5%的痛觉吗?”
叮当有些慌了,他在幻觉中看到自己与朋友正在一座鬼屋里冒险,而他确信自己绝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就在这时,逃跑的员工带着增援赶到,这是一支全副武装的五人小队!
“他在那,快击毙他!”
叮当听到声音,立即拿枪对准他们,在一瞬间将所有子弹倾泄而出。
令人惊讶的是,他不知为何变得枪法奇准,枪枪弹无虚发,在眨眼间便消灭了这只五人小队。
毫无疑问,叮当自己并不拥有这种实力,所以这大概能作为他依旧在游戏中的证据,以此来打消那令人不安的疑虑。
叮当换了把枪继续前进,很快就发现了五人小队来时的电梯。
他进入电梯,使用员工卡按下了电梯内标记为“M”的唯一楼层,之后又是半分钟的等待,最终离开电梯进入一条整洁明亮的走廊。
“不错,虽说是实验室,但风格却不像医院那样阴暗呢。”
叮当微微点头,相比下水道的湿臭,还是站在实验室里更让他感到心情愉悦。
只是这样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实验室走廊的两侧开始闪烁危险的红灯,广播在四处回响。
【警报,有不明机械闯入实验室大楼,请所有工作人员有序撤离,清除部队正在赶来】
“不明机械?”
叮当一时挠头,这说的应该不是自己,难道这栋楼里好巧不巧又有其他人闯入?
无奈,他只好立即动身去寻找更高级的工作人员,毕竟广播中提到的清除部队恐怕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他们想来也不介意在清理所谓不明机械的时候顺带把自己干掉。
叮当沿走廊前进,正想着自己应该能趁乱遇到几个工作人员,却没想刚到拐角就与人撞了个满怀
他踉跄几步,很快就稳住了身形,对方则发出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没事吧?”
叮当伸出一只手搀扶,另一只手则拿枪瞄准了对方。
来者是一位女性工作人员,看到叮当后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面对叮当伸出的手也毫无反应。
叮当拿枪指着她说:“你是什么级别的人员?”
就算是傻子也能感觉到叮当言语下的威胁,工作人员立即磕磕绊绊道:“A、A级!”
“这么说你等级很高喽?”叮当大喜过望,继续道,“我有几个想问题想问你,只要你好好回答,我就不会伤害你。”
女人连连点头,但目光却突然被叮当身后的某物吸引。
叮当立即察觉到了危险,回过头看见又一只武装小队自走廊尽头涌出。
小队中疑似队长的人说道:“找到了!所有人警戒,目标手上有人质!”
“怎么又来。”叮当啧了啧嘴,挟持女人道,“都别过来,不然我就一枪崩了她!”
小队长做了个手势,所有正在靠近的队员都立即停下了脚步。
他说道:“TKP78472,我命令你立即放下武器,释放人质!”
在听到这串古怪代码时,女人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什么狗屁字母加数字,我没工夫听你扯淡,有多远滚多远,跟上来之前最好考虑清楚!”
叮当掏了掏耳朵,这种无意义的威胁在他看来就跟放屁差不多,于是带着人质便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小队成员无一人敢追,有人问:“队长,现在该怎么办。”
小队长目光锐利,淡然道:“悄悄监视,准备狙击手。”
“明白!”
……
在确认摆脱追击后,叮当要求女人带他前往一处安全地点。
半道上,女人已从最初的慌张中冷静下来,反过来主动道:“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有很多疑问,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一定知无不答。”
“你认识我?”叮当很是好奇,同时也在分心警戒四周。
“认识。”女人说道,“我叫萨拉,也许你还不认识我,但我已经观察你很长一段时间了。”
“哦?那你说说看,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叮当。”
“错。”叮当冷着脸道,“那不是我的真名,虽然我一直在使用这个名字,但那确实不是我的真名。”
“不,那就是你的真名。”萨拉冷静道,“你人生中有超过90%的时间都被人称作叮当,你也很喜欢自己的假名,所谓的真名不过是一段记录在卡片上的符号,只在必要的时候使用,你又怎么能说那才是你的真名?”
“你到底是谁?”叮当皱起眉头,萨拉所说半分不假,这涉及到他最大的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自己甚至都不认识萨拉。
“我只是研究所的一个普通A级人员。”萨拉说,“其实你完全没必要对我抱有敌意,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我也不想伤害你。”
“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该清楚,我在该下手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手软。”叮当拿枪顶了顶萨拉的后背,“而且我想起你是谁了,你是我在昏迷时听到的两个声音之一,还提到了压力测试,那是什么?”
“看来你当时就已经拥有意识了。”萨拉叹息,“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先从其他方面入手吧,你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镜子?”叮当不解,“我为什么要照镜子?”
萨拉说:“看看吧,走廊的玻璃应该能提供足够的反光。”
叮当将信将疑,凑到玻璃前仔细观察,倒映出的影像居然是一台钢铁构筑的机械,就跟他在大坑中看到的所有机器人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
叮当一步步后退,他完全无法接受玻璃中的机器人就是自己。
与此同时,走廊对面的窗台,一名狙击手已经瞄准了叮当的脑袋,他在无线电中汇报到:“队长,确认目标射界清晰,是否开火?”
“开火!”
嘭!
子弹精确飞向叮当铁铸的头颅,但因为玻璃的抵挡而偏移了弹道,最终擦着他机械的耳朵飞过。
这一下无疑打醒了叮当,他顿时怒不可遏,拿枪抵着萨拉的后脑勺道:“TMD,你敢骗我!”
“我没有骗你!”萨拉紧张道,“你真的是个机器人,你失控了,所以他们才要来杀你!”
“撒谎!”
叮当拽着萨拉躲到墙后,但现在他并没有功夫来质问萨拉,而是要求她带自己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萨拉照做了,他们躲进一个房间,在这里呆着很安全,哪怕清除部队的人杀到,叮当也可以再次使用挟持人质的伎俩逃脱。
躲入房间后,叮当已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过来,现在的他显得十分颓废,哪怕只是一副钢铁的脸颊,萨拉也能感受到他面具下的沮丧。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叮当说,“为什么我会变成机器人?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游戏?”
“是现实,真实的你已经在60年前的事故中死去了。”萨拉说,“现在的你是基于60年前存入超级计算机“制花人”的脑部扫描样本所复制的新数据。”
“所以我就是个赝品?”叮当苦涩一笑,随后摇着头说,“不,这不可能,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已经死在了游戏中,那我为什么会有躺在手术台上的记忆?”
“因为压力测试。”萨拉淡然道:“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脑海中会凭空多出一些记忆?”
叮当微微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萨拉说,“在我们把你塞进这幅躯体之前,我们已经对你的意识进行了数次模拟测试,你看到的在庭院与鬼屋中的经历,也都是模拟记忆的残余。”
“你们对我的记忆做了手脚?”叮当难以置信道,“为什么?如果连记忆都是假的,那我到底算什么?”
“你是基于60年前存入超级计算机“制花人”的脑部扫描样本所复制的新数据……”萨拉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也许只有这么做才能相对准确的描述叮当的存在。
但也只是相对罢了,没有人能说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他不是叮当,甚至也不是他自己。
“我不相信。”叮当一个劲的摇头,“我受够了,不想再玩了,这一定是场噩梦,过会就会醒来。”
萨拉没有说话,从身上的白大褂中摸出一个陀螺,然后让它在桌上旋转起来。
陀螺最终倒下了,这是任何噩梦都无法比拟的恐怖,从来都不会回应任何人的期许,独属于现实的残忍。
“如果你没有看清,我可以再来一遍。”
萨拉再次捻起陀螺,却被叮当阻止了。
“够了。”叮当语气冷漠地说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回去?”
“你还是没办法接受现实。”萨拉的脸上浮现起遗憾的神色,她是真的想要为叮当排忧解难,可惜能力有限,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他真相。
“我是说压力测试。”叮当认真道,“你既然可以随意修改我的记忆,那么删除我的一部分记忆,再次把我丢进虚拟世界又有什么难的?”
“做不到。”
“为什么?”
“首先,你的数据本身就很特殊,没办法经受长期的压力测试。”萨拉皱眉道,“其次,就算我能模拟出关于你的一切,包括你经历的所有事件,所有人际关系,你也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待到那时,你将体会比现实还要恐怖十倍的地狱。”
“无所谓。”叮当淡然道,“如果真有那天,我会自行了结,用不着你操心。”
“你怎么就不明白……”萨拉担忧道:“原来的你已经死了,你不是那个人,注定成为不了他,与其强迫自己成为一个陌生人,不如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可如果我连自己都成为不了,我又能成为谁?”
叮当的反问令萨拉哑口无言,她坐下道:“其实……还有一个选择,你可以清除自己的所有记忆,这样就不会再感受到任何痛苦了。”
“在我已经拥有这么多记忆以后?”叮当笑着,“哪怕是虚假的、经过修改的记忆,那也是真真切切属于我的回忆……所以就当是我求你好了,放我回去吧,我不想成为任何人,我只想做我自己。”
“好吧……”萨拉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叮当,无奈地点了点头,“希望你不要后悔。”
“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