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霏霏,秽水漂泊,运河将广袤的城市领地裂为两断。
费洛尔,西南角。一座犹若穿刺森林的哥特式黑色教堂矗于灰烟徘徊的天空下,俯瞰蝼蚁般的芸芸众生在那低矮的巢穴内忙进忙出。
圣沃大教堂已有两千七百年的历史,很早很早以前,这里还是一座窄小的石头教堂,后来有圣徒为了抵消亡灵天灾带来的影响,不仅依托绯玉山脉的地势筑造陵墓安抚死者,更是在南部的海湾扩建教堂镇压凶魂,与崇山峻岭隔水相望。
那后来扩建的教堂,便是圣沃大教堂的前身。
在黑暗的动乱时代,这里是幸存者们寄托希望的避风港,在而今,它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座大山。
但即便是再沉的山,也会有它遇着困难的时候。
空旷的祷礼堂内,冷晦的光在玻璃花窗下碎成散乱阴翳,恢弘十字架前见不得亮色,一尊魁梧的红袍老者静默于下,闭目祷告。
清脆的踏步声从门口传来,一名教士快速走近红袍老者,他递上一份文件,又在旁边低语着什么,下一刻,红袍老者睁开那双犹若暴狮的金色怒目。
他看着纸上的文字,用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道:“好,很好。不愧是白日的罪孽、繁花的毒瘤,竟然加税加到我教会地产来了,真以为我不敢杀人么!”
“一帮虫豸!”
红袍老者陡然间的怒啸响彻祷礼堂,玻璃花窗在他的回音下嗡嗡作响,一排排木质长椅出现丝丝裂纹。
十字架顿然辐散一片纯白的光晕,抵消了这回音对建筑的影响。
红袍老者深吸一口气,淡淡说道:“他们是欺我蒙特威尔年迈,欺我圣教无人,欺那监察司被一介小鬼当家么!说,那些议案究竟是怎么通过的,我们的人呢!”
教士苦涩道:“大主教,现在还站在教会一边的议员已经不足三分之一,天灾初显征兆,土地贵族在维系体面的同时想不破产就已经格外艰难,而且那本就是一群目光短浅的庸碌之徒,很难与我们一条心。”
“虫豸!虫豸!”蒙特威尔金瞳怒目,仿佛一眼就能将教堂洞穿,“他们以为是谁在布施穷人、解治世间的苦难,他们以为是谁在收容难民、维系城市的稳定,他们以为又是谁将异端邪信送进大牢,这才让那帮贵族老爷们能高枕无忧花天酒地!是圣教,是我蒙特威尔!这世道不靠教会,难道还靠那些腌臜的济贫院和见利忘义的商人?!”
教士被他的怒喝搅得肺腑翻滚,好在眼前的老者只是发怒,而非真的起了杀心,否则以其身板实力,多呆两秒就会被震成一滩肉泥。
蒙特威尔缓缓吸气,沉沉吐出,再度平复下来,他闭上眼,悲悯说道:“圣教的权力不能让给那群虫豸,战争将要打响,一切两面三刀之辈都将受烈火焚烧,届时又有多少苦难者遭受他们的蛊惑和欲望驱使,又有多少苦难者在天灾与人祸不断的世间家庭破碎、妻离子散?”他沉沉道,“只有圣教,唯有圣教,是我……是只有我才能力挽天倾,渡济世人!”
“大主教说得对极了!”教士连连附和。
“可大主教,监察司那边……”
“我蒙特威尔做事,难道还要问过监察司,问过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头么!”他怒喝道,“给我快去——”
在蒙特威尔的盛怒之下,教士不敢再说半个不子,逃也似地跑出祷礼堂,留下红袍老者在十字架前伫立。
这时,十字架后走出一位面若冠玉、打扮好似学者的中年男子,他来到蒙特威尔身边,微笑着说:“很显然,你快被架空了,腐败的城市议会是穷奢极欲、罔顾民生的虫豸,教会内部也是人心不谐、一派乱象的荒土,也不知道教廷是如何考虑的,会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圣女派来主事?我真为您感到不值呀,大主教阁下。”
“哼,我乃传奇,纵世人都被蛊惑,纵我被全天下都反对,我也能以一己之力镇压费洛尔,”蒙特威尔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和狂傲,“教廷明察秋毫,定能明白我的一番拳拳之心。再说,我乃传奇……”
他强调。
法尔亚尔大陆这百年来有名有号的传奇只有二十七位,尽管这其中忽略了那些寿命漫长的长生种和不喜纷争的隐士,但也足以说明蒙特威尔的地位和分量。
传奇在任何地方都堪称国之柱石。
中年男子却吁嘘长叹:“教廷从来不缺传奇,当一位传奇陨落,永昼的奇迹便能再缔造出一位新的传奇,况且你以为,教廷为何会在明知费洛尔有传奇坐镇的情况下,还派监察圣女来此主掌监察司呢?”
“呵呵,教廷真是如此考量的吗?大主教啊,监察圣女严刑峻法,为此得罪过不少城市议会的权贵,若要怀柔,教廷为何不派祷礼圣女前来?”中年男子优哉游哉地说道,“监察圣女由钢之使徒一纸谕令亲自册封,你不若多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你之前制造的冤案惨案,已经引得许多人不满了。”
“冤案惨案?那是必要的牺牲!”蒙特威尔怒道,“我为圣教呕心沥血,我乃圣教威罚所在,教廷一定是有人蒙蔽圣座、蒙蔽使徒!那群在伊甸享乐的虫豸怎么知晓,费洛尔在利欲熏心的城市议会治下早就沦为腐败滋生的土壤,我所做的一切,恰是在拨乱反正!”
“这又有什么用呢?所有人看到的结果是,费洛尔随着难民的涌入已经成为犯罪者的温床,你能杀十人百人,难道还能杀千百万人?”中年男子扼腕叹息,“唉,当你权力被架空的一刻,自有新人将你顶替,教廷会收走你的奇迹,让你沦为一介凡身,那时候,你的所有政敌和宿仇都会找上门来。”
蒙特威尔神色阴晴不定,在那无所匹敌的目光下,竟离奇萌发出一抹恐惧。
“除非……”
“罗伯特先生,除非什么!”
“除非你在一切盖棺定论之前,以雷霆手段还费洛尔一个朗朗乾坤。”
闻言,蒙特威尔皱起眉头:“难,太难,城市议会的势力盘根错节,法师公会、冒险者公会都站在他们那边,他们手段层出不穷,我虽是传奇,却处处掣肘,难以全力发挥。”
中年男子轻笑两声,附耳低语:“那何不借刀杀人呢?”
他的声音宛若魔鬼诱人的美酒,促使蒙特威尔深嗅那抹醉人芬芳。
“借刀杀人?”
“你之前不是已经在做了么,以串通邪信的罪名挑几位议员处刑,那么,”中年男子的话语幽幽回荡,“你便当异端叛信真的存在,请他们代为效劳又如何呢?”
“这……”
“掌握权力,你才能救费洛尔于水火,”中年男子叹息道,“您还在犹豫什么呢?失去权力,您将失去一切,您的声誉和荣耀就要被政敌踩在脚下,您会被污蔑、被抹黑,被受欺瞒的天下人唾骂!但只要能拯救费洛尔,您就是救世主,最后就算万劫不复,但……这世上总要有人牺牲,才能往前迈上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