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翼一共有二十六片，它们为人类带来了繁荣，但是，奈尔法，我的孩子，你是否知道这些庞大的公司们为何要统一冠以‘世界之翼’的称谓，却实际上只是在玩弄人类的痛苦？”
在T公司总部大厦，一层没有任何意义上标记的房间内，坐在悬浮椅上的老者满头枯白，脸上的皱纹与斑痕树皮似的挤在一起，苍老的好像时间本身。
在他身前的，是奈尔法，T公司最珍贵的怀表，年轻的二阶收尾人，工坊大师，在这灰暗的T巢，她蓝色的中分头发鲜艳的像是异世界的来物。。
“当然是因为你呀老东西，我还能不知道，你从未试图把都市建成什么人类的乐园，就和你创造我的原因一样，你只是想看着那些人类无穷无尽的挣扎，好娱乐自己过于漫长的晚年……老东西，好恶心。”
她完全没有对于什么“都市的先驱”的尊重，或者是对于什么“脑父”、“爪主”、“眼师”的恐惧。
怀表就是这样，被它的主人所珍视，就是出错，也只会被无比小心的修理。
“呵…你认为我这是在娱乐，也算是吧，毕竟再崇高的信仰、再伟大的使命都是人为了满足自己的什么而赋予自身的，说是娱乐也不错……但你不会觉得，我这种娱乐太过无聊了吗？”
“不然呢，还有什么值得你去娱乐。据我所知你的寿命已经远远超过了都市，真不知道你为何还要执拗于人类的身份与骨肉，正常来说，你这样的存在无非只有两条路，试着杀死自己，或者扬升为无感觉的神明，可是，你竟然还像一个正常老头一样和我说话，我没法把自己当成全知全能的完美天才，有你一半的责任。”
“哈哈…你希望我笑，这样你便能依靠我的影响力带走你之前的一些作品，我想想……是色彩线条折射屏蔽器吧，你要用它来创造一个优秀的无色环境，好细细观摩你在其他世界里拥有的那个小女友？”
“既然有求于我，你就不该抱着一副想把我用次元裂隙流放到时间尽头的表情。”
老者看着女孩的表情现在变得像是要把他扔进鲸油里“油炸”然后喂给脑叶公司的异想体，心情确实有些愉快了起来。
“听我讲些事情吧，你让一个老人家为你动些力气，总要让他先享受些编织故事的乐趣吧。”
“你并不知道……这个都市建立之前的历史，事实上，都市的绝大部分人都忽略了都市存在历史，无论是984年还是1984年，对于人们来说都只有自己活着经过的一些年份重要，有时自己活着经历的年份也会被迅速忽略遗忘……这是我指导他们有意干预的结果。”
“在都市中生活的人们不需要…不想要历史，他们必须只关注眼前的生活。”
“在都市建立之前，距离现在已经很远的时候，人类还不是这样，还没有被完全塑造为如今的模样。”
“那时，人类的世界尚未变为狭小而拥挤的一片又一片建筑。”
“那时，人类还能够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脚下的这个世界，只是宇宙中的一颗渺小的星球。”
“那时，有无数种思想主张在争斗角逐，一一试图证明自己能使人类走向更光明的未来，一一试图争取令人类获得更好的生活。”
“旧的那个时代，人类与饥饿作斗争，与贫穷作斗争，与不公作斗争，与一切被认为是恶的丑的黑的事物纠缠互搏…尽管混乱，却无比伟大的作为人类而存在。”
“直到…他们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起源。”
“星球的核心…万物的母亲河…集体无意识的集合…上帝…大道…原始海洋…人们用了无数的称呼来指代他们的新发现，但怎样繁复的称呼都不能掩盖一个事实：他们拥有了一件万能的许愿机。”
“世界的起源，亦是世界的结束，在这其中，容纳了接近无限的可能性，数不清的事物在其中创造与毁灭，无数的概念其中纠缠重组……而那时，突然，人类掌握了利用这一切的方法。”
“只要渴望足够强烈，一个人就能使他所渴望的事物成为现实。”
“有人想要永不饥饿，他立刻得到了神话中的丰收之角……有人想要统治众生，他立刻不自知的成为一片小世界的主宰……有人想要人人平等，他立刻无法再看到‘差异’的存在……有人想要杀掉死亡，于是你看到了我。”
“然后，科技的发展结束了。”
“有许多人渴望开拓星空，于是他们获得了理想中的旅行——即使在对此毫无兴趣的人们眼中他们只是去往了这个世界适合他们的其他可能性，一个又一个千奇百怪的可能性。”
“有许多人渴望探索这一切背后的奥秘，于是他们都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从此不再疑问，不过他们所能够认同的答案却并不相同——所以才会有如此之多的称呼围绕这人类最后的发现。”
“曾经人类引以为傲的空间站、卫星、原子弹、网络……那些在竞争与合作中苦心建筑的事物因为不再被需要，皆被迅速遗忘。”
“越来越多的人们向那万能的许愿机许愿，越来越少的人们不愿向那一切奇迹的源泉索求，到了最后，星球上的每个人类都已经与那仿佛滔滔不绝的‘河流’密不可分。”
“吃饭的愿望被满足，便会有生殖的愿望……生殖的愿望被满足，便会有寿命的愿望……寿命的愿望被满足，便会有智慧的欲望……智慧的欲望被满足，便会有神的愿望……而神的愿望，无从实现，只因为人们内心中那所谓的全知全能从来都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悖论。”
“全知全能的神创造不出一块祂举不起来的石头，所有能让祂完成这种创造的方法，实际上都是在回避与否定其中的条件，要么是把神拆成零件，要么是让神拥有性格，要么是让问题被抹掉……‘河流’完成人们愿望的方法与人们的思考期望永远一致，所以，在旧世代的最后，文明崩溃了。”
“万能许愿机将大小不同、层次不同、强弱不同、形式不同的神一一实现，然后，这些神自然而然的相互残杀、毁灭，引动着无限的崇高与恐怖不断倾撒地表，最终，平静的‘河流’成为了覆盖世界的大洪水。”
“…你接着要说，你早就看清楚了一切，所以提前建造方舟来逃避大洪水，然后就有了现在的都市……什么义人诺亚，你并不配得上这种称谓。”
“我当然不是诺亚，也没有打造方舟，我之所以没迷失在洪水里，纯粹是幸运，一个神明中的胜利者庇佑了我，按照他的说法，他是‘用尽了办法揍傻了我，揍我揍到再也无法接触‘神秘’，他清理出了都市如今所扎根的这片土地与水域，让我替他建立一个人类的居所，说是…‘为了养老’？我一直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洪水一经涌出，就再难退却，时至今日，‘河流’已经被仍然活跃着的那些愿望涂满了色彩。超越人类认知的怪物无时无刻不在诞生，这颗星球的绝大部分区域已然被‘神秘’的油膜所覆盖，再难被突破，如今再试图向其许愿，只会先令那些危险的存在回应，万能许愿机…再也不是万能的了。”
“我利用自己的基因，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研发出了完美的人类克隆技术，又用了大概两百年的时间，让人类再一次的获得教育与社会，人类再次建立起了城市，追溯旧世代的科技文化与制度，甚至要到了超越的地步……那大概是我最忙碌的一段时日，要不惜一切代价的规训他们不要越过神明划定的边界。”
“但是，还是百密一疏，那些神明的胜利者看到了城市的存在，尽管仅仅是一瞬间，仍然是在都市中种下了牠们的影子，一小段呢喃，便使得城市大半的土地成为了废墟，奇异的怪物被人类的极度恐惧所引导，再度行走在我的视野中。”
“人类又快要灭绝了，我开始绝望，去试图创造出一种新人类，可以不用思考过多的新人类，然后欺骗自己它们是人类的继承者，能够使人类的伟业在无数年后复兴，即使它们如今只是群相互啃食的蠕虫。是的，我是在逃避自己的错误。我的造物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它们吞噬人类的幸存者，索取着求生的智慧，一遍遍迭代不利于自身生存的弱点……之前庇佑我的神在这时候出现了，他像是抖棉被一样把我的造物们掀出了他给我划出的地界，只是对我笑了笑，然后扇了我一巴掌。”
“我昏死了整整十年，人类在不受我干预的情况下发展了十年，帮派这时成了人类的主宰，越是癫狂的人越是强大，直到我醒来时，‘小丑’、‘恶龙’与‘肉丸’已经要把所有的人类变成他们戏剧的一部分，不幸的是，他们的理念支撑不起他们帮派的稳定，在出现的几年后就以火并的方式同归于尽。”
“可在这十年中，除了这些帮派的活动，人类再没有遭遇过其它大规模的破坏…人类疲惫于活着，没有精力思考更多……我受到了启发。”
“让人类恐惧自身，用人类来压榨人类，令人类无暇去追求理想，使人类避免灭亡。”
“于是我把人类所能接受的最冰冷的制度拿了出来，再次拼凑起一个社会，指导着人们建立起风格方针各不相同的企业，教育人们要拼尽全力争夺资本，无需顾及其他的事物，告诉他们，市场从不会犯错。”
“我看着企业成长为寡头，寡头开始兼并竞争，最后，只有三家成为了胜利者，它们都称呼自己为人类的保护者，分别是武装安保、信息传媒、裁决公证这三方面的统治者…我向它们揭示了人类的几度兴衰，它们的领导者便决心不再重蹈覆辙，于是它们开始合作，很快不再区分彼此，然后势力庞大到了足够镇压剩余所有的企业，我教给它们如何建立政权、颁布法律，然后它们无师自通的学会了阶级分化与圈层对立，更是把企业战争中的白色恐怖与信息监管用得炉火纯青，成功使所有人都再也无法反抗它们的秩序。”
“接着，它们开始用‘世界之翼’来称呼自身和它们的合作者，很明显，它们的领导者期待能够创造一个伟大的时代，希望自己的企业能够成为人类公平制衡的羽翼……能够成为人类以强援弱的羽翼……能够成为人类飞向自由的羽翼。”
“它们的信念是无比美好的，所以，我怀着敬意，将其彻底歪曲。”
“在第一代领导者死去不久后，我让第二代的领导者品尝到了权力的美味…让第三代领导者认识到了暴力的真实…让第四代领导者获得了窥视的愉悦……之后我便不再需要做什么了，我已经成功让首脑、眼线、爪牙从人类的保护者，转变成为了都市的统治者。”
“它们放弃大片的土地，任由其成为怪物肆虐的郊区，它们在小小的一片城市废墟之上建出高墙，划分了巢与后巷，决定高墙之内就是人类最后而永恒的避难所，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身处的都市。”
“在都市，所有的理想最终都会被毁坏，所有的痛苦都将漫长而模糊。都市的羽翼，所有努力向上前进、试图实现理想的人，最终都会在某刻跌落，或在成功不久便要腐烂分解；都市的星星，所有对于幸福与自由的希望，最终都会消失，成为他人生存的食物与垫脚石。”
“成千上万人循环往复的牺牲与追逐，是那样富有效率，令都市的空气弥漫着功利与残忍，最终汇聚为了盛大的繁荣。”
“人们不会再追求真理，不会再试图探索未知，只有商品、更多的商品、源源不断的商品满足需求与创造新需求，而人们只需要购买商品与为了购买商品而出售商品，至于商品从何而来，是血肉还是诅咒，亦或者是奇迹的眼泪……再也不会有人在意，人们看到都市永恒不变的繁荣昌盛，便只会怀疑自身的能力不足与失败……欣赏自身的辛苦付出与成功。”
“我不需要再做什么了，人类已经可以延续下去了。”
“世界之翼为人类带来了繁荣，但是，只有繁荣。”
“故事结束了。”
老者闭上眼睛。
……
“又臭又长。我还是那句话，你就是把‘延续人类’这种复杂又肮脏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娱乐，好继续让自己的人生不无聊。活了那么长时间，你比谁都清楚全人类可以在任何时候消失，愿望再多，情绪再多，人类终归是只是种生物，不能适应环境没法繁衍生息了自然就会灭绝。说到底只是你找不到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打发时间……老东西，真恶心，快爆金币吧。”
“以及，你编故事的水平糟透了，不要指望我相信都市真就是靠企业吃鸡建起来的，你说现在的人类是月亮上来的外星人造的都比这更合理得多。”
“是的…老人家讲的故事，哪里会是全然真实的呢？这只是我的故事而已……回忆的拼图罢了。”
“你要的帮助会有人去满足，现在离开吧…我得启动静滞立场睡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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