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之外是环绕着城市的河流,河流上仅一座桥。走过这座桥,便是城市的广场。它已散发那种独属于终局的冰冷威压不知多少年;人们最初常常绕道而行,但现在即便是最胆小的人,也早已能够见怪不怪地经过。 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当剧院关闭,集市撤去,相对而立的断头台与绞刑架便成了他们的消遣。他们只需要知道,会站在那里的尽是罪有应得的危险分子,并且看着他们倒下总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而一旦知道了真相,下一个就可能是自己。 高墙之外的明日照常到来。黎明前冰冷而晦暗的浓雾将整个广场包裹在内,将聚集在那些木质高台之下的人群的影子搅成难以分辨的一团。常来的人很快便意识到,这一天的“观众”比往日多了不少,以致自己没法抢到一个更好的位置:不知是谁传出了消息,说是今日的“演员”大不一般,于是更多的人便被招来——有的是出于好奇,有的只是想凑热闹;还有几名记者,他们已经准备好速写本和笔记本,信誓旦旦地说“要弄清故事的全貌”——而实际上不过是闻着头条新闻的味道赶来罢了。 钟声响起,人群安静下来。帷幕拉开,“演员”登场。 初现的黎光被浓雾削去了大半,但仍足以照出一切的轮廓。立刻有人认出了台上的两个少年:高悬的刀刃之下,排在队列首位的显然正是那名失踪的音乐家——他那垂落至腰际以下的漆黑长发无论在何处都足以引人注目。而另一边,被最靠近他的那根绳索系住、注视着他的方向的,分明就是那名弑师的科学家——那件镶着金边的礼服曾常常出现在科技报道中。 用不了片刻,所有人便都知道了。有的人摇头叹息说他们还太年轻,却并未闭上眼或转身离开。又有人说,罪有应得的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呢?只管看下去就是了。而与此同时,一些心思细致的人则发现了整个场景的不和谐之处:那刀刃不是为政治犯而准备的吗?无论关于那音乐家的传闻之中究竟有哪一条属实,他都不该出现在那里。 尼诺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晃动的人群,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 “我很抱歉,但你的头发……”一边身穿黑衣的行刑官提醒他。 “剪掉它?呵,随便吧。” 行刑官将他的长发挽在手中,另一手拿出了剪刀。卢卡从另一侧静默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仅仅过了一眨眼的时间,便发现自己不再能认出他来。 尼诺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凌晨的冷风拨弄着他的发尾,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脖颈。久远的记忆缓缓流入他的意识:他看见四岁时的自己掀开盖住了脸的白床单,从床上下来;即便仍旧站立不稳,却还是扶着墙壁走到门边,打开了门——那时他的头发还没长长,倒灌进房间的冷风,正是像这样抚摸着他的脖颈。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行刑官冰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俯视着台下,人群在被压低了的喧闹声中等待着——倒不如说,更像是正被不安渐渐侵袭的、待宰的羊群。 演员已经登场,观众已经就位——算不上一场体面的演出,但作为一次撼动人心的谢幕,已经足够了。 “你们不会允许我再演奏一曲,对吧?” “恐怕我们不能。” “倒也无所谓。” 音乐家意义不明地勾起嘴角,向着绞刑架的方向扫视了一眼,又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队列。这一回,所有人都看清了在那双如同盛着阴雨的夜空那般、浑浊而黯淡的漆黑眼眸深处,炽烈地燃烧着的火焰。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歌唱。 台下的人们一瞬间陷入了沉默,不约而同地全部瞪大了眼睛,看向他的方向。他们惊讶地发现,那名声音如同自己奏出的旋律般悠扬动听而摄人心魄的音乐家,实际上并不擅长唱歌——开头的几个小节还好,但随着音调的提高,他的音色变成了刺耳的噪音。他努力地想要唱得大声一些,站在外围的人却仍难以听到他的声音。 有的人无法再保持平静,知道的人却说不要大惊小怪——这大概是因为他的病损伤了喉咙。但很快便有人叫起来:他们辨认出,那破碎的歌声正是多年前动荡中的曲调。 人群陷入了骚动。“别让他再唱了!”有人喊道。 可音乐家的声音尽管虚弱,却并未被渐强的喧哗淹没。就在这时,人们又听到一个新的声音——他们循声看去,发现绳索之下的那名科学家,正唱着同一首歌。 他们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他也会唱那首歌。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即便无法与旋律相合,他们也近乎呐喊地继续下去;整齐节奏的共鸣迸发出的力量,仿佛能够遏止流逝的时间,撼动坚固的高墙。 直到一曲终了。 音乐家俯视着被搅乱成一团的人群,放声大笑起来,一如每次站在舞台上、戏弄贵族的把戏得逞时那样。但笑声的末尾变成了一阵痛苦的咳嗽,被反绑着的双手让他难以保持平衡——所幸并没有摔倒;不然,就可以说是一场演出事故了。 “我已经给你太多时间了。”行刑官的语气中带着气愤与不耐烦。 尼诺抬起头,轻轻地笑着,嘴角是无法被擦去的、新染上的血迹。 “再让我说最后一句吧。” 然后他转向了绞刑架的方向。 “别往这边看,卢卡。” “尼诺……!” 行刑官让他俯下身。卢卡仍然只是注视着自己的同伴,试图把他的轮廓印刻在已经失去意义的记忆里;却还是在最后一刻,选择了闭上眼睛。 紧接着,他仍听见了刀刃落下的声音。 如同终止线前的最后一个和弦,如同最后一根弦也终于绷断,乐章至此戛然而止;一瞬间,一朵殷红的玫瑰在他的意识中骤然绽放,占据了整个视野。 他来不及感到悲伤,便从高台上坠落下去,意识随之消散,漂浮在无边的虚空里。 第一缕阳光撕裂了浓雾,真正的黎明终于到来…… 他们的死讯很快传出;整片大陆上曾经议论着他们的人,此刻都陷入了一种哀悼之中——只是不知是为了两条过早陨落的年轻生命,还是为了不再更新的故事。有些人仍旧在揣测着,科学家为何要杀害自己的老师,而音乐家又为何要被卷入异乡的动荡;另一些人则认为,这些所谓的“真相”已经失去了意义,过多的推论只会让人感到无聊。 一份报纸,被送上一座南方港城晦暗小巷中的一间阁楼。这一家的母亲,仅仅是扫视了一眼便昏迷过去;父亲皱着眉对着被翻开的那一版端详了片刻,才辨认出那张由速写翻印的版画中,那名身穿长风衣、站在断头台上的短发少年,正是家中唯一有出息的孩子。 长子垂着双手,低着头,屏住呼吸,默不作声地站在父亲身后——多年前前往异乡的那次闯荡最终还是害死了弟弟;而这下家庭的重担落在自己身上,该怎么办才能带回足够的财富?最年幼的女儿尚不清楚发生的事,睁大了眼睛问道:“是哥哥要回来了吗?”却话音未落,就被父亲一脚踢开。 另一份报纸,则被送往更东边的国度里,一间不知名的研究所。研究员们仍旧记得出现在新闻中的那个名字——那曾是受到整片大陆瞩目的天才少年,是全国科学界最为之骄傲的孩子。他们为他而悲泣,叹息道怎会发生那样的意外——他们希望能够用“命运”来解释,唯有如此才能找到一丝慰藉。 他们担忧,如今他没有任何家人,亦没有已知的朋友或相熟的同僚,他的一切——从故事的真相到那宏大的构想——会很快被遗忘。但有人首先反应过来,开始安慰同僚们——至少他未曾忘记自己的家乡;家乡也会记得他、相信他,曾经如此,未来也将如此。 新的消息则在不久后传出:一所名不见经传的报社,将一本笔记译成了在大陆上更为通行的语言,并公之于众。笔记被按照内容分成了四卷——科学,音乐,诗,以及无法完成的传记。编辑为它新增的序言中写道,将这些内容公开,是“生还者能够给予留下这一切之人的最后偿赎”。 科学家们传阅着那些有关于科学的部分;尽管记录的前后逻辑已经难以理清,但他们仍因最后几页上保存完好的宏伟蓝图而惊叹。有人质疑道,这些构想被描述得过于美好,却从未经过哪怕最简单的实验验证——在现实中的它们,真的具有意义吗?而且,无论怎么看,它们都像极了前段时间被彻底否决的推论。其他人则反驳说,笔记中提出的前景实在是过于诱人,以致无论最终的结论如何,这一切总之值得尝试。 而听闻了他们争论的几名作家则笑着说,即便无法被真正实现,这些构想也至少能进入最畅销的小说里,不是么? 音乐家们则为那些乐谱而伤脑筋。被记录下来的大部分是小提琴谱;起初,他们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直到有人指着纸上的标记叫了起来——这些乐句,竟然全部都要在同一根弦上完成。一时间,所有自诩的演奏家,都试图把它们还原——结果当然是无人能够成功。他们只能失落地摇头,说着“这些东西的作者大概不是人类吧”一类的话;而与此同时,教士们却在因通缉的目标可能错了而无奈地耸肩——真正的“恶魔”是不可能被以那样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杀死的。 不久后,终于有人发现了页面底部的一行标注:这些乐谱原本署了名,却因为某些原因被抹掉了——可能是审查之类吧。所幸,报社的编辑在侦察手段的帮助下,还原了那个名字:安东尼奥——尽管并不能确定。音乐家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假如是那名天才少年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笔记中出现的几张歌谱,则被特意翻译成了南国的语言。那里的人们记得曾在什么时候听过这些歌谣;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唱起它们,许多人对着“自由”一类的字眼若有所思。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会有人倒下,但这些歌谣必然被延续,直到野火熄灭,白昼到来。 文学评论家们与那些想要听故事的人却碰了壁。那些诗歌大多笨拙,一眼便能看出作者并非诗人;所谓的传记也仅仅是一些破碎的记叙,有的是作者自己的记忆,有的则是在高墙之内听闻的事——但尽管作者已经尽力尝试整理,它们仍混在了一起;其中有几页并没有内容,只是重复地写着“我并没有做那样的事”——报社的编辑以特别的印刷技巧,完全还原了原本的笔迹。但是,这样的辩白并不能使人质疑那判决——毕竟已经无济于事;人们总是不愿去考虑会让自己陷入悲哀的“可能性”,即便那“可能性”的背后正是真相本身。 最能够让他们感兴趣的,是一首短诗——编辑在页面的底端标注,这一页原本被血迹覆盖了大半,通过特别的技术才还原出原本的文本。内容倒是没什么特殊之处,仅仅是“恶魔并不存在”一类的道理;有趣的是,那一页后被附上了多年前的一份报纸,上面正是刊登了一首类似的诗——配着“为近期所闻之事而作”的副标题。编辑特别标注道,两首诗的作者是同一人;而报社多年前收到那份投稿的时候,笔记里提到的那名少年音乐家恰好巡演来到那座城市;而被一同带来的,是有关于他与恶魔的传闻,以及教会的通缉令。 人们把这些信息,与那场悲剧的目击者们在刑场上的见闻拼凑起来,连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比那些传闻还要引人入胜的故事。 笔记的最后一页上,写着两个名字:卢卡·巴尔萨——这显然是作者的署名;尼诺·佩加蒂——这却是一个对人们来说相当陌生的名字,不过能够与之对应的人物,除了那些乐谱的作者之外别无其他。 无人知晓的是,他们的故事并未就此走到终点。 卢卡从未想过自己还会醒来;灵魂一类的说法,他本来并不相信。可现在,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站在那里——尽管双脚并没有踩在地面上;视野中仅仅是起伏的荒野,偶然能够看见一两个以树枝草草绑成的十字架,静默地立在附近地面的最高处。他回想着发生过的事,推测现在身处的地方,大概就是自己的长眠之所吧。 他试着伸出手,视线穿过了自己的手掌。环视四周时,却发现原本显然应该是废墟的远处,赫然伫立着一座透明的宫殿——像是某个国度都城宫殿的翻版。 他看见,在自己与宫殿前的立柱之间,站着一个和自己一样透明的、少年模样的人影。那人身上的黑色风衣稍有褪色与磨损,与下颌齐平的漆黑短发在不再寒冷、亦不再温暖的夜风中飘动着;他没有为遮掩颈上深红的断口而作任何尝试,只是任凭它昭示着自己生前的结局。 人们一定认不出这副模样的他来,但卢卡可以。被深深印刻在记忆里的最后影像,绝对不可能被磨灭。 他向自己的同伴跑去——或者说,飞去。那名音乐家大概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吧;即便时间已经凝固,也不能让他等待太久。 尼诺仍然轻轻地笑着——不知这是否是被固定在脸上的、他生前最后一刻的表情;他们抓住对方的手,确认了指尖仍会有真实的感觉,然后走进了宫殿。 国王已经在钟楼上等待;王后坐在舞台中央摆弄着竖琴,赤红的长裙如玫瑰那般鲜艳耀眼。衣衫褴褛的人们坐在长桌两侧,不知满足般地狼吞虎咽着那些他们一生中都未尝过、甚至未曾想过世界上会存在的珍馐;身上缠满绷带、背后漂浮着药瓶的孩子们在走廊里追逐嬉戏,风艰难地跟上他们的脚步,牵着他们飞扬的衣摆。 尼诺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他的琴;这个不再有任何痛苦、压迫或是不平等的地方,他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来——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离开,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卢卡睁大了眼睛,仍然难以相信这一切。但亲眼所见,由不得他再怀疑。 化学家在黑板上推演着公式,身边的仪器就像在另一个世界那样正确运转着;伯爵的孪生弟弟在画布上涂抹着,尝试着描摹自己的模样。 后来,科学家应国王的邀请而登上钟楼;音乐家在王后的身边再度展现出震惊四座的绝技,当然,还有他那嘲弄贵族的把戏——这一次并没有引发骚乱与谩骂;平民、贵族乃至王后本人,都只是捧腹大笑。 再后来,国王现身在最高层的走廊上,告诉所有人,钟楼将不再需要发条——现在,一切将由一个永恒的动能核心驱动;而完成了这一壮举的科学家,骄傲地扬起嘴角。他终于能够做出那个曾被认为不可能的宣告:实验已经成功,推论已经得到了证明——至少在这个世界,他的构想能够被实现。 他从最高层一跃而下,如同飞鸟抖落的羽毛那般,轻轻地、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他的同伴自舞台上走下,来到他身边,本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没有说——音乐家知道,任何一句祝贺,都无法与完成那件发明的意义相配,哪怕眼前的一切或许只是意念幻化的泡影——但谁会在乎呢?反正即便真的是,也没有人能够证明。 钟声已经敲响,王后已经为她的竖琴调好了音。幽灵们向着舞池聚集过来。尼诺轻轻一笑,将琴放到一边,抓住卢卡的手,加入了整个群体。 卢卡看向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他非常确定,握手的动作错了——尽管自己也忘记了具体的细节,但绝对不该是像现在这样十指相扣。他心想,自己的同伴大概根本没参加过舞会这样的活动——但倒也没关系,就让他这样错下去吧。毕竟,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曾仅仅在为了生存而挣扎,对于舞会之类更是闻所未闻;但他们仍会加入舞蹈,仅仅为了能够与自己珍视或欣赏的人一同狂欢。 然后音乐响起。尼诺的神情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这才发现,刚才彻底忽略了自己对舞步一无所知的事实。所幸,他的同伴还记得生前跳过的那些步伐。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舞蹈,与所有的幽灵一同,旋转、跳跃、浮行,直到忘乎所以,直到所有透明的形体都混在一起无法分辨。这场狂欢不会结束,直到永远、永远。 (完) —————————— 极寒之地的档案室里,“侦探”坐在桌前,望着信封几乎装不下的厚厚一叠稿纸,思索着是否真的要将它们投递。她并不知道,一旦这个故事被公之于众,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人们是否会接受这样的剧本。毕竟,被倾注其中的,尽是最大胆的推论与最刁钻的可能性:革命者的身份,被改换的名字,过于短暂的生命,谈不上美好的结局。 她很确定,这个故事发生时,两名主角的年龄分别是22岁和20岁;在欧丽蒂丝的故事里,他们则是26岁和21岁。这些原本大可被隐去的无用细节曾经是通过特别的计算得出的;但现在,她已经忘记了是怎么计算的了。 她已经不记得这个故事自己写了多久;印象里,自己一年前就已经看见了它的脉络,而近期才开始动笔。一个月?两个月?她算不清楚。 但她仍旧记得自己是如何在遍历诸多世界线之时,看见了这个故事。它是如此特别:它的结局在诸多时空的故事里几乎算得上是最好的那一个;却很少有其他故事的过程比它更悲哀而绝望。此外,这样的一个故事,无论是与欧丽蒂丝庄园还是这个世界的过往,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最为大胆的推论与可能性,正是藏匿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中。“侦探”看向墙上的线索板,主角们的画像与一些特殊的事件名称之间,被连上了红线。她的“调查对象”们依赖于现实世界的倒影而存在,尽管他们并非那些倒影本身;为了找到更多的可能,她曾混进现实世界的“侦探”们之中大约几个月——然后,才从成堆的资料中,挖掘到了这一条宝贵的、特别的世界线。 她看着书架上排满的档案,想起后来,庄园主肆意篡改的信息毁掉了整个调查。 她打开手边的笔记本,翻到“监管者报告”那一页。这其中,有人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即便他存在,也不该是现在的名字。后来得到的消息,更是一条比一条荒谬。 这一切自始至终困扰着她,因为那如同亲眼所见一般的,那些鲜活的、引人入胜的故事,已经阻断了一切回头的路。她说过,自己比起一名“小说家”,更像是一名“记者”。 她必须斗争。手中的笔正是她的武器,书架上的资料正是她的跳板。这个最大胆的推论与最刁钻的可能性构成的故事,也许算得上是最为激进的一次尝试。同时,也是她最深入的一次调查所取得的成果。 她已经疲惫不堪。整个故事比她预想的冗长许多——大概是三倍的字数。她也曾想删去一些内容,却发现每一句话都必不可少。在即将完成时,一场病又迫使她拖延了一个星期——她想,大概是主角的复仇吧? 她摇摇头。如果要解释清楚现在心中所想的一切,估计又得耗去数千言;而来自极寒之地的故事本就不会有多少人看得到——而如此冗长的故事,大概没有一人能看到结尾。待到有“访客”到来之时,再与他们慢慢解释吧。 她知道自己必须把这个故事投递;永远不会被看到的故事,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合上信封,郑重地用火漆密封好,然后穿上大衣,离开了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