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新生的时代,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渴望着明天的人们杀死了夕阳,扑灭了它的余辉;却发现下个黎明到来之前,仍然要走过漫长而可怖的黑夜。他们的力量冲破了坚不可摧的狱墙,却有越来越多的人戴着枷锁倒下。有人举起火把爬上高塔,试图成为下一个太阳;结果却烧尽了原野,自己也摔落下去,折断了脖颈粉身碎骨。 但城市正在恢复它的呼吸。被鲜血洗刷过的地面,现在已重新露出砖石的本色。尽管广场上仍不见集市,通往剧院的道路也被阻塞,但一切很快就会回归正轨。曙光已经显现,它即将照亮整片大陆,不会再容留任何杂色。 黄昏已经过去许久。人们已经不再谈论曾经的太阳,而即便是知道真相的人,也不再为那名于变革中被害的化学家扼腕叹息。传闻中某位来自异邦的少年音乐家已经离奇失踪三年,现在只余下几人仍兴味索然地揣测这事件的缘由。就连不久前轰动一时的弑师奇案,也很快在人们的谈资中淡去。 环绕着城市的河流上仅一座桥,河的彼岸是仍旧坚固的高墙——不知是尚未被打破,还是在混乱之中被重新筑起的高墙。它隔绝了声音与光,也保护着外面的人——他们只需要知道,高墙之内尽是罪有应得的危险分子,并且看着他们倒下总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而一旦知道了真相,下一个就可能是自己。 与此同时在高墙内回荡着的,并非外人所设想的打斗声。那些被注定了结局的人们,聚集在狭窄的过道上,高声地合唱着同一首歌: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能找到准确的音调,有的甚至只是在吼叫着歌词,但整齐的节奏产生的共鸣仍旧迸发出几乎能够撼动高墙的强大力量。有的人拍起手,有的人以足尖击打着节奏,镣铐撞击的声响与那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提琴旋律相合,成为了最和谐的伴奏。而片刻之后,歌声随着狱卒的现身而戛然而止,人们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四散奔逃。尽管如此,下一个喘息之机,他们仍会歌唱。 人们说,只要见到过那个为首的奏者,就不可能再忘记:他那垂落至腰际以下的漆黑长发无论在何处都足以引人注目。但人们又叹息着说,引人注目对于一名年轻的音乐家来说或许是好事,但在摇荡时局的队列之中,则绝对不是。 他的样貌、举止、话语,无一不证明着异乡人的身份。高墙内外的人们都叫他安东尼奥,尽管他们并不确定,这个在他故乡极为常见的名字是否就是他的本名。他们称他为天才,又称他为疯子,有关他的传言曾经流遍了街巷。但如今在高墙之内的他,也不过是个没能逃过“清算”的最后余波、见证黎明的普通政治犯罢了。 人们仍旧记得乐音响起的那一天。他们不知道安东尼奥是怎么把琴带进来的;最可靠的一个猜测,是典狱长本以为被剪断了三根琴弦的琴不可能奏出任何音律,便选择展现一丝“慈悲”,殊不知,自己严重低估了那少年的才华与技巧。当乐音响起之时,几名同样因卷入数年前那场动荡而遭到逮捕的政治犯,辨认出了他们曾高歌过的旋律,便不由自主地再次唱了起来。不久,这样的歌谣传遍了一切阴暗的角落,即便是最不解音律的刑事犯也会停止争斗,尝试着用镣铐击打节拍。 而在刑事犯的行列之中,有名少年在听到旋律与歌声的那一刻,便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向声源处跑去。也许是因为思考被打扰,也许只是出于好奇,人们并不知道。 站在狭窄过道上的奏者,远远地听到了脚步声。他结束了那个小节,隐藏在发丝之下的视线打量着在过道尽头驻足的那个人。 “卢卡。” 如同乐音一般悠扬动听的音色里带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暖,仿佛是在呼唤一名久未谋面的友人。但是卢卡,也就是那名传闻里弑师的少年科学家,半疑惑半震惊地皱起了眉。 “你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我们好像是初次见面吧。” 音乐家移开了视线,似乎需要片刻的时间来确认些什么。科学家走到他身边,尝试着从他的身上找出些能够与记忆匹配的线索。他的皮肤如同以暮秋苇草制成的纸那般苍白而无生机,拿着琴与弓的双手仿佛是某种古代雕塑家的石质作品。此刻正注视着某个空无一物方向的漆黑眼眸中似乎盛着阴雨的夜空,浑浊,黯淡,却同时深不可测。有那么一瞬间,科学家觉得他的身形就如同绞刑架那般——高大而瘦削得几乎非人,而且散发着某种独属于死亡的、冰凉而可怖的气息,与那曲调以及他方才语调中能够被清晰感受到的温度,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这样的人,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可能忘记——而在科学家的记忆里,并没有任何类似的影像存在。 “……也对。听他们说,你在那场事故里失忆了。我们一定在哪里见过……那首诗……”音乐家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 “诗?……抱歉,即便有过那样的事……我也不记得了。如果见过我……也对,大概是在报纸上吧……?” 下个瞬间,他们的目光相遇。 “……没什么,就当是初次见面吧。他们叫我安东尼奥。” “我叫卢卡。卢卡·巴尔萨。”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牵扯出一抹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笑容。 人们说他们好像本就是朋友。在任何能够自由行动的时间里,他们总会出现在彼此附近。实际上,他们之间的谈话并不算多:更多的时候,安东尼奥只是在演奏着那些旋律,偶然也会放下琴轻声地歌唱——与人们的预想不同,他并不擅长唱歌,若是音调稍微高些,那原本极为动听的音色便会变成刺耳的噪音,或者被咳嗽声打断;而卢卡常常就在附近静默地听着,同时在他那从不离身的、神秘兮兮的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好奇的人们常常在不远处偷偷看着他们,或是听着他们的对话;这种“监视”极少会被注意到。不久,他们的过往便和那些旋律与歌声一起,传遍了每个角落。在隔绝了声音的高墙之内,人们的谈资往往只有各自的过往,而这些故事又大多无聊:无非就是“偷了一块面包,却不料被人发现”或是“与别人谈论着时局,突然身边跳出了两个卫兵”这样的事。这时候,两个背负着扑朔迷离又广为流传的故事的少年的出现,无疑至少能为这群人生命最后的灰暗日子涂上些色彩。 凡是对科技与音乐领域的新闻稍有耳闻的人,都知道怎样谈论他们:卢卡的创想是如何宏大,他又是如何因此而与老师对峙;安东尼奥的技巧是如何令人震惊,他又是如何在那个本来大有可为的年纪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在高墙之外,随着故事不再更新,即便是再戏剧性的情节也会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而在高墙之内,人们会发现即便是最无争议的结论,也有被重新考虑的必要。 他们说,卢卡出现在这里的事实本身,也许就是弑师并非他故事真相的证明:在这里,真正背负血债的人是极少数。他们也说,人们曾听闻的那些有关安东尼奥的传闻——什么“恶魔”、“情人”之类——原来全是不攻自破的谣言;只是,他们仍旧惊讶于他在那场动荡中的现身。 有人叹息着说,新的太阳正在升起,白昼已经触手可及;但命运却偏偏残酷,要让他尚未能够完全绽放的生命光辉同手中火把的最后余烬一起,熄灭在黎明前的二十分钟。 安东尼奥总是能够听到人们的谈论,总是以缄默、或是偶然意义不明的轻笑作为回应。但当人们谈论起“太阳”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盯着声源的方向。 “太阳?明明就是一把野火。我本来也以为终于能看到我们歌唱过的自由,结果……如果再这样下去,我的家乡就要被烧尽了。” 谈论声戛然而止,人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他。在辨认出他说了什么之前,空气短暂地凝固了片刻。他的口音时刻提醒着人们他是个异乡人,仅有“自由”一词的发音异常标准。 有知道的人想起,他们所谈论的将军曾踏足那片土地——那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但他们也并不清楚,将军究竟带去了什么。又有人说,将军正是在三年前夺取了权柄,而音乐家的失踪也大致就在那时——或许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算了,我本就不该相信任何人。……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叛徒……” 音乐家移开了视线,不再答话,只是切换到了故乡的语言自言自语着。正坐在他身边的、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科学家,却在此时放下了笔。 “……叛徒?”他也切换到了那种语言。所幸事故只是夺去了他的记忆,而大部分的知识却得以幸免。 “……若不是因为她,大概即便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因此感到奇怪——虽然也许我本能够一直沉默下去,但如果什么也不做的话,也许家乡……到那时可能我们都会死。”安东尼奥停顿了一下,才继续下去,“……我们早就不该信了那什么将军的鬼话。只是若不是那名女主人的收留……那么即便被捕,我倒也不会那么愤怒和震惊。” “……所以,你遭到了背叛?” 安东尼奥轻轻地点了点头。“我被出卖了,虽然可能她也只不过想活下去。但在那之前,我甚至还妄想着能够结束流浪、暂时定居下来,还计划着躲过追杀之后的一切——现在看来简直像个笑话。如果不是她,我大概现在还在逃——但至少还能活着。” 他说完了这些,转向卢卡的方向时,发现那科学家双手紧紧抱着头,笔记本和笔掉落在了一旁。 “卢卡?” “没什么,头痛而已。还有……我似乎想起了一些事。” 无数个对峙的瞬间,那些原因不明但显而易见的阻挠,以及当他带着一切怀疑潜入实验室、偷出那些被藏匿的手稿与笔记时,终于在眼前展开的“真相”。尽管只是零碎的、模糊的景象,但他非常确定,那样的事曾发生过——“背叛”也曾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你并没有对那个叛徒动手。对吗?” 卢卡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仍在努力回想。一场爆炸——然后他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那些有关于法庭和判决的记忆,在闪过的瞬间就被身体自我保护的机能制止。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没有。至少我不记得……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那样想过。” 沉默了一阵后,他又加上一句: “我只记得老师……他死了。而下一个就会是我。” 他的话音中似乎带着些许的颤抖。人们的谈论声仍旧与金属碰撞的噪音混合在一起无法分辨,但一种摇摇欲坠的寂静却笼罩了两名少年所处的角落。 过了片刻,安东尼奥转身拿起了琴。 “我就知道他们说的不可能是真的。呵……” 没有人能够确切地知道,他那声轻笑里包含了怎样的意味,或者那时他是怎样的表情。他把弓搭在仅剩的弦上,奏响了那条众人熟悉的旋律。 人们的谈话声渐渐淡出,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歌声:有的只是轻声的哼唱,有的与旋律无法相合,有的则近乎于某种呐喊;但整齐节奏的共鸣迸发出的力量,仿佛能够遏止流逝的时间。 卢卡重新捡起了笔记本与笔,翻到其中一页——他在那一页上记录着旋律与歌词。为何自己懂得乐理的知识他已不记得,他只知道那旋律让他感到温暖,即便是在这里第一次听到它的时候。有时他眼前会浮现出黑白的琴键——那是自己对于过往的记忆吗?是多么久远的记忆了?他不愿再去细想,而且这些也已经不再重要。 他轻声地唱着那些歌词,尽可能地应和着旋律。科学家并不明白多年前这些歌词曾如何搅动时局的浪潮,他只能感受到它们带来的鼓舞:如同偶然闪烁的点点电光,让世界最黑暗的角落不至于被纯粹的绝望吞没。 时间继续流逝着。在高墙之内的每一日,都不过是前一日的完整重复;只不过每过两周,能够见到的人数便会减少,于是人们借此记录日期的更迭。那些最初唱起那歌谣的声音,已经无法再被听到;但将那些声音牢记于心的其他人,仍会在他们之后继续歌唱。 安东尼奥仍然只是日复一日地演奏,或是哼唱着零散的旋律。有时候是人们所熟悉的歌谣,有时则是华丽的变奏或是陌生的曲调。他的袖口上总是沾满了血迹,人们越来越频繁地听到他的咳嗽声。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早已习惯了,而一些无聊的人已经开始打赌,他是否会在离开之前……先因病而倒下。 卢卡仍在更新着自己的笔记。这些时间以及在那场事故中幸存的线索,足以供给无数的推算与推论——尽管由于实验条件的缺乏,他无法得出进一步的结论。但这些并不是笔记本上仅有的内容:被以一种特殊的简写方式记录的乐谱,几种语言的歌词与诗歌,以及由于记忆的缺失而被抛弃在一边的自传章节。人们因一名曾被偏执与疯狂形容的科学家竟也懂得音乐与写作而惊讶;而他也想不起来为什么。 他开始把那些乐谱转写成五线谱,把那些歌词翻译成自己家乡的语言——一种在这里无人懂得的语言。他有时会问起如何向高墙之外寄送消息,尽管从未真正行动过。安东尼奥常常提醒他,笔记里的某一种语言必须被翻译——因为这里唯一来自那片土地的人是个无权留下消息的政治犯,那语言的出现恐怕足以引起审查员的怀疑。 卢卡问过安东尼奥是否认识懂得科学的人。安东尼奥只是摇摇头说,自己所知道的只有几个医生——而且医术都糟糕透顶。卢卡又问他是否还有家人,他只是轻轻笑着说,他们既不懂异乡的语言,也不会在意任何金钱以外的事——那本笔记若是落到他们手上,大概与被埋进坟墓不会有什么区别吧。 然后,他们静默地注视着摊开在面前的笔记本,思索着其他可能的对策。但音乐家毫无征兆的一阵咳嗽打断了思路,当他回过神来时,以工整字迹写就的一首短诗已经被新染上的赤红覆盖了大半。 “咳……啊,对不起。”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科学家没有问“你还好吧”这样的话——这些话语早已毫无意义。他只是注视着自己的同伴,看着他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污。 “……不,这很重要——你还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吗?” “只是勉强有些印象……具体的措辞我不确定能还原。但是……你甚至不懂得这种语言啊。” 音乐家也不再说话,只是移开了视线自顾自笑着。科学家微微地皱眉,心想也许自己确实写下过什么重要的文字——但他从未注意过,也因此无法记得。 然后每一日继续循环着,他们依旧总是在彼此身边。直到某一晚,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角落躺下之后,一名狱卒到来,打开了音乐家房间的门。 他被带到一间存放各种衣物的仓库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被允许换一身衣服,是赐予他们最后的仁慈。 而在那里,他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即便在最浑浊而黯淡的夜空下也闪烁着电光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静默地站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开始各自在成堆的衣物中翻找起来。是找到自己曾经的装束,还是换一件或许从什么别的地方收缴来的新衣——这个问题,必须被好好考虑。 科学家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那件熟悉的礼服外套——尽管已经落满灰尘,金色的镶边与刺绣仍华丽而耀眼;衣摆的灼烧痕迹则是命运的刻印。他暂时把它披在身上,继续搜索起能够与之相配的衬衫与领结。 “——卢卡?” 他回头看向声源处,看见自己的同伴正站在房间的另一侧:从暗纹与装饰判断,他身上的那件风衣大概是某个贵族的遗物;在纯白布料的反衬之下,他苍白的皮肤倒是终于显现出些许属于有机体的色彩。他绝对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绝对没有;若不是因为引人注目的长发,那么人们若是现在看到他,大概也会认不出来。 “……我这样穿,会吓到你吗?” 科学家摇了摇头。“实际上……我觉得这件衣服除了尺码之外,都还挺适合你。” 音乐家自嘲般地笑了笑。“人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白色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就简直和裹尸布没什么两样。所以,我只在很小的时候穿过白衣。呵,现在倒是刚好适合作为一件演出服——” 但紧接着他便脱下了那件衣服,把它随手扔到一边,重新拿起了一件略有褪色的黑色风衣。他穿上它,这次袖子并没有短一截。 “——不过还是算了吧。” “但是,为什么?” 音乐家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我突然想起,白衣是会被染红的。如果一身红衣的话……那就和人们所谓的‘恶魔’几乎毫无区别了。确实如此,对吧?……虽然我知道到那时,他们再编造再多该死的谣言都无所谓了。不过,还是算了吧。” 科学家只是看着他,回想着人们所说的关于“恶魔”的故事——据说在高墙之外,人们都说那音乐家令人惊叹的技巧来自于恶魔的契约;他是恶魔的傀儡,或者正是恶魔本身。科学家不知道人们为何会这么说;他只觉得荒唐可笑,因为他并不认为“恶魔”这样的东西存在过——即便真的存在,也没人能够证明。他隐约感到,现在所听闻的一切,也曾出现在记忆的某个久远碎片里…… “——而且到那时,也不再会有你为我辩护了。”音乐家又加上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辩护?” “你不记得了。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而且大概也不是有意为之吧。……或者,其实是我记错了——” “不,你没有。” 科学家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模糊的记忆并不能有效地支撑这个结论。 “……至少我们确实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的那些音乐……很熟悉。你的名字……我也记得自己在很久以前就曾经听说过……“他试着解释,但所能想起的却只有一些模糊的断章。多年前初到异乡时偶然遇见的、舞台上演奏着炽热旋律的黑影,正是眼前的音乐家吧?像这样的人,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可能忘记。 “啊,其实那不是我的名字。”音乐家却只是说。 “安东尼奥……?” “那只是一个代号,一个代表我家乡的代号——而且我起初并不喜欢,因为它总让我想起自己的家和童年。但父亲却任凭他们就这么一直称呼我——呵,毕竟这同时也是他的名字。不过后来倒也无所谓了,反正只要他们知道那是我,知道我的家乡就好。只是如果时至如今仍没有人知道这个真相……很荒唐,不是吗?” 科学家没有答话,只是垂下眼,摆弄起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 “……怎么了,卢卡?想起什么了吗?” “其实这好像也不是我原本的名字。但是原本的名字……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就当是初次见面吧。我叫尼诺,尼诺·佩加蒂。” “他们叫我卢卡,所以就这么称呼我吧。”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牵扯出一抹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笑容。他们再次分开,转向那些成堆的衣物,目光下一次相遇的时候,已经各自为自己的外套找到了合适的搭配。 做完这些之后就该回去了。但既然狱卒并没有来催促,他们便仍这样站在静默之中。 良久,尼诺轻柔的声音将这寂静拂去。 “对了,卢卡。你……害怕吗?” 卢卡只是摇摇头,扬起嘴角,露出了曾出现在过去许多科技新闻报道中的、被人们以“疯狂”形容的笑容。 “不,并不。选择科学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 下个瞬间,他移开了视线,笑容在同一刻凝固。 “……只是,没想过不是在实验室……而那件伟大的发明仍旧无法完成……” “你的笔记,你找到把它留下的办法了吗?” “我设法申请了与另一座城市的一家报社取得联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想起它,但那已经是唯一的可能性了。今天早些的时候,我收到了回信——他们说愿意帮忙。那时我突然想到‘也许就是明天了吧’……结果确实是这样啊。” 科学家摸出那个笔记本。他已经撕下它的页面,然后按照内容的类型重新排列好夹回封皮中。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将一页空白的纸张撕成长条,为整理过的内容写下了标签:科学,音乐,诗,以及无法完成的传记。 “我向看守申请过了,明天离开前,我会把笔记交给他。如果它能通过审查,就会被寄给报社。我今天已经重新检查了所有的翻译,应该能够万无一失吧。” 音乐家轻轻笑着:“太好了。那么,我想我也已经准备好了。我的乐曲和你的构想足以让人们再次震惊;对,一定会的——而且人们不可能忘记。呵……真想亲眼看看他们那时候的表情啊。” “你……害怕吗,安——不,尼诺?” “怎么可能。我已经逃脱过太多次了——最初只是那些该死的病症;而直到现在,残党、将军、教会……他们都仍希望我死。他们可不在乎我是音乐天才或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我是异己者、反对者、‘恶魔’。” 他们找到一个角落坐下;在那里,他们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然后尼诺继续讲下去: “其实那刀刃,我也逃脱过一次——在十四岁的时候。有人说我因为年幼才得以逃脱,但我又听说他们杀害了队伍里的一个孩子。他才十一岁,和我第一次演出时的年龄一样。” 他停顿了片刻。 “来自那片土地的歌谣、“自由”一类的字眼,我很小的时候就曾经听闻;第一次演出的曲目,也是那些歌谣的变奏——在我的家乡,人们好像还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只觉得那些词汇……像是光一样引人注目。直到后来我踏足那里,混进了高举火把的队伍中……” 他摇了摇头,再次继续: “……但很快一切就变成了一场屠杀,没有人知道下一个牺牲品会是谁。于是我逃跑了——幸好我还逃得掉。而那些歌谣我从未忘记,再次离开之前,我还在家乡听见有人唱着翻译过的版本。” 卢卡只是沉默地听着。那场动荡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个时候自己大概还未离开家乡。科学家并不懂得政治,但也曾听说过,当时的那片土地是整个大陆最危险的地方。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起自己听闻过的一些细节——比如,一名化学家前辈的遇害。 尼诺把双手枕在脑后,靠上身后粗糙的墙壁,闭上了双眼:“活下去?我当然想。我还有太多未曾踏足的土地——大陆的另一侧,极北,以及新大陆。但如果任凭家乡就这么燃烧下去……呵,估计最后的结果也一样。” “新大陆啊。我原本也计划参加完这座城市的学术交流就去那里。嗯,跟着老师去那里……” 一瞬间的沉默。 “……我听说那是个总是发生着新鲜事的地方。”尼诺尝试着岔开话题,却因思绪被曾做过的种种构想勾走而彻底失败了,“是啊,我还有太多未曾体验的事……” 他的话音渐渐淡出,两人缓缓地、缓缓地,沉入了寂静的漩涡之中。 时间仿佛也为他们而停驻在了这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他接着说下去,这一次仅仅是在自言自语: “……对,还有那种被称为爱的感觉。我曾有几次以为自己能感受到……可后来却证明那不是虚假的表演就是骗局。呵,或许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同伴,看到了那已经变得再熟悉不过的灰色眼瞳深处,那即便到了现在也仍在闪烁的电光。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轻轻地勾起嘴角,加上了一句: “……好吧,又或许现在不是了。” “……尼诺?!” 音乐家放声大笑起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要尝试掩盖什么。科学家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与疑惑,但很快便变成了同样的笑。 他发现自己已经抓住了同伴的手。不再需要其他回应,也不再需要其他对话。 外面终于响起了钥匙碰撞的声音。于是他们站起来,走到仓库外的过道上,道别,然后分开。 “晚安,卢卡。明天见。” “嗯,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