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秀树,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相当惰怠的人。
樱良没有让他看,他当时就真的放回口袋了。
直到在稻田的一片蛙声中回到家,他也丝毫没有回过头打开的意思。
似乎已经将这件事彻底遗忘在脑后。
有些事,的确就像是从灶台上不经意掉落在地板缝隙中的烟灰,一经藏匿,除非是搬家或者彻底的大扫除,否则是很难有人会再将它主动记起的。
八点。
晨风依旧清凉如山间凌冽的冷泉,秀树提着一把年纪不时咯吱响的脚踏车进门,将其独自停靠在杂草丛生、青色砖墙上爬了绿藤的院子角落里,随后便悠悠的锁好了大门。
又一个稍显落寞的转身,秀树眉眼清澈,唇角微扬,再次出现在镜头前。
他这时已经带好了水壶和毛巾,可以随时出发。
“好,那就出发,开始今天的锻炼任务!”秀树握紧双拳,在门口给自己打气道。
而伴随着他大脑下达出发指令,腿上的各部分肌肉也立刻便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收缩和牵拉,缓缓推动着他的身体展开迈步的动作。
哒、哒、哒,运动鞋不断与山间小路撞击的声音。
迎着朝阳,清秀男孩的身影就这样在狭长的彩霞沐浴中渐行渐远,将玩笑般命名的家——“时光屋”给狠狠丢在了背后。
而那些经他高速奔跑遗留在风中那一连片白色的残影,此刻就仿佛是某些人一去不回永远无法倒流的时光。
前方一片郁郁葱葱下,便是闪耀着斑驳剪影的后山。
后山在向秀树招手,就像是朋友。
后山当然是小镇所有人的后山。
但随着时间变迁,城市化改造,如今它每天能够见到的朋友已不多。
山不高,秀树自两个月前开始锻炼时有数过,凭他目前的脚程,不过一共五千零三百二十二步。
他很快就爬到了顶,鼻息也只是微微有些热。
山顶是一片绿草如茵的旷野,大约也只不过他四百步乘四百步宽。
秀树凝目望去,一望有际的旷野,中央还偏偏矗立着棵有些碍眼却十分熟悉的大树。
它苍劲挺拔,古老而又焕发着生机,每年都还会长出新的枝芽。
年龄秀树不清楚,但它已经大到可能需要十个秀树合力伸手才能将其堪堪围住了。
以前秀树见到它,往往都是在悠闲地盛夏午后,秀树陪着祐理一齐躺在这遮天树荫下用树叶蒙着眼睛,享受平静小憩时,顺带倾听对方青春期的烦恼的。
而这个春夏,祐理去了东京念高中,他也在春日小学念一年级,先后认识了面码和樱良,激活了废物系统。
而在偶然教面码游泳时,他意外激活了任务。
在教会面码时,他又得到了垃圾奖励。
但虽然垃圾——可总比没有好。
秀树觉得以后总不免碰上一些蛮不讲理的人,现在锻炼的话,练起来还是有用的。
到时,他要打十个!
想到这点,似乎肺和肌肉都涌进强大的能量来了。
挥洒着汗水的时光总是流淌的飞快。
不知觉已来到中午,烈日当空,温度剧升,不知第多少组俯卧撑后,秀树突然感受到胸部一阵火辣,就像是烧起来火一样疼。
连忙停下喝了一口水,再跑到大树后的小溪边洗了一把脸,回来狼狈的一头栽倒在树荫下,准备休息一番。
但原本只是打算眯一下,可随着时间流逝,一阵沉重疲惫陡然袭来,秀树的眼睛仿佛是被灌了铅,朦朦胧胧的闭上后,就再也没能睁开了……
“秀树,秀树~”
听起来像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秀树眉头紧皱,伸出手一把抢过盘亘在自己鼻孔处的狗尾巴草,漆黑的眼睛随后陡然睁了开来。
一个十分意外的身影却瞬间涌入了眼帘。
“你怎么在这?我记得你说过要找份工打体验生活吧!?”
望着身穿JK制服的祐理,秀树一脸疑惑。
她此时怎么不在东京,而是悄然回到了小镇?
祐理见状得意的笑了一声,缓缓收回凑近弟弟的脸。
“哼哼,没想到吧秀树。”
“其实姐姐已经从336米高的东京塔跳下来了哦,你现在见到的是——回来复仇的鬼姐姐。”
“嗷呜~害怕吧,恐惧吧!跪在姐姐身前卑微的求饶吧!”
祐理装模作样的张牙舞爪,甚至为了演技逼真,她还顺带解开了绑在头上的紫色发带。
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就这样在夕阳中随风飘扬,不过额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个脸,倒确实有几分那味了。
然而秀树只是静静看她表演,在某个瞬间骤然伸出手,绑的一下精准给了对方一个脑瓜崩。
“哎哟。”
祐理顿时抱着头悲鸣一声,退后了两步。
“秀树!”反应过来后,她又拢开额前的刘海到两边,咬牙切齿的说。
明明她才是姐姐。
弹脑瓜崩的权利该属于她才对。
秀树却一脸温柔,眼神真诚的看着她:“别说了,伤心的话就靠在弟弟的肩膀哭吧。”
“欸?突然间……说……”
“不是分手难过么?”秀树够不到祐理的脑袋,只能十分尴尬的摸了摸她软乎乎的手。
不过神情还是一脸认真。
“不难过也不会想起回来见你不成器的弟弟吧。”
对上秀树认真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祐理终于再难隐藏,眼眶渐渐泛红,涌动起泪珠来。
“真是的,秀树就不能像普通的弟弟那样可爱一点么?”
“傻的可爱,毕竟是傻。聪明可怕,毕竟是聪明啊。”
秀树却耸了耸肩,用慵懒的口气回答。
“好悲伤,真的好悲伤,心很痛,就像有刀子在插一样!”
祐理说着,突然冲上来抱紧了自家的弟弟,泪水也开始不争气的往下流。
十五六岁的小镇姑娘,总是这样单纯天真,多愁善感的像八九岁的小孩一样。
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祐理慢慢仰起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就像秀树经常做的那样。
可有些事越是回忆,就越是无法阻拦心中那股顷刻决堤必将倾吞万里的悲伤的。
一滴滴晶莹的宝石从画着淡妆的俏脸滑落,在下巴处凝聚,最终淌在秀树乌黑的碎发中消失不见。
就是苦了差点窒息于她沉甸甸胸前的秀树。
“女人就是麻烦。”
秀树这样内心叹息了一声。
不过小手还是十分懂事的不断拍着祐理的粉背,给她安慰。
“你是笨蛋么,不就是分个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祐理哭了很久,才止住眼泪,松开了秀树。
“说的对,姐姐就哭一次,后面绝对不哭!”
“所以说,这次怎么程度这么夸张?”
从窒息中离开,再次呼吸到清新的空气,秀树为此感动。
靠近帮她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珠,问。
祐理突然一动一动盯着他说:“这个……你先要保证不笑我!”
“我保证!”秀树疑惑,但依旧立马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祐理这才红着脸,不好意思道:“之前和秀树说的男朋友都是骗人的,姐姐去了东京这么久,就只交到了……一……一个。”
说到后面,祐理已经低下头去,仿佛没脸见人。
秀树抬眼打量着祐理,从对方涂着玫瑰红指甲油,不断互相搅弄的手中,他已察觉到祐理此刻的纠结心情。
“只交到一个男朋友,有什么好丢人的?”
秀树却转过头,一本正经道。
“可是……可是,听别的同学说她们早在国中就……就……”
“就已经男朋友隔三天换一个啦?”
“才……才没那么夸张啦!”
祐理激动的站起来不停摆手,但很快又垂下头去,只敢偷偷看着他,小声说:“是摆脱处……处女了。”
“这难道是什么值得炫耀和了不起的事!?”
秀树不解,又想到什么突然严肃,皱着眉问:“你该不会……也和你那个刚分手的男朋友……”
祐理见到秀树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严厉神情,活像是条择人而噬即将大开杀戒的恶龙。
连忙立刻跳起来,摆手道:“没有!才没有!我没答应他……而且初吻都没给呢!”
秀树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倒并不反感祐理交男朋友,只是认为她这个笨蛋姐姐应该在这个还对爱情婚姻没有成熟认知的时间段,行为该保守一些。
这既是自尊自爱,同样也是对别人负责。
祐理在旁却突然脸色红红望着秀树。
仿佛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所以秀树,秀树……能拜托你帮姐姐一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