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尼斯不想出去见老伯特。
他怕了。
他怕了莉莉露卡那抬首对视的目光。
他不知道莉莉露卡的眼神中藏着什么，陌生，让他感到很是压抑、忌惮。
但老伯特早就猜到这只虚伪而又吝啬的懒鬼不会爬出他的虫窑，所以他大声宣读着信封的内容——
“赫斯提亚眷族团长——诺亚！
致苏摩眷族团长——桑尼斯.鲁斯特拉！”
老伯特的嗓门很大，大到桑尼斯心头一紧，拳头捏得很硬。
大到三只手屁滚尿流，眼泪鼻涕一起流地瘫倒在地面。
大到乌合之众作鸟兽散，拔腿就跑，撇清干系。
大到莉莉露卡像是阳春三月饮下一口冷饮一般舒爽、畅快。
莉莉露卡真的很爽。
恶狠狠，极为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大喜日子呢，怎么能落泪？
当她听到老伯特的大嗓门后，她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因为她看到了桑尼斯紧张又忌惮的眼神。
也因为桑尼斯是个下水道。
是的。
他和疤脸男里德一样，哪怕他是个LV.2，但也是个同级别的下水道冒险者。
“莉，莉莉……”
桑尼斯扯了扯嘴角，没扯动，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面对一个新贵，他是真没什么办法。
毕竟，这位新贵不仅能打，而且身后还有好几个能打的同伴。
北区的风吹得很快。
哪怕有人对诺亚那“知恩图报的臭小鬼”名号嗤之以鼻，但这并不耽搁他们面对本人时的卑躬屈膝。
而一位既能打，又能摇人的新贵，他能怎么办？
苏摩眷族的酒囊饭袋他会不清楚？
当然，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整个贫民区都是伊丝塔眷族的，所以桑尼斯不可避免地需要跟伊丝塔眷族打交道。
他交过保障金。
苏摩眷族一大半的流水都进了伊丝塔眷族，因为来收账的是那位芙里尼.贾米尔，号称“男人杀手”的巨型坦克。
一顿需要榨死七八个苏摩眷族成员，前提是进贡的流水变少。
但是不行。
他很清楚芙里尼.贾米尔的德行——
芙里尼早就在觊觎他桑尼斯的美貌，想要一睹芳亲。
那位巨型坦克一直在等，等他桑尼斯犯错。
只要犯错，了不起换个新成员坐他的位置。
他知道那些酒囊饭袋必定会欣喜若狂。
严格来说，其他眷族是无法干涉自家眷族的。
问题是，你都交保障金了，冒险者公会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
小麻烦可以请伊丝塔眷族出手，但诺亚明显不是什么小麻烦。
这是足以令巨型坦克“鲍头痛哭”的麻烦。
鲍谁的头？
那自然是桑尼斯的头。
哪怕桑尼斯已经听闻芙里尼找到一只新玩具，但他丝毫不怀疑，面对他这个新欢，芙里尼会不会抛弃旧爱。
所以……
“莉莉，我想请你给诺亚先生带句话，桑尼斯向他问好，当然，我并没有任何恶意。”
面对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莉莉露卡自然是会答应的。
因为她不会给自己的大恩主找麻烦，尤其是她刚刚脱离苏摩眷族，没有任何根基，也不知道诺亚先生会不会收留、接纳她这个人。
她对桑尼斯选择放她离开的行为也没有感到意外。
整个贫民区的人都知道，桑尼斯虚伪又吝啬，还是个欺软怕硬的混蛋——
曾经为了不让自己被鲍头，他用神酒诱惑了十个苏摩眷族成员，让芙里尼饱餐了一顿。
只是桑尼斯混蛋是混蛋，但你又不得不承认，他对苏摩眷族的经营手段倒是令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以至于一个眷族被放行都不需要得到苏摩神明的同意。
莉莉露卡现在对诺亚、老伯特的感激之情已经不需要用言语去形容。
虽然她依旧不怎么信任冒险者，但能带她离开苏摩眷族，离开贫民区就好。
总不会比这里更差了，不是吗？
兜着轻松的包袱，抖着浅棕色的长袍，莉莉露卡只是冷淡地看了桑尼斯一眼。
“我会的。”
说完，直接转头迈步，不再去看桑尼斯脸上那忌惮又阴沉，有惧色，有担忧的神情。
她始终记得桑尼斯曾经的不可一世，那总是带着蔑视的高高在上非常令人痛恶。
毕竟，没人会愿意被当做一只垃圾，一条污秽恶臭的臭虫。
以前，他们说，臭虫不能在神圣之地久留。
现在，莉莉露卡终于有了反驳的底气。
“你放屁！！”
她说出了曾经死死压在心底的话语。
这种鬼地方，哪里是什么神圣之地，一个爬虫遍地的虫窑罢了。
没有回头，她猜到了桑尼斯会是个什么表情。
是的，她猜得很准。
桑尼斯面色铁青，气得很想跳脚，呼吸声像是风箱一般拉扯不断。
但捏紧的拳头又无法砸在这个小人族的身上，因为他很怕。
怕诺亚那个新贵，怕他本人前来“拜访”。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就能压得他像是被胶水凝固在座位上，拼了命也无法动弹。
现在只是一封信，一切好商量，如果本人前来，他不觉得自己扛得住对方的大剑。
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还算讲规矩，没有直接撕破脸皮……
第二天，莉莉露卡没有急着离开，她知道不能急。
同样的，老伯特也没有急。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诺亚。”
老伯特一只手抓着烧鸡——
这是三只手孝敬的，甚至还想献出他的屁股。
老伯特咧开一个笑脸，他回想起那天见到诺亚的场景。
温和，善良。
哪怕是他这个流浪汉都看不出对方眼里的异样，那是真的没有歧视过他这种下等人的眼神。
所以老伯特开始哈哈大笑。
“去找他吧，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老实说，我都有点不放心你。
我怕你会带坏他。”
莉莉露卡放心了，她“理解”了老伯特的意思——
诺亚没她坏。
她被苏摩神明解除了神与凡人的契约。
兜着包袱，莉莉露卡想带老伯特一起走，可是老伯特却很不耐烦。
“快滚吧，我是老伯特，一辈子都是老伯特，老伯特，就应该待在贫民区！”
望着莉莉露卡离开的背影，老伯特极其畅快地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