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场战斗的胜利都是惨痛的,所谓的胜利也永远只是相对的。当安洁莉娜与医疗小组的战士们一同在大楼内寻找还有气息的伤员时,她再一次看到了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
血液已经将大楼内的地板、墙壁,乃至天花板都侵染成了血液凝固后的暗红色,无数的弹壳、箭矢与残肢断臂混杂在还未干涸的血液中,简直触目惊心。
医疗小组的战士们在尸体当中穿行,其他普通战士们两两一组,协力清扫着战场,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抬出去。
安洁莉娜半跪在一具靠坐在墙边的整合党战士遗体面前,心中不禁有些触动。这位战士的身躯已经长出了许多漆黑的源石结晶,它们无情地吞噬这这位勇士的遗体。而这位战士,他在死后仍然睁着眼睛,微张着嘴,仿佛要发出对世间一切不公的怒吼似的。
这样英勇牺牲的战士本应该被安葬在他的家乡,但再有几个小时,源石便会彻底吞噬他的躯体,随后将其活性化,最后爆炸成无数的源石晶粒与粉尘,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这片大地,有多少人曾这样死去呢?安洁莉娜不禁想到。有多少本应享受大好年华的人们,因为这矿石病而在孤独与绝望中死去呢?
她默默地替这位战士合上双眼,在心中为他、为许许多多的牺牲的战士祈愿。
“愿你们能够在来世见证我们所期待的未来,也愿你们来世不必再经受病痛的折磨……”
陆铭亦拄着步枪,爬上了楼,他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安洁莉娜。但他没有打搅她,只是静静地来到她身旁,俯下身子,拾起地上遗落的绣着整合党标志的袖章,重新佩戴在已牺牲的战士肩头。
看到这一幕,陆铭亦也深有触动。往后这样的战斗还会有许多,还会有更多的同志牺牲。如果不进行武装起义而改为更温和的手段来改变这个国家会怎样呢?
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打倒皇帝与贵族,他们会永远骑在人们的头顶,用鞭子强迫他们交出自己的劳动成果。
但雷凌,他作为武装起义的提出者与践行者,他会怎样想呢?他是否会觉得这样的牺牲太惨烈了呢?他是否也会时常想起这一年多里牺牲了的同志呢?
“牺牲者已然长眠,但我们的战斗仍将继续。”陆铭亦拍了拍安洁莉娜的肩膀,“我们走吧,还有伤员在等着我们。”
“……嗯。”安洁莉娜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起来。
他们两个小心翼翼地为一位被炸伤了一只腿的战士临时包扎好伤口,将他抬上担架,协力将伤员抬出大楼。
此时,一轮朝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温暖却并不燥热的阳光令人感到十分舒适,他们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而乌萨斯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广场上也已经是另一番景象;无数爆炸产生的弹坑遍布在地面各处,让人无从下脚,不止是谁的血液将地面染红了,但有许多战士都在这片空旷地带上休息。
陆铭亦瞥了一眼地面上一把战痕累累的莫辛纳甘,将它小心地拾起来,不知这是哪位牺牲的同志留下的遗物。
广场中央还算平整的地方临时搭建起了十几个房形的大帐篷,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十字图案。这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医疗站,用来收容并治疗伤员。
陆铭亦与安洁莉娜抬着担架走了进去,一眼便看到了三个熟人:雷凌、瓦西里,以及正在忙碌的老韩。
老韩随不是整合党的人,但还是决定来这里医治伤员,着实令陆铭亦吃了一惊。
雷凌正在听瓦西里汇报战损统计数据,时不时问瓦西里几句,在见到陆铭亦与安洁莉娜进来时,他冲着二人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紧接着又回过头去听瓦西里的报告了。
老韩忙着与几个整合党的医生一起对伤员实施治疗,他没功夫和他们打招呼,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着的床位,便又急匆匆地走到一边去询问一位伤员的受伤情况了。
陆铭亦和安洁莉娜将伤员妥善安置在床位上,安洁莉娜便也急急忙忙地返回大楼去帮忙寻找其他伤员。
陆铭亦则打算在这里待一会儿,他想等瓦西里汇报完后和雷凌说几句话,但瓦西里说起来似乎没完没了,他便打算在周围看一看。
这些伤员有的缺了条胳膊,有的被炸瞎了眼睛,有的甚至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连动动手指也做不到。陆铭亦在几个帐篷里转了一圈,本来想帮一帮医疗人员的忙,却发觉自己连打绷带都不怎么会,便只能作罢。
他又回到了雷凌那边,瓦西里已经走了,雷凌正坐在叶莲娜的床位边同她说话。
“叶莲娜这是哪里受了伤?”陆铭亦走过去问道。
雷凌指了指叶莲娜被缠上了绷带的右肩,说:“喏,右肩。她用反装甲步枪朝敌方盾卫射击的时候没有用两脚架,她自己本来身体也不壮实,把右肩给弄伤了。”
叶莲娜没有为自己辩驳,或许是因为陆铭亦在这里,或许是因为雷凌说的是事实,她只是倔强地别过脸,不去看雷凌。
“反装甲步枪?我听瓦西里说,他那边有一个反装甲步枪手作战十分英勇,说不定是叶莲娜。”
“我也听说了,的确是她,不过这小兔崽子竟然瞒着我跑到第一梯队去了,真是从来不让我放心。要不是她作战有功,我真得好好收拾她。”
雷凌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不过他却突然话锋一转,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一般轻抚着叶莲娜的脑袋说:“她呀,倒是哪儿哪儿都好,平日里也不叫我费心,可就是不听我的话。”
叶莲娜头顶上那一对长长的兔子耳朵软了下来,向前半弯着,她握住雷凌的手掌,将其挪到自己的脸颊上,撒娇般地握着他的手不放。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她小时候,母亲也时常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小脑袋。但……记忆中母亲的模样却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走得太早,她的父亲也是。
“话说,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雷凌一面安抚叶莲娜,一面问陆铭亦。
他叹了口气,回答:“咱们这次的牺牲是在不小,原先的编制已经不能用了,你打算什么时候重新编组?”
“我已经托瓦西里去安排了,除此之外,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雷凌少见地卖了个关子,令陆铭亦也不由自主地好奇起来。
“我打算取消你和安洁莉娜的编制,把你们俩另编入一支独立的小队,预期共有七个人,你可以去找瓦西里,让他帮你找几个作战经验比较丰富的战士,你也可以自寻队员,毕竟你是队长。”
“这支小队是做什么的?”
“以后再告诉你,你可以慢慢挑选你的队员,我还不急。”
陆铭亦摆摆手,示意自己要走了,雷凌没有送他。他走出帐篷的时候,恰好看到塔露拉正走过来,便向她打招呼。
“你来找雷凌吗?他正好在里边。”
雷凌坐在叶莲娜的床位旁边,眼角余光正巧瞥见了进来的塔露拉,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这边来。
“哈——累死我了。”塔露拉一坐下来便打了个哈欠,“熬夜作战了几个小时,我真想现在就躺到床上去好好地睡一觉……”
“那真是可惜了,”雷凌故意用惋惜的口吻说,“我本来还想和你说一说我以前的故事呢,毕竟先前答应过你的……”
塔露拉一听到这句话,立马变得精神抖擞,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困倦。
“叶莲娜,你也想听吗?”
“嗯……”叶莲娜也想知道雷凌的过去。
毕竟,像雷凌这样的人,一定会有一段非常传奇的经历吧?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就连天上的每一颗星星叫什么名字他都知道,想必他以前一定是个旅行家,见遍了泰拉的所有东西。
或者,他是一个默默无闻却有极高造诣的学者?否则他又怎会连星星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
叶莲娜的想象力很丰富,但她想的这些与真实的雷凌可以说是毫不搭边。
“在很多年前,在卡兹戴尔……”
卡兹戴尔,叶莲娜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地名。
没有人知道这天雷凌究竟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除了塔露拉与叶莲娜。当有人问起时,她们两个都选择了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