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安布罗休修道院忏悔室。
德尔菲娜踮着脚尖溜进了忏悔室,别误会,在这姑娘长达十七年的人生里,一直诚实正直,团结友爱,哪怕以最严苛的萨科塔律法来要求她,她的所作所为都无可指摘。
虽然从律法和教义层面,她实在是没什么可忏悔的,但是她深夜造访忏悔室的理由说出来可能却不那么体面,她刚和自己的好闺蜜福尔图娜大吵了一架,然后摔门而出。
尽管她满腔的愤懑在刚出门的下一个瞬间就被冰冷的夜风卷走了,可她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依旧在寒风中屹立不倒,让她现在就回去和福尔图娜面对面不如立刻让伊比利亚的审判庭烧死她。
所以,她灵机一动就来了忏悔室,这里二十四小时不会上锁,还有一张窄窄的跪垫,德尔菲娜自趁身材纤细苗条,在那里挤一晚上也算不得什么。
忏悔室内即没点灯也没开窗,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深吸一口气还能闻见岁月积淀出的陈腐味。
德尔菲娜摸索着走到窗边,将忏悔室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月光透过陈旧的玻璃照进屋内,洒在房间尽头那座怪摸怪样的神像上,映衬的神像的材质有些发灰、泛黄。
借着月光,德尔菲娜规规矩矩的脱下了短靴,毕恭毕敬的向神像行了个标准的拉特兰教礼,随后一溜烟儿的小跑向神像之前的那一方窄窄的跪垫。
忏悔室的地她昨天才来清扫过,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德尔菲娜在跪垫上仰躺下,一抬头就是神像那张威严肃穆却又栩栩如生的脸。
现在这间漆黑的忏悔室里只有德尔菲娜和祂四目相对,不禁让她想起安瑟伦爷爷给自己讲过的那个故事。忏悔室中的神像遭到恶魔附身,复活后潜伏在修道院中,挑拨修士和借宿的居民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互相残杀的惨烈故事。
忏悔室中没有壁炉,冷的出奇,德尔菲娜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哆嗦。
黑暗和孤寂正加速催生着她疯狂的想象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眼中,那具神像的眼睛好像眨巴了一下。
德尔菲娜哆哆嗦嗦的拧转过身子,背朝神像,她抱着双腿在心里念叨着,“别胡思乱想了德尔菲娜,只是一尊雕像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当她在心中默念到第三遍时,一股窥视感爬上了德尔菲娜的心头,她打了个激灵,将身体蜷的更紧了些,现在她十七岁的自尊心好像也没那么坚定了,她这么告诉自己,这里太冷了点,即没有被褥也没有壁炉,就凭这么一张陈旧的跪垫干熬一晚的话一定会感冒,和福尔图娜吵架事小,要是因为生病影响了在修道院病房的工作可就得不偿失了。
在快速说服了自己的自尊心后,德尔菲娜逃命似的冲向门口,可就在她穿好鞋,考虑着要如何和好闺蜜道歉时,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从身后的方向传来。
在安静的忏悔室中,这么一声爆响犹如一声惊雷,由头顶到脚根,彻彻底底的贯穿了德尔菲娜,将她钉死在原地。
以这一声为开始,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声接二连三的从身后传来,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凭空出现,述说着她不能理解的语言。
那声音犹如死者临终前的呻吟,带着对生命的不甘与怨毒。
德尔菲娜借着黑暗的掩护,杵在门口一动不敢动,她悄悄用眼睛的余光向身后看去,那尊神像早已跳下圣坛,站在月光下,叉着腰以一个大角度扭动着自己的脖子,像是在进行某种亵渎的舞蹈。
安瑟伦爷爷讲过的故事犹如走马灯一般快速在德尔菲娜脑海里快速闪过,一尊被恶魔附身的神像就在她身后,一场惨烈的屠杀正要上演。
她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几个呼吸间她就下定了决心,哪怕是她死,也要把信儿报出去,不能让这个恶魔继续潜伏在修道院中挑拨离间。
她发狠的吐出一口气,趁着“恶魔”弯腰的空档,使劲儿撞开大门,一边沿着走廊狂奔,一边扯着脖子大吼道:“救命啊!有恶魔!来人啊!”
下一秒,她被一双大手捂住嘴,拽回了忏悔室。
……
李思斋穿越了,就在他又一次熬夜熬到四点多,困到昏迷在床上为止,他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但他必须得这么做,否则就焦虑到睡不着。
只不过这一次的昏迷有些不一样,他做了个奇怪的梦,不像平常会做的那些噩梦。没那么血腥,没那么可怕,也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鬼压床,只不过是有那么一丁点光怪陆离。——他梦见自己成了一尊神像。
梦里,他发现自己站在供台上,俯瞰着身下一方窄窄的深棕色垫子,甚至还带着刚刚被人躺过的压痕和余温。
似乎在这个梦里,他是有身体的控制权的。
在失业的这半年里,他经历了各式各样的梦魇,种类繁多的噩梦,勉强算得上是经验丰富,而有身体控制权的噩梦通常是比较友善的那种。
他尝试着抬起头,颈椎处立刻传来一声让人颇感不妙的剧烈弹响,就好像一个垂了半辈子头的人第一次抬起脑袋看世界那样。
这声音吓了李思斋一跳,作为一个颈椎病患者,这声音几乎约等于他要立刻去医院推拿科报道了,而这意味着又是一大笔开销。
字面意思,慌乱中,李思斋的“新”身体比他本人反应更快,纵身一跃跳下了将近1.2米高的供台。这一跳弄得他浑身上下的每个关节都在悲鸣,嘶吼。
李思斋下意识的骂出了声,“哎呦,卧槽,我的老腰,我的脖子。”
借着稀薄的月光,李思斋紧急检查着自己身体各处的关节,可想象中熟悉的痛感并没有传来,那一连串猛烈的关节弹响就好像只是一个劣质的玩笑。
李思斋拧着腰,转着脖子,他感觉这个梦还挺有意思的,不像他以前做过的那些梦,而且还挺逼真的,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那些久坐伏案,加班应酬造成的病痛好像都不见了。
他弯下腰,使劲摁了摁地上那张棕色的垫子,皮革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李思斋顿觉有些不太对,梦里是能有五感的吗?
正在他疑惑时,咣当一声巨响传来。李思斋抬起头看向正对着他的大门口,有一个纤瘦的身影正顺着走廊狂奔。
她正用拉丁语大喊着,“救命啊!有恶魔……”
妈个鸡,不会不是梦,是真穿越了吧。
李思斋一瞬间冷汗直冒,他快速打量着这里的陈设,像是教堂里独有的建筑风格,再加上那姑娘嘴里说的拉丁语。
他用脚趾响都知道,在一个宗教占优势的地方,被本地人当成了恶魔会有什么下场,西班牙宗教裁判所里的那些倒霉蛋就是前车之鉴。
必须先控制住她,不能让她这么一路跑,一路喊,弄得满城皆知。
李思斋的身体比他的决断更快,他一个箭步窜了出去,两步就追上了那个狂奔的少女,一把就把她拽回了房间,轻松的就像翻过一页书。
李思斋一手捂着嘴,一手钳着少女的脖子,将她摁在那张棕色的垫子上。
借着月光,李思斋打量着惊恐的少女,她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水蓝色眸子,如同是某种名贵的水晶,现在里面注满了恐惧,正四溢而出。还留着一头深棕色的齐耳波波头,最重要的是她头上还顶着一个光环。
天使?
他的目光下移,看见了一身机能风的深色外套,上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口袋,左腰附近还有一个空的枪套。
光环、机能风,空枪套。
慌乱中,李思斋全身的感官都在瞬间被调动了起来,就连那些深埋的记忆也是如此。
草,草,草,这打扮看着像是明日方舟那边的,遭重了,就他妈比战锤好点有限的破地方。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思斋的异样,少女挣扎的更剧烈了。
李思斋意识到,他必须立刻澄清误会,他可不想一会面对成堆的拿着枪,爱吃甜品的拉特兰精神病。
“嘘、嘘、嘘。”
李思斋松开了扣在她脖子上的手指,安抚道:“听我说,冷静点,我不是什么恶魔,你误会了。”
“呜呜呜呜。”
“只要你不叫我就给你松开,冷静点对大家都好,明白吗?”李思斋用蹩脚的拉丁语说到。
李思斋以前为了考学学的拉丁语看来还没完全还给老师,见少女挣扎的幅度降下来了,李思斋缓缓松开了捂住少女嘴的手。
“我叫李思斋,你呢?”李思斋竭尽全力显得友善一点,虽然以他现在这个完全扑倒在人家身上的姿势,实在算不得友善。
他看见少女先是沉默了片刻,湖蓝色的漂亮眼睛闪过一瞬狡黠和决绝,李思斋的反应比她更快,在她张嘴要喊之前,一手捂住嘴,一手掐住脖子,用力将她的叫喊掐灭在了喉咙里。
该死的,说话不听的蠢蛋,真麻烦,李思斋在心里叫骂道。
要不直接掐死在这里算了,他心头闪过一丝狠厉,这是一个极具魅力的提案。
片刻后,他冷静了下来。
在这里立刻处理掉她确实是个便捷的办法,也能为他争取宝贵的时间,但这样一来自己和拉特兰势必再没有任何和解的可能。
他现在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要是就在拉特兰里面,杀了她争取的那丁点时间一定不够他顺利脱身,到时候他就要面对那些泰拉超人无穷无尽的追杀。
李思斋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在一个极度缺少情报的状态,这个只会吱哇乱叫的傻女人必须要争取,她会是宝贵的情报来源,再不济也可以作为人质,增加自己的对话筹码。
可是该怎么让她配合自己?李思斋回忆着刚刚她的所作所为。
一开始,如果她悄悄的开门逃走,李思斋都不一定能发现。很明显,她是故意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的。
为什么?
她把修道院的安全看的比自己更重要,宁肯牺牲自己也要暴露自己这个恶魔?
李思斋沉默了片刻,眼睛一转一条怨毒的诡计爬上了心头。
他妈的,她不是说自己是恶魔吗?那就扮一回恶魔。
李思斋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用指甲从她因挣扎而外露的好看锁骨一路向上,沿着脖颈划上脸蛋,最后蹭过眼角,悬在眼睛上。
面对这明晃晃的威胁,少女颤抖着闭上了眼睛,透过她粗重的喘息和打颤的唇齿,李思斋知道无穷的恐惧已经彻底攫住了她。
“看着我。”他严厉的命令到,“不然我就把一会儿要对你做的事情在你的朋友身上都重复一遍。”
少女的颤抖更甚,可片刻之后,她还是梗着脖子睁开了眼睛。
李思斋当然没准备戳瞎她的眼睛,但情急之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毕竟脖子上架把刀好说话,这种不可逆的损伤比死亡更令人恐惧,遑论李思斋还用上了她的朋友们做要挟,勉强算的上是对症下药。
“我问你答,要是同意就眨两下眼睛。”
她眨了两下眼睛。
李思斋微微抬起了捂嘴的手。
“我随你处置,放过我的朋友们。”少女咳嗽着,急不可耐的开口。“呜呜呜。”
随即又被李思斋再次扣紧。
“我的耐心有限,我说了,我问你答,明白吗?”李思斋没什么好气的说到,“两下眼睛。”
少女又同意了,这次老实了不少。
李思斋问道:“你叫什么?”
“德尔菲娜。”
“我在哪?”
“忏悔室。”
“再宽泛一点,这座教堂在哪?”
问话时,李思斋看到少女的眼睛向大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他一贯是个心思细腻、敏感纤细的人,对于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品质,对精神健康不利,但对于一个身在险境中的战士来说,这样能救命。
李思斋一矮身躲过了瞄准他胸膛的一次长矛直击。
他一把勒住德尔菲娜的脖子,一个后跳窜上了供台,这副身体比他曾经的要强出太多,而李思斋还没注意到。
“杰拉尔德叔叔,主教爷爷,别管我快杀了这个恶魔!”德尔菲娜英勇的大喊着。
李思斋一手控制住她,一手摸索着想找一件堪用的武器,却连一件烛台都没摸到。
他望向门口,看见七八个长角的士兵向前步步紧逼,以一个半圆形将他堵在了供台上。李思斋望向窗口,看见窗外也聚满了拿着火把的人。
他被包围了,完蛋。
这时,队伍慢慢分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穿过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了他跟前。他的步态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点老学究的气质。
他扬起头,看着退无可退的李思斋,平静的开口:“晚上好,这位先生,这里是安布罗休修道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