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调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形如枯槁的天使。
她曾经雍容典雅的黑发在邪魔异能的侵蚀下变得黯淡无光,入眼尽是令人不适的灰色。
病房尽头的门扉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房间。
她死死的盯着那人的眼睛,竭尽全力想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嘲弄的情绪。
“不,阿尔图罗·吉亚洛女士。”那人的脚步沉稳,身形高大的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峦,他正一步步缓缓靠近病床。“演出非常成功,我是来祝贺您的。”
他摘下头盔,走到病床前,单膝跪下,俯瞰着阿尔图罗的眼睛。
“如果不是您的音乐和源石技艺成功的扼制了邪魔的攻势,罗库山要塞群恐怕已经被它们彻底夷为平地了,在那之后,整个荒域将再无险可守,通往泰拉的门户大开,所有生灵都在劫难逃。”
阿尔图罗带着虚弱喘息的嘲弄打断了他。
阿尔图罗揶揄着,同时拼劲全力抬起了手腕,试图用手指在坚硬的床板上奏响音律,可她的努力不过只是徒劳。
在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邪魔时,她彻底的燃烧了生命,奏响了自己,在来自另一个生命维度的混沌与虚无面前,她的音乐和源石技艺彻底缄默、喑哑。
“女士,别把我说的像个会计似的。”战士轻轻托住了她因脱力而倏然垂下的手,声音一字一顿,“对我来说,每一个人都重要。”
阿尔图罗试图抽回手,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动一动手指都费劲,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揶揄到,“你说的这所有人里,包括你自己吗?”
男人没回话,只是自顾自的从护颈里取出了一块水晶材质的吊坠。
“我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我是来和您辞行的。邪魔的攻势虽然暂时被您的演奏扼制,可若是不摧毁他们的核心,泰拉沦陷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我即将率领部队执行一次斩首行动。如果我成功了,泰拉会一劳永逸的获得希望和未来。”
“你!”
现在,阿尔图罗知道他今天特意从前线回来是来干什么的了,他是来说遗言的。
他将吊坠塞进了她的手心里,替她合实手指,攥成拳头,吊坠烫的惊人。
“这是我灵魂的一部分,希望您能替我保管。如果我死了,还请您指引我的灵魂。要是我没有魂飞魄散的话,就从地狱里爬回来,再奋战一次。”
“要是我彻底死透了,那就算了,毕竟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嘛……”
他打着哈哈,希望让房间里的气氛轻松一点。
而一向伶牙俐齿的阿尔图罗则是默不作声,只是死死盯着他的金眼睛。半晌之后才从开裂的唇齿间挤出一句话:“我觉得您这个笑话很伤人。”
病房中的气氛凝重像是能拧出水来。
他站起身转向病床旁的床头柜,想给病人削个水果润润嘴唇。可即使是目前条件最好的病房,也只有清水是不限量的了。
在这场战争的后期,几乎所有物资都被列进了战备物资清单,必须优先供给最前线。和邪魔之间漫无止境的消耗战让整个泰拉都油尽灯枯。
最终,他也只是为这位燃烧殆尽的音乐家喂了杯水而已。
做完这一切后,李思斋作势转身要走,留给她一个遥远的背影。
“非得是你吗?”在李思斋走到门口时,阿尔图罗用略显软弱的声音叫住了他。“你手底下有那么多人,能征善战的不止你一个,你不是特别的。”
“送他们上战场去死的那个人是我,我得和他们一起。”他耸了耸肩,“再说了,女士,我是个穿越者,穿越者的灵魂对邪魔有奇效。”
阿尔图罗的眼睛像是包裹在薄雾之下的湖面,李思斋心软了,长叹了一口气说:“通常我觉得互诉衷肠很恶心,今天就算是破例。”
这是她第一次听李思斋谈自己的故事,阿尔图罗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李思斋统一泰拉大陆之前,他们交手过很多次,李思斋给她的印象是凶狠、狡猾、无所不用其极,在她宣誓效忠李思斋后,李思斋给她的印象是沉稳、可靠、无论面对怎样的险境都能化险为夷。
可不论什么时候,她从没见过这个神像一样高耸的男人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那根本算不得什么!”她的声音尖到几乎破音。“我不管你怎么想,你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泰拉之王,世俗的成功根本不能描述你的成就,权利、地位、女人、金钱,你想要什么,伸手就能拿到!”
阿尔图罗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刚刚透支过的她根本承受不了这样激动的情绪,勉强喊完就不断的咳嗽着。
一旁的李思斋只是关上了门,用身体抵住门板,遥遥的看着她,残酷的像是一具神像。
等她终于把气喘匀,才继续开口,“冷静点,女士,我当然知道我的成功,现在看来那些只不过是我生命中稀松平常的一段日子罢了。”
“难得我愿意多说几句,别打断我。在我的那个世界,穿越文化很流行,原本一事无成的废物因为各种机缘巧合穿越到了异世界,就摇身一变成为人中龙凤的故事比比皆是。说来惭愧,我从没幻想过自己会有穿越的一天,因为我怕死,也怕疼。可我竟然真的穿越了,没有什么意外车祸,也没有什么不治的绝症,等我眼睛一闭一睁,就那么赤条条的站在萨尔贡的沙漠里。”
“你跟他们不一样,泰拉是片残酷的土地,你能成功说明你本来就是人中龙凤。”阿尔图罗近乎焦急的维护着李思斋。
后者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女士,您今天的话真的很多,不过谢谢你,就当是这样吧。”
“通常来说,穿越之后我还应该得到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系统’,象征性的布置一点任务,就替我处理掉所有的麻烦,而我的主要职责是在异世界里欺男霸女,作威作福,大开后宫。”
李思斋嗤笑了一声继续说:“不过负责我的那位恐怕售后不到位,根本就没有什么系统,最初我只是艰难的想要活下去,但一段时间后,我惊奇的发现,不论我做什么都会成功,不论我设想多大的目标,都能实现。那时我回过头,发现身后跟了一大群人。”
李思斋昂着头,向阿尔图罗大声宣告道:“所以,我爱泰拉这颗星球。这里让我知道,我是有价值的,我就是那个唯一,那个应召而来的救世主,要么我倒下,要么所有泰拉人都能挺直腰杆迎来光明和未来!”
阿尔图罗眼前站着一个倨傲的男人,他的那双金眼睛仿佛燃烧着黎明的曙光,沉默半晌之后她从唇齿间挤出了一句话,“答应我,活着回来好吗?泰拉不重要。”
Flag都立成这样了,不出意外的话,该出意外了。
三小时后,李思斋率军出征,随同他一同远征荒域的是盗火者军团和不朽者军团两支亲兵团。
四十七天后,第一封捷报传来,李思斋的军团势如破竹,接连突破邪魔仓促组成的防线。
一年后,荒域大开发计划提上日程,李思斋即将班师回朝之际,遭到了正体不明的敌方单位突然袭击而失联,历战军团自愿请愿潜入阈域寻找李思斋的下落。
三个月后,一位遍体鳞伤的历战军团高阶战士带回噩耗,确认李思斋身亡,尸骨无存,泰拉举国哀悼。
十天后,一种与已知邪魔完全不同的邪恶生物集群突破了罗库山要塞群,在祂们的猛烈攻势下,荒域屏障大面积失守,整个泰拉摇摇欲坠。
二十九小时后,经过紧急磋商,泰拉帝国决定实施先行者计划。——借助荒域的时空乱流,一颗象征着信任与希望的造物被射向过去的泰拉,全体泰拉人相信李思斋,那不过是他一时的失利罢了,这一次他一定能胜利,恰如昔日。
……
早在名为伊比利亚和阿戈尔的国家建立之前,海洋和相关附属的海岸皆属于海嗣的猎场。溟痕覆盖了整个海岸,就连天空中也覆盖着厚重的浓雾,宛如覆盖在泰拉之上的裹尸袋。
突然间,原本漫无目的游荡在沙滩上的海嗣群整整齐齐的扬起了头,注视着铁灰色的天空。
预测天气就像是预测未来,有些动物拥有某种第六感,可以提前预知危险,躲避天灾。而海嗣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它们感知到了某种存在正在迫近,而且极具威胁。
不知究竟是哪一头海嗣最先发出的嘶鸣,但片刻之后,连绵的警报声便响彻整片海滩。
灰色的浓雾被高速下坠的圆柱形登陆舱硬生生的撕开了一道口子,激起一片尘埃。待到烟尘散去,无数海嗣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架从未来射向过去的登陆舱。
“确认落地,先行者计划开始,正在测定年份。”
一个好听的女声报告着,随后登陆舱的操作平台上出现了一个由全息投影形成的女性,乍一看,她长的和阿尔图罗一模一样。
不过,作为一个直接扫描阿尔图罗大脑所诞生的聪慧型人工智能,长的相似也算是合情合理。
“后族怀恩,状态报告,我们的时间不多。”
跨过整个荒域的通讯维持不了多久,而后族怀恩也明白这一点。
“登陆舱安全着陆,就是稍微早了那么一点点,根据碳-14年代测定法推断,距离李思斋的灵魂被泰拉捕获、穿越还有7532年。”
“一切……按……进行。”断断续续的命令传来,通讯被切断了。
“我猜她说的是,一切照旧,按计划进行?”
后族怀恩翘着脚,坐在操作台上,借着装在登陆舱四周的摄像头窥视着海岸的情况。
对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越聚越多的海嗣,她如此评价道:“还是少了点,投放诱饵剂。”
随着她的命令,登陆舱的最上缘应声打开,黄色的烟雾从中喷射而出。片刻之后,整个泰拉的海嗣都好像被吸引来了一样,登陆舱在这血肉凝聚而成的浪潮中犹如一片舢板,在风雨飘摇间随时都会被吞没。
而在登陆舱中颠簸起伏的后族怀恩却依然优哉游哉,“释放压制波形。”
海嗣在李思斋一统泰拉的过程中曾是他前期要面对的主要敌人,因此,对于来自未来的后族怀恩来说,处理这种生物驾轻就熟,特定波长的次声波能有效压制海嗣之间的联系,迷惑海嗣个体的感官,释放错误的信号——比如现在这个信号所蕴含的意义是,蜕化。
距离登陆舱最近的海嗣发出一声不解的鸣叫,但作为一种格式塔生物,海嗣从不怀疑。眨眼间便化作了一摊青紫色的脓液,顷刻之间,登陆舱便真的化为了一座血肉海洋中的孤舟。
“这样一来生物质就够了。”后族怀恩满意的看着眼前这一切继续发号施令。
“3D打印设备启动,注入钛化钨,硬化陶瓷骨骼准备就绪,准备填充血肉。”
海嗣肉身化作的浪潮被逐渐吸入登陆舱中,围绕着冰冷的骨架组成了一副男人的躯壳。
“海嗣生物组织填充物注塑完毕,确认生物质活性反应良好,开始填充高浓缩源石溶液,神的血肉必须要以神的灵魂相佐,不是吗?”后族怀恩像是怀春的少女,痴痴的盯着那具逐渐成型的熟悉面孔。
“确认海嗣生物组织活性已压制。准备链接递质神经反射单元,确认神经反射弧反应正常。”
“下面就只剩最后一步了。”看着这副完美的肉身,后族怀恩嗤笑着,“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
“上传聪慧型人工智能后族怀恩,打开灵魂捕获模式,广域呼叫。”
登陆舱的四壁缓缓落下,一个高大的男人显露出真身,祂缓缓的张开双臂,屹立在干瘪、灰白的沙滩上,宛如一座神像。
后族怀恩知道,祂已经准备好了等待着祂真正的主人,既然如此她这个管家也最好早做准备。
“李思斋,最好的东西,只留给最好的你。”后族怀恩念叨着像是电视购物广告一样的台词。
“启动自律监控设备,后族怀恩准备进入休眠状态。”
久到这具为李思斋准备的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石英,又被一个路过的萨科塔修士当做神迹运回了安布罗休修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