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一袭办公室白领打扮，西装领结端正整齐，在木卫二冰洋的站点里实属少见，乍一眼还以为是地球时代走出来的公司职员。
许熙临与唐炜静静倾听这位后到者的解释。
“是这样的，我是东亚重工在这附近的负责人，负责给总部惹出的事情善后。这位是重工总部站点的安全官，目前的职责是我的保镖。”
对方提到保镖一词时，许熙临注意到那位站点安全官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快。
“目前，总部酿成了一起事故。这种情况是大家都不想预见的，所以总部也做出了一些补偿措施。我们就是为此而来，不过要做一下保密工作，因此在这附近监控了一下人流，望请谅解。”
跟站点安全官的咄咄逼人相反，这位负责人以诚挚的语气向熙临和唐炜致歉。
“不过，能同时遇到两起事件的受害人，这种巧合也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
“两起事件？”许熙临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向那位东亚重工负责人追问：“是哪两起？”
虽然医生小姐在底下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言，但是许熙临还是义无反顾地问了出去。
既然这场偶遇与船长留下的拿药信息有关，那第一起事件理所当然地是骆驼级1442舰遭遇观察者：英勇的安全官宇文小姐在与敌人对射过程中不幸罹患精神病一事。
她和医生就是为此而来，为了拿到章欣然口中的那份“药品”。
第二起呢？难道是她与儒艮级2082舰一同沉没那件事吗？难道她的猜想其实是真的，两起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故中，凶手是同一只观察者？
负责人也针对许熙临提出的问题进行专门解答：“第一起是骆驼级1442舰遭受攻击，全体船员与观察者奋勇作战，最终一人不幸负伤，罪魁祸首观察者不知所踪一事。”
负责人的这句话是对着唐炜说的，作为1442舰的随船医生，自然也是被攻击者的一员，可以称为“受害者”。
下一句话就是对许熙临说的了。
“第二起，则是儒艮级2082舰沉没一事。”
听见这句话，许熙临心猛地一沉。
“根据航线图，事发地点附近洋流分布，以及生还人员的供词……也就是许小姐您的描述，我们东亚重工的相关人员研究得出结论——导致儒艮级2082舰沉没的那只观察者，与骆驼级1442舰所遭遇的是同一只。那只观察者袭击1442舰未果以后，遁入了该种生物不会轻易前往的区域，并最终导致2082舰的不幸沉没。”
东亚重工负责人说完以后低下了头，似乎是在为遇难者默哀。
许熙临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所有遇难者的保险目前都已由东亚重工支付，赔偿款也已全部到位，交由遇难者各自指定的自然人保管。我们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给骆驼级1442舰受伤的安全官宇文小姐提供治疗，也是为了向2082舰上唯一生还的您提供补偿。当然，1442舰上受影响的其他人也会在账户中收到数额不等的补偿金。”
负责人拿出随身携带的终端，向许熙临和唐炜展示了相关身份资质，以及各个相关账户的转帐信息。
“那么，这位……东亚重工的负责人余小姐，看起来一切事情都已解决了。可为何还要与我们特地见这么一面呢？”
在许熙临陷入动摇与哀悼中时，唐炜接过了话题的主动权。
“这个嘛，主要是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我们又发现了一些尚未解决的问题：将要与你们见面的那个人，以及介绍她来这里见面的那位章欣然船长。”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领带，“说实话，最开始我们也以为这是一件责任方与补偿方都十分清楚的小事，事情总是会出现这样子的意外性发展，我这种人对此十分苦恼啊……”
“但这毕竟是我的职责，何况我本人还能站在这夸夸其谈，而受害者却已经长眠于冰洋了。这种良心不安驱使着我以全心全力处理一切善后，为了妥善处理完毕，自然要倾听受害者本人的意思。从中牵扯到的其他问题由这位站点安全官负责处理，稍后她会与你们继续详谈，我主要负责的是两起事件的补偿。对此……”
余小姐视线在许熙临与唐炜之间徘徊，“两位有什么建议吗？”
“嗯……无可指摘。”唐炜在终端上检查了自己到账的马克数额以后，如此回答。
“许小姐您呢？”
“……”
许熙临没有打开终端确认自己账户到账了多少马克，她在回想第一次登上潜艇之后那场对话。
她们结束了劳累的一天，完成了应尽的义务，将反应堆降至低功率运转，搬了几个空货箱充当餐桌，齐聚在潜艇货仓的一角。
预制餐的味道仿佛还留在嘴边，工业的廉价美味总是令人印象深刻，但这一次深深记住的原因似乎又不是单纯的味道？
许熙临仿佛发现了答案。
东亚重工的人害死了她最初的几个相依为命的朋友，只赔几个钱就想了事了。
在人命可以以马克衡量的当下，东亚重工这么做的确毫无指责空间。事实上，木卫二冰洋中的一切组织对于各种受伤死亡的补偿措施都是简单粗暴地给马克，马克也同时是任何生还者和相关人最最迫切的物资之一。
联盟也这么做，甚至那些分离分子也都是这么做的。
东亚重工的处理方法完美无缺，可许熙临就是觉得这么做不对。
生命不该由金钱衡量，凶手必须被绳之以法，造成的伤亡必须付出代价，这种代价不该只是失去账户上几个随时可以补上的数字。
在遥远的地球时代，追求公义是个热门话题。公平正义始终被人们挂在嘴边，尽管实际生活中都少有贯彻到底……
那时候的人，与现在生活在木卫二的人，那时候的社会，与现在木卫二冰洋的社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许熙临艰难开口道：“生命无价……但，但是……我觉得……我……”
大家都这么做，都认可账户上实打实的马克补偿。她们的家人都收到了抚恤金，许熙临自己也有一份补偿。她还有什么理由去反对眼前这位余小姐的做法？为了遥远地球时代的惯例？
可笑，不说她自己从未经历过那个时代，就算在那个时代，涉及伤亡的事故补偿也是以金钱为主。她浅薄的历史知识里都是这样的。
既然都是这样的……她为什么要去反对呢？
“您的意见会得到重视，不必拘谨，我们东亚重工完全重视受害者的诉求。”
许熙临下定决心要在这个问题是与眼前的负责人碰一碰。“我想知道她们为何而死。”
“这个……”负责人整理了一下措辞，给予许熙临答复。“关于2082舰的遇难者，死因毫无疑问是致命的压力以及缺氧。但我想您也不是问这种生理的死因，那就在不违反保密协议的前提下，尽量给您答复。”
“那只观察者涉及了东亚重工内部的计划，目前是不受控状态，并非受到某人或者某组织的控制而袭击航行中的舰艇。至于这个计划，我们只能透露是为了人类更好地生存而进行的。某种意义上说，她们也是为人类而死吧，算是一种光荣的结局。”
她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那你怎么不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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