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母星时代的长度单位来衡量,那么科考船“菲亚”号全长大约38米。
菲亚号属于“近地考察型”科考船,也就是可以从太空降落至被探测目标表面进行考察的类别:它的外表相较于不需要在行星表面考察的太空船更加流线型,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椭圆飞盘,它还预备有进入行星大气层后可伸出的机翼,平时就折叠在两侧,这也进一步提升了在行星大气中飞行的速度。
菲亚号配备了供船员日常起居的宿舍舱、餐饮舱,以及安置有科学仪器的实验舱与地面探测车车库。
不过它的设计初衷是在类似母恒星系内像“火星”那样无生命的岩石行星上考察,面前这颗星星那大气里厚厚的云层下透出的蓝色和绿色,却分明在说自己是有生命的行星。
人类种群进入太空时代已经过去四百余个太阳年,也将许多了无生机的行星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可真正有着生命存在的行星,恐怕面前的这颗在历史上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消息传到母舰后,毫无疑问所有人都会为之疯狂。
但是历史经验告诉她们,半场开香槟不可取。
菲亚号和飞燕号在能够目视的距离碰头了。飞燕号是标准的“空间站型”科考船,除了能够展开的巨大的太阳能帆板外,它的外形也接近六边形,虽然看上去很漂亮可并不能胜任穿越大气层的任务,因此两船船员在经过商讨过后一致认为应该让菲亚号“下潜”到大气层下、甚至进行地面考察。
雅各布乘一艘逃生船和菲亚号对接。这位船长临时决定跟随菲亚号船员一起登陆。
“嘿,姑娘们,我就是雅各布。”
从缓冲间走出的栗色发年轻女性就是雅各布船长。她的一身行头和菲亚号船员们的太空紧身衣看上去大相径庭:短衫宽檐帽配牛仔短裤,腰间系着根皮带,看上去活像个母星时代相关文化作品里走出来的探险家。
“嗯……为什么你要打扮得这么复古?”普罗旺斯疑惑的问。
“我是母星出生的人。”雅各布耸肩,“从小我就挺喜欢故事书里那些古时候的冒险者,他们当初在母星的荒芜地带开拓,我们今天也同样在太空中的荒芜地带开拓……这是种情怀。个人爱好,不必在意。”
“我有幸去过母星,那里确实很美。”星溢点头。
“母星现在还有居民?我以为她们早就和理事会的大部队一起搬到太阳系外围了。”红沙想到什么。
“当年有些人不愿意走,就依她们的愿了。”雅各布回答,“我家的祖上也是那些人的一份子,而且实话说,母星的环境就算在当年也没恶化到非搬走不可的程度。”
“我给‘陀螺’发了个报,具体内容就是哭穷,向她们报备了更多在行星地表活动用到的器材,我们得在这里等器材运到才能进入大气层。”普罗旺斯把话题拉回了任务。
那封“发现高度疑似存在生命的岩石行星”的报告显然已经引起了巨大轰动,以至于旅行者一号的命运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普罗旺斯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她们的科考船通讯信息被优先回复——还是和理事会信息同级别的最高优先级。
她们拍摄了这颗肉眼看上去恍惚让人以为就是母星的外星球,一同提交的大量图像足以让所有对她们成果提出质疑的人闭上嘴。
飞燕号的摄像机透过这颗行星厚厚的大气层拍摄到了明显的绿色植被,虽然尚且不清楚这些植被的具体形式,但其上存在生命的可能性再次被提高了——还有一种可能是这颗行星的地表覆盖着反射绿光的无机质、让从太空看下去的船员误以为那是植被。
虽然红沙嚷嚷“还要等那么久”,一副泄气的样子,但普罗旺斯觉得,用不了几个标准时,她们就会看到运输船出现在这个恒星系的边缘。
她猜得不错。仅仅80个标准刻过后,她们便收到了理事会发出的任命书,内容主要是临时委任菲亚号船员与飞燕号船员为这颗行星的先遣探索队,并已经根据她们的要求和探索有植被覆盖的岩石行星的需求送来了额外的装备。
运输船在太空中与菲亚号对接,运来的物资和设备中最大的是一枚可回收液体燃料火箭与其发射架,用来把在地面采集的样本发射到太空中。
船员们开始整备。飞燕号定员六人,包括其船长雅各布在内,有三个人加入了这次地面科考工作,于是最后出发的人数增加到六个。
普罗旺斯让菲亚号进入“下潜”姿态,准备突入这颗行星的大气层。
她们选择了之前旅行者一号坠落的那块区域作为降落点。虽然大家都知道在大气中燃烧殆尽的旅行者一号不太可能还有碎片“幸存”,不过没人反对以那个位置突入大气层。
菲亚号开始运动,主动令自己被行星引力捕获。飞燕号船员都站到了舷窗边目送拥有美丽流线型的科考船菲亚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突入大气层的危险度很高。
此刻船员们在特制的躺椅上一动不动,船上的所有舱门也全部关闭,她们需要对抗重力。虽然人偶的身体强度比人类高,但她们也需要面对母星时代人类飞行员和宇航员会遇到的重力问题。
没有人说话。忽然她们感到船舱一震,随后感到有什么东西把自己压住。
船舱开始坠入大气层了。
菲亚号银色的表面上,转向引擎点火,开始让船舱慢慢绕行星运动,逐渐进入大气层。
在二分之一标准时后,船体姿态从水平调整为垂直向下,这个姿态进入大气层最快。
原本为零的气体阻力随着坠落距离开始增大,船体表面与气体分子高速摩擦,使舱内温度不易散发,虽然有隔热层保护,但这个过程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依然很高。
船体表面气体分子在数千摄氏度的高温作用下被分解电离,形成一个等离子层。等离子层屏蔽了电磁波,被等离子层包裹的船体无法发出电磁波与太空中的飞燕号通信,没人知道此时菲亚号船员都在经历什么,这便是“黑障”现象。
在坠落了一段时间后,船体表面的温度开始降低,等离子层无法维持,通信恢复了。
船外露出了如同母星的景色:绿色、金色和蓝色占领了整片大地,菲亚号上的探测仪器开始运作,捕捉数据来记录人类第一次踏足的这颗行星。
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了。在距地面10000标准米高度时,高速坠落的船体上方依次打开了五六个降落伞来减慢着陆速度,10个标准刻后,菲亚号的软着陆缓冲层打开,在距地面1标准米时,小型喷气引擎对着地面点火,用这些推力来进一步减缓着陆速度。
船员座椅通过减震垫升起来,减轻着陆震动。
终于,“砰”的一声,另一个星球的智慧造物正式接触到这个有着生命的星球的地表。
船员们还没恢复过来,还需要几分钟的健康检查她们才能起身运动。
第一个起来的是红沙,“希望我们这趟折腾值得,我可不想看到是石头在反射绿光。”她这么说着,打开舱门,穿上在行星地表活动时使用的隔离服。
其他船员也依次起身,雅各布躺得最久,不过还是在同来的德茜德拉船员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哇哦——这地方确实值得我们遭罪!”
红沙的声音从舱门传来。
普罗旺斯等人纷纷走到船舱门口,映入她们眼帘的东西让她们说不出话。
菲亚号坠落在金色沙漠的边缘,正对着舱门的是遮天蔽日的巨大植物,在它们树冠笼罩下清凉的地面上,许多像是母星生物的动物悠闲地生活着,一些像是蜥蜴的动物在沙丘上好奇地盯着这些头部是个反射着阳光的大罩子的两足兽。
一阵风掠过,一只巨大的飞行动物嗡鸣着飞过树冠和树冠之间,一只好几米长、有几十条腿、还有一个刻满花纹的甲壳的动物爬过,树与树之间,几朵蘑菇样子的生物摇曳着……
“莉娜娜,那个是不是母星上已经灭绝的……那个什么?名字不记得了!反正和我看到的化石很像!”
“你别摇我啊,这里不是母星!停一下!”
“这里的氧含量好高……比母星还高。”星溢说着,手托着脑袋上的透明罩子思考起来。
“果然有生命……我们来对了,这就是人类苦苦寻觅四百多年的——第二个‘地球’!”
普罗旺斯看着眼前的丛林,喃喃自语。
“呼……‘菲亚小姐’刚刚说,这里的空气可以直接呼吸。可以把隔离服脱下来了不?好闷啊。”雅各布说着,走回舱内。
“我也去换衣服。”红沙也小跑回去。
这真是奇迹。遮天蔽日的树林里,似乎有很多体型巨大的生物在活动。
“小心那只蝎子!它好大,快有我一半高了。”
德茜德拉指着那只有褐色甲壳的蝎子,它从沙中钻出,沙丘上的蜥蜴立刻四散奔逃,就连那些显然是被捕食者的蜥蜴也几乎有一只手臂那么长了。
是含氧量高造就了这些生物相对母星的相似者普遍更巨大的体型么?这倒是一个有趣的课题。星溢这么想着,和其他人一块去更衣了。
没有被大气层烧尽的降落伞“躺”在朝沙漠深处的方向,菲亚号降落在森林与沙漠的分界线,这部分的地面上长出的是低矮的过渡植物,土壤下或许也有类似母星的蠕虫那样的生物存在,帮助这些植物松土获得氧气。
一架小小的无人机从菲亚号打开的舷窗起飞,在这颗距离母星很远的行星升上太阳炙烤的空中。
无人机的第一帧图像显示在船舱的大屏幕上,那是无边无际的树海。
不知道这颗星球会不会有能够感染人类的致病微生物。安全起见,众人换上了贴身的太空服,更加轻便而且透气,材质不易被尖锐物损害,不过后续普罗旺斯打算向母舰请求专门研究在可以直接呼吸的异星球穿着的服装。
人偶可以不受母星大多数致病菌的侵染,但还是存在一些例外。虽然这颗星球大概率还没有能够感染另一颗星球生物的微生物,不过所有人还是使用了透明面罩来防护口鼻。
六个科考队员站在一个沙丘上,背景是遮天蔽日的树林和巨大的科考船菲亚号。
那个古老的暗号被喊出——“茄子!”
由人工智能菲亚操控的无人机拍下了人类种群第一张在地外生命星球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