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点点的光芒点缀在黑暗的幕布上,巨量星星组成的犹如云朵一般的星团又在星星间闪耀着各种美丽的颜色。
尽管科考飞船“菲亚”没有智慧,也不懂自己正穿梭于这片美丽的奇景中,但它上面载着的智慧体却能发出带着“惊异”情绪的感叹。虽然这些智慧体并非第一次穿梭于星海中了。
“‘陀螺’呼叫‘菲亚’,你船确定在0020标准刻前看到的那个飞行物体,是旅行者一号吗?”
得益于最新的光信号传输法,来自空间站的通讯信号只用了不到15标准刻便被科考船成功接收。
科考船就像其他有智慧体操纵的飞行器那样有驾驶者,而它的驾驶者们是一群用两足行走,带有自己母星上其它雌性两足兽特征的智慧体。
“菲亚呼叫陀螺,菲亚科考小组已经将其与数据库内那个飞行器的图像信息比对过,相似率高达98%——即使考虑宇宙航行过程中可能产生的磨损导致外表出现破损情况,也足以认定那个飞行物就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个旅行者一号!”
旅行者一号……是的,旅行者一号,那是她们种群在深空中发出的第一声啼哭。
在遥远的太阳(她们种群母星所环绕的恒星)历1977年,这个带着金碟片和种群所有对外星智慧体友好问候的探测器从母星发射。虽然以今天的视角来看它的工作原理实在有够简陋,但这颗传奇的探测器作为种群第一个冲出母恒星系的智慧造物意义非凡。
今天种群的太空航行技术与那时相比有了长足进步,而如果菲亚号真的发现了仍然在太空中孤独飘荡的旅行者一号,那么毫无疑问所有在场者都将成为历史而被种群所有今人与后来人铭记,这是无上的荣耀。
“菲亚申请临时更改科考任务——追踪旅行者一号,如有可能尝试重新捕获。”
“批准。不过话说回来,也没人有拒绝的理由,即使是理事会的那群家伙也不可能否决。”
虽然是隔着数分钟的交流,但在太空中这仍然可以称为“即刻”。
不过在同一艘船上,交流就真的是即刻了。
“那家伙后半句的语气轻松不少,肯定偷偷掐断了监听程序。我还以为她一直那么公式化。”说话的是一个头顶毛发呈现红色——种群把头顶毛发称为“头发”,红色的头发自然叫红发——的年轻女性种群个体。不管实际年龄如何,至少她看上去是年轻的。
“那个不重要,红沙。现在既然我们改变了任务,那就要一直盯紧那个飞行物了。”
有荧光色头发的年轻女性从一动不动似乎是“发呆”的状态中脱离,让被称为“红沙”的个体回到任务上来。
“这事简单。我开菲亚很久了,一直盯着旅行者一号这种事连正经任务都算不上,捕获才算有些挑战性。”刚刚和“陀螺”通讯的紫发女性从屏幕的幽幽蓝光中抬头,语气平淡地说。
她们是种群中被特化出的个体。准确来说,她们是种群主体的分支——人偶。
种群主体被称为“人类”,他们的个体差异很大,性别分化不必说,体质外貌之类的差距也十分明显,这将他们划分为许多群体——虽然他们的共同点还是高于不同点的。而人类由于这种群体的分化曾经非常愚蠢地互相争斗,导致种群迟迟没能摆脱发展危机,缩在母星不停内耗。
种群分支——人偶,则有所不同:她们的外貌更加统一(如同人类的雌性),也无性别分野,身体构造能够耐受更加严酷(比如太空)的环境,而最重要的是可以以人类无法达到的速度扩充自己的个体数量。
“人偶作为更强的种群分支一开始并没得到主体的看重,反而被人类惧怕。在那次导致种群数量锐减、且规模遍及整个母星的内部战争后,人类终于重新学会了原始时代带领先祖冲出残酷竞争达到文明的关键举措——合作和接纳。在那之后,人偶才不被当成人类的工具,而是正式成为种群一员。今天的人偶和人类一样,走在为种群开疆拓土的道路上。”——by官方修史《地球文明》选段。
“菲亚”科考船上的人偶们和种群的其它个体一样,有一个“名字”来称呼不同的彼此。红发的叫红沙,头发像一块屏幕那样播放银河系动图的叫星溢,紫发则叫做普罗旺斯。
“普罗旺斯,我认为一艘科考船无法完全保证百分百捕捉到旅行者一号,我们应该呼叫支援科考船。”
星溢说。
“让别人来分享这个功勋?你最好不是开玩笑、星溢。”红沙摇头,她不大愿意将重新捕获旅行者一号的成就和其它小组分享。
“盯着它确实只要我们就够了,不过捕获那个高速运动的原始探测器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它的年代实在太久远了,万一被科考船的捕捉器给弄损伤了,我们马上就会变成罪人,被流放到不知道哪个气态行星矿场。”
普罗旺斯说着,点开屏幕上显示刚刚接收到的最新命令:
“鉴于你船单独执行捕获任务的成功几率在40%左右,经过我指挥部研判,即刻派出科考船‘飞燕’协助你船一同执行任务。”
看来支援已经在路上了。
在与“陀螺”通讯的20个标准刻前,菲亚号正在宇宙中飘荡,但舰长普罗旺斯在科考摄像机上发现一个高度疑似人造物的物体划过摄像机拍下的星区,因此她即刻开始按照最高权限命令“发现疑似智慧生命制造物时可以直接中断原任务并追踪该物体”,驾驶菲亚号追赶那个物体。
在加速到能够与那个物体保持相对静止的速度后,菲亚号才拍摄到清晰图像,确定它就是旅行者一号。随后,菲亚号便与旅行者一号保持在大约9千米的极近距上持续观察它的动向。
旅行者一号的速度依旧如同当初冲出太阳系时那样,不过能够快速行动的菲亚号科考船安装了原子助推引擎,因此可以在五分钟内加速到与它相当的速度。
现在离发现旅行者一号已经过去60个标准刻。菲亚号正在跟着旅行者一号在一个恒星系内飞行。就在30个标准刻前,她们已经越过离该恒星系恒星最远的那颗行星,还近距拍下了这颗星星的照片。
科考船“飞燕”的通讯信号被接收到了。这么快就能来到这片星区,看来“陀螺”对这件事相当看重,直接为支援者开辟了曲速泡,让它直接折越到这边。
“这里是科考船‘飞燕’,你船是否为‘菲亚’?”
“这里是科考船菲亚,舷号91321,我是船长普罗旺斯,你好。”
“这里是飞燕,菲亚船长普罗旺斯你好,我是飞燕船长雅格布。我船正在以你船黄道摩羯宫位置切入。”
看来她们离菲亚很近,只用等不到五个标准刻就能收到她们的通讯。
过了十几标准刻后,菲亚的雷达上就显示出飞燕的位置,到这里双方的距离就不需要以标准刻而是千米来计算了。尽管双方目前的相对距离依旧有数千千米,但在太空中,这几乎就是贴身了。
“飞燕呼叫菲亚,我船已经能够发现你船,我船仍在加速中,预计12个标准刻后能够目视你船。”
她们的科考船看来比菲亚高级很多,或者说正在不惜工本地加速。虽然这个目视并不是指真的能够凭船员视力看见,而是指用科考摄像机发现,这个距离也已经能够缩小到20千米内。
正在思考如何和飞燕一同进行捕捉旅行者一号任务的星溢忽然从一块屏幕上发现了异常,她猛地抬头喊:“普罗旺斯、红沙——旅行者一号出现异常加速、可能被行星引力捕获!”
红沙手忙脚乱地将飞燕加入自己的通讯频道内,然后说:“飞燕,我船发现任务目标出现异常加速,可能被行星引力捕获!”
普罗旺斯一边焦急地开启加速程序,一边喊:“菲亚!分析目标轨道计算哪颗行星最可能捕获目标!”
频道那边先是一阵干扰声后,飞燕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消音)了,我还没看到那玩意的真面目怎么就有不开眼的行星捕获它!我船马上协同加速!”
菲亚号与其它同型号的科考船一样搭载了辅助船员的人工智能,因为这艘船的名字叫菲亚,所以这个人工智能也叫菲亚。
人工智能菲亚如同种群幼年雌性的声音传了出来:“分析完毕,长官。目标有可能被这个恒星系中位处理论宜居带的一颗行星的引力捕获,历史上人类曾在太阳历2015年观测到过这颗行星所属的恒星系。”
不知道是什么理论表示,使用种群幼年声库作为默认声音的辅助人工智能总是会受到船长们的欢迎,于是科考船上的人工智能全数出厂默认幼年雌性音。
声音如何当然于时下情况无补。好在菲亚不是只为取悦人类雄性设计的早期人工智能,她将那颗行星的位置标示在科考船的观察屏幕上。
在遥远的母星时代,人类在海底使用玻璃隔开观察者搭乘的设备与被观察者所处的环境,在理论上这依然算是直接接触式观察;后来间接观察系统出现,更好地保护了脆弱的观察者:它的核心是一个能够观测外界的摄像机,观察者被保护在全封闭的设备内,透过摄像机传来的外界图像进行观察。不过,古老的军事兵器“潜艇”使用的观察设备“潜望镜”的原理也接近这个系统。
科考船“菲亚”使用的观察系统属于间接式,人工智能菲亚在观察屏幕投射的宇宙环境画面的基础上特别标示出吸引旅行者一号的那颗行星。
红沙将数据和观察屏幕共享给“飞燕”的船员们,两艘科考船开始调整航向,开往那颗行星。
穿过小行星带后,她们来到了这个恒星系内更接近“宜居带”的地域,那颗吸引旅行者一号的行星逐渐从一颗暗淡小点变成能够辨认的大小。
直到船员们看到那行星大气下的一抹蓝。
灾难性的画面还是发生了。两艘科考船的船员在不同角度目击了旅行者一号坠入这颗行星大气层的画面。虽然这颗行星的潮汐力不足以撕碎旅行者一号,但旅行者一号裸机坠入大气层后,如果没有奇迹发生,其最后的下场不问可知。
菲亚号船员全体肃立,对化为火团消失在视线内的旅行者一号行注目礼。
过了几个标准刻,三人心情复杂地长呼一口气,虽然人偶的构造让她们不必进行类似“呼出气”的活动。
打破沉默的是“飞燕”的通讯:“我们也看到了……向种群的先行者致敬。菲亚小姐录下来了吗?”
“菲亚小姐”当然是指人工智能菲亚。
“录下来了。”人工智能菲亚加入频道通讯,说。
“那就好,飞燕小姐也录下来了,不过我们这边的角度看不太清。反正……这是人力无法干预的,理事会的老不死也不会说什么。”
“我心情还挺复杂的……”普罗旺斯开口,“我接触到的航天史第一页就是旅行者一号那个小家伙,万不敢想自己会亲眼见证它的逝去。”
“水。”星溢忽然说。
“啊?星溢你要喝水吗?门口就是饮水机。”红沙说。
“不,不是。我是说——你们看这颗星球大气层下的颜色。”
这时候大家都齐刷刷看向眼前吞噬了先行者的行星。
“等下——那不会他(消音)的是水吧?!”
飞燕号上的通讯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
“从刚才开始我就命令菲亚分析这颗行星大气的成分了,离得这么近当然要好好观察。”星溢冷静地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菲亚小姐,你分析出组成了吗?”
“是,”菲亚小姐说,“虽然没有物质数据支持,但是从反光率等数据来看,它似乎……有着一个拥有氮气、氧气和二氧化碳的大气层,以及液态水的表面——就是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组成的那个液态水。”
片刻,两船的船员都向深空中的“陀螺”发去了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