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太大了，要取消任务吗？”
雷娅从剧烈摇晃着的小渔船的底仓一边走出，一边将自己飘逸的黑色长发盘好，塞进潜水服的帽子里，站在旁边的琳茜扭过头，将手里的另一套潜水装备递给雷娅，后者点点头算是表示了感谢，然后一边穿上潜水装备，最后看向站在舷窗边，若有所思的盈若缺，问出了上面的那句话。
盈若缺没有马上回答，她抬起左手，反手看了看潜水腕表，氚气夜光的指针在小渔船昏暗的船舱内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时间是2048年12月31日凌晨4点15分，距离那场圣诞派对已经过去了6天。
25号之后，石墨烯们又各自休息了两天，27号再次集结，更换了全新的装备，28号进行适应性训练，29号研究地图和行动细节，30号白天养精蓄锐，在吃过晚饭后，盈若缺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根据最初的天气预报，从25号下午开始飘扬起来的雪花会在30号早上停歇，但显然，天气预报出了错，雪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这不算是好兆头，或者换一种说法：“似乎是老天都在阻止少女们的行动”，盈若缺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她也明白虽然算上银日的辅助人员，整个行动队伍也不到三十人，但这次任务却比“盗火者”行动还要重要。
但这不代表盈若缺就会希望失败，没有人会希望失败，每个战士都希望战争在自己手中终结，至少她们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我喜欢这雪，很漂亮，不是吗？”盈若缺伸出手，在结了霜的玻璃上轻轻擦了擦，然后转过身，单手提起地上的氧气瓶和潜水装备，扛在肩上，看向旁边的银日船长：“通告各单位，任务按照计划进行，以我们入水为行动信号。”
“收到。”银日船长点点头，伸出手在触摸屏上轻轻地划了几下，“我们已经到达预定地点，偏差值正常，随时可以入水，长官。”
“行动吧。”盈若缺点点头，提着脚蹼就走出了船舱。琳茜紧跟在她身后，路过雷娅的时候，轻轻拍了拍雷娅的肩膀，“海底下又没下雪。”
雷娅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她显然听出琳茜揶揄了自己一下，但对方倒也没说错，这暴风雪完全不会影响海面以下。
最终，少女只能苦笑着摇头，提着潜水装备，迈开脚步，走出船舱。
抬起头，黑夜已经笼罩了整个大海，星月都被厚重的云层完全遮蔽——十米外的一切，只有一片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黑色。
但雷娅却愣了一下，并不是因为这压抑的黑暗，而是因为那黑暗之上的东西：浓稠的若有实质的黑色恰到好处地形成了一道帘幕，而在这道帘幕上飞舞的雪花，在船头那盏昏黄的灯光的照耀下，就像一场金色的雨。
一瞬间，在雷娅的记忆中，仿佛这种金色的雨，是用来欢庆胜利的。
“好风，好雪。”盈若缺扭头看向雷娅，温柔地笑了，“好日子，对吧。”
“没错。”
冲着盈若缺，雷娅也笑了，坚毅地点点头，看了一眼已经穿好脚蹼戴好潜水镜的琳茜，将氧气瓶和配重块挂在身上，走到了船舷边。
检查潜水服，穿好装具，配重腰带，氧气瓶，潜水镜……起初是盈若缺帮雷娅检查，但显然雷娅的潜水经验要比盈若缺更多，于是几个步骤后两个人就反了过来，一切结束后，琳茜又站起身，帮两个人检查了一遍，随后竖起了大拇指。
盈若缺扭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金色的雨，深吸一口气，将呼吸器含在嘴里，冲着雷娅做了一个OK的手势，停顿一秒，整个人向后一仰，翻入了水中。
呼啸着的海风将少女们入水的声音完全掩盖，而对于第一个跳入水中的盈若缺来说，她却清晰地听到了另外两位少女沉闷的落水音。
而几乎是同时，冰冷的海水如同锋利的刀片一样划过她裸露在潜水服外的面庞，屏住呼吸，用两三秒的时间稳定情绪顺带调整了一下姿势的盈若缺轻轻地吸了一口呼吸器里的压缩空气，被过度压缩的气体甚至比周围的海水还要冰凉，缓慢地渗入盈若缺的五脏六腑，让悬浮在水中的她似乎产生了一丝颤抖的幻觉。
快点来吧，肾上腺素，盈若缺这样想着，显然，她并不是第一次潜水，除了石墨烯训练必修之外，从激烈交战中的潜艇里逃出来的那次，她甚至没来得及做什么准备就潜水逃走了。
但她还真的没有在冬天潜水过，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上次实战潜水是在危急关头，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她忽略了还不算冰冷的海水以及绝处逢生的紧张感。
缓慢地吐出刚才吸入的压缩空气，一串清晰的水泡从呼吸器中冲出，撞在盈若缺的潜水目镜上。
就在盈若缺打算再深呼吸一次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悬浮在水中的手臂，然后沿着手臂向前，握住了她的掌心。
盈若缺转过头，看到了雷娅蓝色的瞳孔，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肩部绑带上的照明灯已经遇水开始工作，驱散了水下的黑暗。
和雷娅对视了一秒，盈若缺微微点头，竖起左手用一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没问题，然后调整姿势摆动双腿，向着前方不远处的小船划去。
因为风太大，所以小船不断地在水面上摇摆，而载着少女们需要装备的微型潜艇就挂在渔船的下方。
琳茜已经一马当先地游向了渔船，而就潜水这件事，雷娅明显比盈若缺要熟练得多，虽然盈若缺示意自己没问题，雷娅还是没有松开手，她左手在身侧，紧握着盈若缺向前伸出的右手，借着肩头的照明灯的灯光，前面的雷娅就像是一只敏捷的海豚，带着自己也能轻盈地游向远处的小船。
只不过，盈若缺不知道的是，在入水的一瞬间，雷娅又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上次她潜水，是为了找到潜艇，验证盈若缺是不是伪装者。
不过雷娅的职业性让她心中的纠结只持续了一秒，现在的她应该专注在眼前的任务上，拖着盈若缺来到渔船的位置，琳茜已经用潜水刀切断了固定潜艇的一组对角尼龙绳扣，她用比雷娅还要娴熟和灵活的动作在潜艇和渔船船底穿行着，直到不甘示弱的雷娅也掏出潜水刀，两人一起切断了另一组对角线的尼龙绳。
嘣——
潜艇从渔船上掉落，缓缓下沉了一些，带出大量的泡沫，被切断的轻质尼龙绳则是钻出环扣，飘过盈若缺的眼前，浮上海面。琳茜一马当先直接抓住潜艇艇首的握把，然后熟练地唤醒显示屏，启动了潜艇。
一阵沉闷的振动后，潜艇顺利发动，琳茜回过头，看向双手一拽，漂浮向前抓住船头另一侧把手的雷娅，最后将目光投向盈若缺。
再次打手势示意自己没问题的盈若缺放下手，用双手抓住潜艇艇尾的把手，再次吸了一口冰冷的压缩空气，跟着被缓缓启动的潜艇一起驶向了更深的大海。
这还是盈若缺第一次和雷娅琳茜共同行动，对于自己跟不上手下的这两员大将，她倒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不过倒没有太纠结——自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五期生，有差距也是正常的，更何况，自己也明确的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情。
随着潜艇逐渐下沉，近海的鱼群时不时从盈若缺的灯前划过，逐渐适应吸入的冰冷氧气和海水温度的盈若缺微微抬头，目光落在潜艇前方的显示屏上，上面的深度指示正在稳步推进，在深度到达七十五米之后，琳茜微微转动手柄，将潜艇改平。而后雷娅看了一眼目前的航迹估算，伸出手，打开了潜艇的声呐测绘仪。
因此，打开声呐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测绘海底地形，事实上，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砰鸣声，潜艇船首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轮廓。
琳茜扭过头，和雷娅交换了一个眼神，运气不错，没有绕远路，她们一直快速而高效地向着目标前进。
声呐再次砰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声响，而这一次，屏幕上的轮廓更清晰了，而但凡有常识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们前进的方向不是一艘船，而是一面似乎在水中无限延伸的高墙。
那是光幕市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