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根?”
当伊森推开金属门,来到温泉酒店的楼顶的时候,他发现有一个人比自己更早来到了这里。
天上的雪花飘散着,钻进他的黑色休闲衬衫的缝隙里,中年男人拉了拉夹克外套,原本似乎打算缩回去,但看到了那个站在天台围栏边的,比自己稍小几岁的男人,最后还是迈开脚步走了过去,掏出了烟盒。
“谢了。”方相倒是没客气,他今天穿了一件很少见的西装外套——刚才开会的时候伊森就想要吐槽了,不知道是不是看惯了方相穿着卡通围裙的样子,他穿这么正式——虽然也不是太正式——的样子还真是不习惯。
无论如何,方相接过烟,伊森很友好地掏出打火机,方相也很上道地抬手互火,总之两个不同年龄,不同背景,不同国籍甚至可以说是不同维度次元的男人,很默契地完成了一个点烟的配合。
“我有些好奇一件事。”伊森重心微微向后,靠在栏杆上,“外面的烟和里面的烟味道一样吗?”
“我没抽过美国烟,但中华的味道没区别。”方相少见地也放松下来,学着伊森微微向后靠,这个动作让他头顶和双肩的雪花轻轻抖落。男青年竖起手中的万宝路,思考了一下,他似乎很少这样主动地谈论什么,“你身上只有这东西吗?”
“我在尼加拉瓜的时候只有这个抽,慢慢地反而不习惯好烟了,其实咱俩一样,平常也不是特别抽烟。”伊森叼着烟,没在意方相善意的玩笑,简单解释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们这边都2048年了,怎么感觉还不到2020年。”方相重新将烟叼回嘴里,轻轻地吸了一口,“甚至办张手机卡都只有4G,你们的时间被冻结了吗?”
“就像做梦?”方相点点头,他不理解这是什么感觉,但这不妨碍他展开话题。
“就像那种非常非常真实的梦,在梦境里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如果你真的能醒过来,你就会发现哪里都是问题。”伊森说着,伸出手指,指向了被厚重云层遮挡的光幕,“所以每次我点烟的时候,都会有这个感觉——万宝路真的是这个味道吗?会不会真实世界里的万宝路抽起来像是杂草?”
“这和杂草也没什么区别。”方相笑道,似乎为了证明这烟味道真的很次,他弹飞的烟头至少还有一指宽才到烟蒂。
“评价这么低?”
“真的就这么低。”
“抱歉打扰你们的男士派对,但我觉得我实在不适合待在下面了。”
就在伊森对方相的评论无奈摇头的时候,天台的防火门再次被从里面推开了,乔万娜穿着那身黑色的职业西装,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雪花,似乎也觉得还能接受,然后踩着高跟鞋走到了两个男人身边,边走边掏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而后冲着伊森伸出手。
“干什么?”
“火?”
“你身上没有?”
“废话,帮我点。”
乔万娜白了伊森一眼,然后微微俯身,伊森无奈地冲着方相笑了笑,手上却熟练地帮乔万娜点上了烟。
“下面怎么了?”方相也不着急,等乔万娜吐出两口烟雾,才开口发问。
“早说过你们那套不行的。”伊森得意洋洋地伸手弹掉烟头,而后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不能把域外人当神明膜拜,这样就算打赢了,我们怎么和他们相处啊。”
“用不着你教我。”乔万娜冲着伊森翻了个白眼,右手夹着烟,左手抱在胸前,“她们俩已经能用认知之力了,你能吗?”
“嘶,银日教团那个狗屎实验真的成功了?”伊森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旁边的方相,开口解释,“她们那边一直在尝试用宗教的方法,突破伪装者的限制,成功使用认知之力。”
“但是很难,认知之力是一种潜意识的力量,但生活在这片光幕下的人很难突破自己‘认知’的极限。”乔万娜看向方相,进一步解释,“但盈若缺证明了,只要认知的边界,接触到世界的真实,伪装者也可以觉醒认知之力。”
“我喜欢亚伦那个说法。”方相微微点点头,双手抱在胸前,依然靠在护栏上,“如果伪装者在生理结构和思维模式上和人类没有区别,那伪装者就是人类。”
“所以他的计划很大程度上依赖我们……这些在光幕市里的人类,不仅仅是我,还包括盈若缺的父母……这人甚至把手伸进了西塞罗的研究部门,他怎么做到的,真是——”
伊森感慨了一句,一边伸手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因为只要是人类,就一定会对世界的本质产生好奇,毕竟这里并不是真的梦境。”乔万娜给出了答案,她迈开脚步,走到方相左侧,隔着护栏看向灯火阑珊的光幕市,“不论身处何地。”
“所以你打算就这么让她们玩一夜?”沉默了一小会儿,乔万娜转头看向了方相,“差点被你们带飞了,我上来是为了让方相你去管管你家小救世主的。”
“你竟然会讲冷笑话。”伊森看着愣住的乔万娜,努力憋笑。
“有你啥事?”乔万娜狠狠地瞪了伊森一眼。
“总之,只能说爱玩是孩子的天性?”方相微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在成为救世主之前,她们始终还都是小孩子。”
“所以,随她们去吧,谁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们还有几个人能回到这里。”微微停顿,方相补了一句。
“如果可能,我宁可希望救世主是我。”乔万娜微微低头,咂了咂嘴,似乎是品味了一下,无奈地叹息,“一群孩子在战争中为了人类献出生命,我们这些大人却什么都做不了,真是……”
“之所以是这样,因为这不是一场战争。”
没来由地,伊森突然开口了,他转过身,也将目光投向灯火通明的城市,停顿了一下,开口:“因为这是一场灾变。”
“盈若缺最近在看的那本书,《生物简史》,或者说她们都在看——所以我也看了,所以我有了类似的感受: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生物大灭绝。”伊森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向飘落的雪花,“就像地球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大灭绝一样,什么地震火山都是小儿科,一下几百年的大雨,甚至是空气突然变成酸性……”
“在这种大灭绝中,能活下来的,也许反而是年轻人,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族群的未来,原本就只能依靠这些年轻人在不知对错的迷雾中向着所有的方向拼命地去奔跑罢了。”
“听上去确实很残酷,但在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这本就是物种的常态——如果不能放下文明,那就只能选择灭绝。”
“所以这么看,在走上战场之前,让她们在文明世界中最后一次玩耍,嬉闹,安然入梦,反而是一种无上的仁慈了。”
说完,伊森又掏出了一支烟,叼在嘴里,但却没有点燃。
“倒也不至于。”良久,方相点点头,又摇摇头,“确实,这个物种的未来,不在我们手上,但我们依然有能做的事。”
“物种的未来是要每一个个体一起努力的,就像亚伦和加里波第。”乔万娜理解了,她将烟头扔在脚下,用高跟鞋碾灭,长舒一口气。
“所以,盈若缺给你送了什么礼物?”几秒钟的沉默后,伊森突然看向了方相。
“沙滩短裤。”方相愣了一下,但没有隐瞒,“还有一张字条,祝我有机会,可以在和平的世界中,享受真正的大海。”
“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海军人都会想要住到山里去呢。”伊森放肆地大笑,然后看向乔万娜,“你呢?”
“入浴剂,但我从来不泡澡。”乔万娜单手托着下巴,一副恍然的表情,“原来她的意思是等一切结束了让我去泡泡澡?”
“你呢?”方相看向伊森。
“你们收到的礼物的画风让我觉得我是不是拿错了。”伊森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根钢笔,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集成了万用刀,等离子切割器,录音扫描功能的特工笔,她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我根本不是特工好吧。”
“但你有个特工的名字。”乔万娜端详了一下特工钢笔,然后又看了看伊森,“而且确实长得很像汤姆克鲁斯。”
“所以不是特工,而是电影梗吗?”方相恍然,“顺带一提这是UNRC专门开发的,不过存世量很稀少。”
“这丫头……”伊森咂了咂嘴,“好吧,我接受这个任务。”
“哪怕你阵亡或被俘,UNRC不会承认与此有任何关联?”方相似乎心情很好,再次开了个玩笑。
“UNRC想承认也承认不到我头上吧。”说着,将特工笔收起来,伊森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
三人微微沉默了一会儿,在飘落的雪花中,良久,乔万娜突然笑了。
“真好啊。”
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女子伸出手,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是啊,就算是为了物种的存续要丢弃一切的奔跑,小小的救世主的心中,还要摇曳着文明的火焰。
就像雪幕之后的点点灯光一样,就算并不清晰,你也能感受到,它就在那里。
永远摇曳,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