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第一次知道这地方叫戈罗德。”我看着城市边缘标牌上的字，对阿里娅说。
▼在广袤的鲜绿色的草甸上，也在广袤的碧蓝的天空下，这座城市静静地立着，好似浑然天成一般。山谷边上发源的小溪纷纷汇入一条河流，那河流在阳光下闪着柔美的光，穿城而过，直直地通向城市的中心。曾经在城市郊区开垦的农田已经在时间的作用下还原成了开着不知名野花的草地。树木和灌木的种子或许已经萌芽，但却远远尚未长成。于是在这地花草的地面上，只有那些漆成白色的废弃农舍依然坚守在曾经的农田中心。它们的屋顶也开始与栅栏一同，慢慢腐朽，崩解。
▼我跟阿里娅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但那城市却不发出一丝声响。初夏的风吹着，捎来不知何处传来的渺远鸟鸣。
▼“戈罗德。戈-罗-德。”阿里娅漫步在草地上，无意义地重复着。”这里曾经一定很美。“
▼“哎，你不是刚在这儿待了一个月吗？”她侧过头来问我。“对这座城市有什么了解吗？”
▼“这儿啊……”我斟酌着该说些什么。“就是普通城市，而且保存得比较完整。在三年战争期间挺和平的，无线电塔也是半年内才坏，那之后才有拾荒者敢进来碰运气。现在应该还有不少杂物可以捞。但是最值钱的东西肯定是被人洗劫一空了。”
▼“那看来我的情报还挺准。”她笑着。“我也想来碰碰运气。”
▼“好东西不多。”我耸耸肩，调整了一下身上背着的铺盖卷的位置。“你要是去市中心广场的话，那块还有我刚住过不久的小庇护所。我留了四五个罐头在那。”
▼“真巧，我就是去那附近。”阿里娅从上衣口袋里翻找出一张战前地图，在手上展开，指给我看中心广场附近用记号笔画了红色圆圈，标注着“图书馆和医院”的一片地区。“你还认路吗？”
▼“认。”我靠在她的身边，指着地图上如丝带一般穿城而过的蓝色线条，又指向不远处正发出着柔和的水流声的河流。那河流恰巧经过她的目的地。“咱沿着河划船过去吧。”
▼
▼我将阿里娅带向河边的一座升降桥。我之前离开此地时，将船舶停在了此处。那桥整体上依然保持着洁净的白色，似乎没怎么受到岁月的侵蚀。但在桥的中间，沉着一艘游艇的残骸。它的船头在桥墩上撞扁了，一半的船身已经陷入河水中。于是桥面大概再也降不下来了。
▼“这边这边。”我领着阿里娅走向升降桥引桥边缘的河岸。
▼河中的水映出对岸的高楼，还有蓝得令人舒爽的天空。在这样的水面当中，一艘纯白色的玻璃钢小艇正静静地停在岸边——它在微风和波浪中轻轻地晃动，发出轻盈的响声。船头上规整地摆放着两只船桨，就和我离开时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多么好看的船啊。”阿里娅夸赞着，被我扶着手臂送上了船。她手腕还挺细……
▼“我当时在码头挑了半小时才选中这艘。过去的一整个月都是这艘船陪着我过的。”我感叹着，上了船，坐在她的对面。“我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它。”
▼“真不好意思，小船。”阿里娅坐在船上，手摆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我大声说。“这位帅哥已经跟我跑了。现在他爱的是我。”
▼我默不作声，低下头，拾起船桨，然后坐到了船边的位置。见鬼，她说这些话就不觉得害臊吗……
▼我伸出腿，用力踹了一脚桥墩。于是船在反作用力的作用下漂向了河的中央。阿里娅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她没有说。于是我将船桨伸入河中开始划动。水面在船桨的搅动下波动开来，几滴清凉的水珠溅起，滴在了我裸露在外的脚踝上。那感觉凉得令人惊喜。
▼船慢慢地驶上了河中央，在平静的水面上向着城市深处不紧不慢地驶去。慢慢地，船陷入了住宅楼与别墅的怀抱。于是我们看不见那原野了。
▼我继续划着船，目光落在阿里娅的背影上。阿里娅正站在船头，远远地望着河道尽头上方高悬着的太阳。那阳光顺着河道照了过来，把河水照得波光粼粼。
▼“多美啊。”阿里娅说。
▼其实她在阳光下的背影也很美。但我没好意思告诉她。
▼
▼在晚霞之下，阿里娅终于收起了她手中的书，回过头来看我。
▼“需要我轮班吗？”
▼这一路上，我们并未过多交谈。她在船头静静地看着书，我则悠然自得地划着船，从正午一直划到了傍晚。
▼轮班的事情，她已经问了我三次了。但我真的不累：平时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划船的，我从未因此抱怨劳累。而如果，世上能有个女孩，坐在我船头静静地看书？我想这是件好事。
▼“不用。”我短暂地放下船桨，整理了一下胸口的领巾，对她笑着。“我们到了，准备靠岸。”
▼我们在一处滨江公园泊了船。阿里娅轻轻一跃就跳下了船，然后接过我手中的行李，背在身上，等待着我将船只系在江边的栏杆上。然后，我捡起电磁手枪，跟着她一起翻过栏杆，向着宽广的街道中走去。
▼“就在那，图书馆。”我遥遥地指着一栋带有圆顶的建筑。那圆顶是由多边形玻璃板和金属结构所制成的。玻璃板在晚霞中闪着金色的光，与建筑墙面上镶嵌的紫铜浮雕交相辉映。建筑物大门前，有着铜铸的字母雕塑：“戈罗德市立图书馆。”
▼“……等等，嗒哒。”
▼阿里娅伸出手，拽住了我的衣襟。她的脸上浮现出专注和紧张的神色。
▼“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似乎正在认真地聆听着。
▼我闭上眼睛，集中了注意力。晚风正从图书馆的方向吹来……风中捎带着一种声音。那是一种复杂的震动。
▼我睁开眼。“你说的对，阿里娅。确实是有，但我听不清。”
▼她给了我一个眼神，手向前挥了一下，向前走去。于是我按开了左手中的电磁手枪，加快脚步赶在了她的前面，将她护在身后。我们躲在夕阳的阴影中，一步一步向着图书馆走去。
▼那声音逐渐地明显了。
▼“有人声。”我抬起了手里的枪，回头看向阿里娅。“你可以先在这里躲着。我去查明白了再来找你。”
▼“不行。”阿里娅看着我，眼中露出坚定的神色。“是我要来这边的。要么咱俩一起撤离，要么咱们一起过去。”她继续向前移动着。
▼“嗒哒……”
▼阿里娅突然疑惑地停下。
▼“是歌声。有人在唱歌。”
▼她突然快步向前走去。我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手里的枪已经蓄势待发。
▼“你谨慎点！”我警告她。“这世上我就只认识你一个好人。”
▼“我会谨慎的。”阿里娅对着我小声地说，拉着我继续向前走。“是幻灯片乐队的曲目。《道路》。”
▼“什么什么乐队？”我也听清了，确实有个男人在唱歌。
▼“你把枪放低点，至少别对着人。”阿里娅贴着我的耳朵对我耳语，直直地向着楼梯上走去。
▼“通过宽阔的道路，一车乘客赶往东方——”
▼她突然开始唱，那温柔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快下来！”我压低了声音对她喊。“你怎么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但她似乎根本听不见。
▼“卡车掠过牧民村庄，惊得鸟群逃窜仓皇——”
▼阿里娅不为所动。依然一步，一步地向前，边走边唱。她的歌声和原有的歌声重叠在一起，勾勒出跌宕起伏而忧伤的旋律……可我根本无心欣赏！
▼“操！”我气愤地骂了一句，紧握着枪，迈开步子快速跑上楼梯，眼睛紧紧地盯着。
▼“傍晚沉重地向下压迫，熄灭了荒野的火光——"
▼她已经踏上了图书馆最顶层的台阶。那男人的歌声也已经清晰可见。我听得出来，他就躲在图书馆门前的电设备展厅内。于是，我抢在阿里娅面前冲了上去。我听见他就在里面大声地唱着，还有吉他伴奏。我一脚踹开了门——
▼“举起手来！”我大喊着，枪支前挂着的手电筒绽出强光，照亮了一片漆黑的室内。
▼阿里娅的歌声瞬间消失了。“你停下！”她大喊，奔跑着赶了过来。但那男人的歌声仍然不为所动，大声地，响亮地唱着——声音就来自我面前。
▼“你这莽夫！”阿里娅气喘吁吁地撞开了门，快步走入室内。可她看向我枪支所指的方向，也没看见任何人影。
▼“是自动电台……”我关掉了手电筒，呆呆地对阿里娅说。
▼重归黑暗的室内，一台孤单的方形机器正播放着音乐。它亮着红色的灯。
▼“同路人又纷纷别离，在这荒凉的世上——”那铁盒子孤单地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