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
●天空是灰色的。那是一种水泥般的灰色，一种苍老而毫无透明度可言的灰，静静地悬浮在地面上空。我正赤裸地站在天地之间，怀中抱着一叠平整而新奇的战前文件。我因暴露在外而感到羞怯，但我明白，手中的文件是如此重要，我必须把它带走。
●于是我奔跑起来，赤裸的双脚踏过柔软而潮湿的白色地面。恰在此时，一阵强风吹过——于是我怀中抱着的稿纸飞散开来，纷纷飘落在地上，掷地有声。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于是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虚幻地松软的地面上。不，不要！我哭泣着爬向散落一地的稿纸。我焦急地捡起一张张的纸，可却扯掉了纸张潮湿的一角。
●瞪大了双眼，我惊恐地看见怀中的纸张不知何时变得湿润，已经被浸透，趴我的手臂上弯折。黑色的墨水因此晕开，模糊得再也看不清……
●沉默，长久的沉默。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洒在云朵般的地面里，而整个世界却寂静无声……
●然后，突然间，我身边的湿透的稿纸逐个腾空而起，沉重而笨拙地翻飞。
●怎么回事？我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直到我也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力量在把我拖离地面。
●不，不，等等，这是失重……！！
●在那一瞬间，我感到天旋地转，眼睛内的血流褪去，于是视野中的整个世界都黑暗下来。
●再看清周围时，我已经在向下坠落。无数张纸在我身边飘飞。我们一同坠向那水泥般不透明的天空。
●那白色的地面在我上方，渐渐远去。它看着就像云朵，或者本来就是云朵。
●我在坠落中剧烈地挣扎，陷入一种能够摧毁意志的恐慌；然而这样的挣扎没有任何用处，于是我逐渐失去意识。
●但是在我断片前，我看清楚了：那灰色的天空上有着钢铁的高塔和城市。那不是天空，而是地面……
●
●滴滴，滴滴。
●我的手臂某处传来颤动的触感。那触感越来越强烈，把我脑中的迷茫和混沌一扫而空，将意识拉回了我的脑中。于是我疲惫地抬起头，睁开眼，桌子上的台灯，杂物，还有一把电磁手枪映入眼帘。我是趴在桌上睡着的，于是针刺般的麻木当即涌入了我的手掌之中。
●我按停了手腕上的闹钟表，然后摸索着打开了台灯，揉了揉眼睛。那温暖而明亮的光让我感觉好多了，可昨晚的噩梦仍然萦绕在我的脑海中，难以忘却。我一边回味着梦境，一边摸起台灯旁放着的药瓶。我看向药瓶内，药片真的不剩几颗了。我倒了两颗在手心，然后又摸起水瓶，将冰凉而苦涩的水灌入口腔，把药片冲服了下去。我感觉好像好多了，虽然肯定是心理作用，因为药物生效当然没这么快。
●我又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啊，那真是比梦境还梦幻。嗒哒的确是个独特的人，我真想在出发前再问问她的故事。
●但无论如何，今天我都必须出发去东南边的城市。洗把脸就出发吧。我把药瓶的盖子拧了起来，站起身，转过头。
●然后发现嗒哒已经睡醒了。她正躺在地铺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早安。”她对我说。
●“早安。”我摆出一个笑容，对她挥了一下手。“雨果和萨拉特正做着饭呢，你再躺会儿就可以下去吃了。我得出门啦，有缘再见。”
●“阿里娅。”她突然直挺挺坐了起来，看着我的双眼，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要跟你一起走。”
●她的语气中不带一丝犹豫。
●“你确定？你不是刚从那边过来吗……”
●“我确定。”她依然看着我。然后她推开被子，站了起来。我这才发现她昨晚衣服都没脱就睡了。
●“反正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其实往哪走都差不了多少。呃，而且，我主要是怕你出意外……”
●这时候她移开了视线。
●“好啊，能有个帅哥陪着我也不错。”我轻轻地笑了。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不过我先说清楚：这大概会很危险很辛苦的喔。我去无人城市里可不是找故事听的。”
●“论危险我见的比你多。”她看起来好像很开心，以至于说话都忘了注意客气。“我没问题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帮我收拾起了铺盖卷。“什么时候出发？”
●“就现在。现在就下楼，吃完饭我们就走。”我捡起桌上摆着的电磁手枪，递给了她。“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她没能藏住自己脸上的笑容。我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几乎跑着下了楼。然后我才想起来，今天要出出门的是我，她只是要跟着我去而已。
●年轻真好啊。
●
●餐厅弥漫着白色的雾气，那雾气在晨间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柔软白色，让我想起昨夜梦境中的云朵。
●早饭是简单的煮豆饭，也就是大豆扔到水里煮烂，然后捞出来再撒点简单的调味料。它自然不怎么好吃，但是相当便宜，而且能补充蛋白质。
●雨果还没能习惯这样的粗茶淡饭，而且他在长身体的年纪，于是我把昨晚仅剩的那些红菜汤都给他端出来喝了。至于嗒哒，其实我也挺担心她吃不惯这些的——毕竟她是能随手掏出两枚革命前金币送给我们的人，天知道平时都吃的是点什么山珍海味。
●“你呢，稍微要一点红菜汤吗，嗒哒？”我回过头去问她，却发现她端着煮豆饭吃得正香。
●“嗯？嗯嗯，嗯~嗯。”嗒哒嘴里塞满了豆饭，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然后向我摇头。
●“留给雨果吧。”她终于咽下了嘴里的豆饭。“我吃这些够够的了。"
●她似乎真的吃得很香。
●餐厅里的气氛没有昨天那样紧张了。雨果不再那样恐慌，反而可能比以前过土匪生活时还要放松；萨拉特则已经完全放下了昨天的事情，有时还会和嗒哒腼腆地对视，然后微笑。那两枚金币真的帮到他很多。
●唉，命运啊。
●眼看着大家都差不多吃完了，我敲了敲自己的碗，然后站起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萨拉特，雨果……我要离开了。去继续旅行。然后，这个拿着枪的……呃，男人，他也跟着我一起走。我们大概要去东南方向的城市，于是可能不得不和你们告别了。”
●“一路顺风。”萨拉特很平静地回应，因为前两天他就知道我要离开了。“我们过两天也打算去西边了。等我腿脚好了之后吧，带着雨果换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谋生……”
●他停下，然后看向我，脸上有着一种感动和感激的神色。“暂别了，阿里娅。愿主保佑你善良而天才的灵魂。因为你带给了我们希望和启示。”
●于是我走过去。萨拉特艰难地扶着墙，站起来拥抱了我。雨果也凑过来，扑上来紧紧抱住我的腰，脸抵着我的右肩。
●“我会想你的，姐姐。”雨果哭泣着说。“我会很想你很想你的。”他说完，也依然继续哭着，还抱得更紧了。
●“保重，雨果。你会长成一个大小伙子的。”我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抚摸着。“我们有缘再见。”
●这期间，嗒哒一直在旁边很不安地坐着，紧张地搓着自己的手。萨拉特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于是转向了她。
●“嘿，那个……我还不知道名字的哥们。”萨拉特坐回了座位上，用舒缓的语调说。“虽然对于昨天的事，我心情其实比较复杂吧，但也真的要谢谢你。两枚金币啊，哥们，那可是两枚金币啊。你太慷慨了。我们会因此过上自食其力的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祝福你，陌生的旅人。”他再次开口，笑了笑。“阿里娅姐她真的是个好人。好好照顾她，好好相处。平心而论，你长得也真还算英俊。所以没准阿里娅姐会给你机会的。”
●“他的名字叫嗒哒。你最好好好花这笔钱啊，萨拉特。别辜负了人家。”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脸上有些疲惫的微笑。
●“不用谢……萨拉特。”嗒哒听起来像是被他话语中的真挚感动了。“这是我必须做的。”
●她说完这句，就不知该说什么了，于是沉默下去。
●
●”我们该走了。“我假装看向自己的手表，化解了局面。“有缘再见吧，同志们。”于是雨果终于松开了我。
●“我腿还是疼，就不送了。”萨拉特正抱着雨果。雨果正把脸埋在他的膝盖里哭着。“……再见了，阿里娅。”
●他们都抬起手向我们挥着。嗒哒跟在我后面，走出了餐厅。
●
●“你真的只和他们共处了一周时间？”我取完行李下来时，嗒哒问我。她还将手伸向铺盖卷，示意要帮我背。
●“谢谢你。“我把铺盖卷递给她，然后拎着行李开始向室外走去。“的确就一周时间。怎么样，我很有魅力吧。”
●“你也跑不掉。”我回头看向她，跟她打趣。“等着无可救药地迷上我吧。”
●“我喜欢男人。”她红着脸说。“别想了。”
●“你是男同性恋？”我笑着，明知故问。“你最好真的是。”
●我们已经走出了哨站，正走在峡谷里，向着东南方向的关口进发。清晨的太阳高悬在头顶，把我们脚下的沙砾地面照得闪闪发光。那样的清澈透明的阳光也照在我们身上，可却没有多少温度。沙砾则在我们脚下被踩踏着，挤压着，沙沙作响，构成了这环境中最明显的声音。
●“你给了他们整整两枚金币。”我开口说。“你觉不觉得稍微有点给多了？”
●于是嗒哒从腰包中拎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我手里。它沉得惊人，我差点把袋子掉落在地。打开一看，里面有约莫十枚革命前金币，二十枚革命前银币。甚至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不少贵金属首饰。
●”富可敌国啊。”我把布袋子还给了她。“你平时也经常这么施舍别人吗？”
●“没有。我真的只是在道歉。”她收起袋子，叹气。“不过两年以前，我确实也同情心泛滥过，给一个乞讨的孤儿男孩塞了一枚金币。”
●“为什么？”
●“没有原因。就是，看他可怜。”她继续向前走着。“后来我在街边看到了他的尸体。是被人捅死的。他右手上刀痕尤其多。他的手掌心里还有一个深色的，圆形的印子，和金币一样大小……”
●“哦，天哪。”我沉默了。
●“没事。”她又叹了口气。“后来抢他的那伙土匪也让我找到了。我没留活的。”
●气氛随即又陷入了沉默。我们静静地向前走着，只有脚下的沙砾在沙沙作响。
●“话说……你去城里是打算干什么？”嗒哒突然开口问我。“那里可没有活人。”
●“女人的事儿你少管。”我轻浮地回应。“到了那儿你就知道啦。”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它变得更加明亮，把半个天空都变成了舒心的天蓝色。远处有不少可爱的白色云朵，像棉花糖一样分散地浮在空中。
●有嗒哒帮我分担行李的重量，我竟然感觉身轻如燕，以至于好像连赶路都相当愉快。
●从今天起，我就有一个旅行搭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