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开眼睛时,抚子已经离开了。
在她给我画画的过程中,我居然睡着了。虽然我现在是躺在病床上,不过这应该是抚子把我扶上去的吧,当时应该是直接坐着睡着了,难以置信,自从住院以来我一直是躺着都因为诅咒的痛苦而难以入眠的。
结果,同意了她的请求的我,并没有得到那副,她给我画的肖像画,甚至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我甚至都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在画我的肖像画。
抚子比我想象中还要绝情呢,考虑到我对她的做的事和不知悔改的态度,也能理解就是了。
但不打招呼就直接离开……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跟我多接触吧。即使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也不打算跟我重归于好呢,尽管并不怨恨,甚至还保留着一点情谊和关心。
不过她翻天覆地般的成长,肯定不是她只凭自己一个人取得的吧。她可能已经遇到了贵人,友人,甚至爱人,都是比我更好,更重要的人。不过那里面肯定没有她曾喜欢的那个人。
失恋感——虽然根据SNS看到的照片,在学校大闹时抚子头发就已经剪短了,但那时只是剪掉了前刘海。什么原因导致她进一步剪成超短发呢,估计就是失恋吧。虽然这失恋从现在来看似乎不是坏事。抚子可以说算是削发明志了。
现在陪在抚子身边的,肯定不是她曾经喜欢的人,她的确是失恋了。
失恋啊……其实我也一样。过去的我虽然因为无法独占抚子而诅咒她,但心里可能还是喜欢着她的。但现在的抚子,她不知道是展现出了本质,还是真的作出了改变。她不再只是可爱,而是更接近于美丽了,就连身高,都突然窜到比我都高半个头了。
我一直都很清楚我不够了解抚子,所以对她的真实也做了不少心理准备,但终究还是跟现在的形象有所偏差。或许现在的抚子也只是一个她自身的侧面吧,所展现出来的,是她最完美的样子。而我喜欢的,会是她真实的样子吗?
不,其实我只是喜欢独属于我的抚子,而不是现在不再属于我也不可能属于我,甚至还远远甩开我的抚子。
完全想通了这点后,我长期累积的压抑终于一扫而空,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区区抚子竟然也敢超过我。我会让你知道,你永远都是愚昧无知,我的宠物。”
“你还真是连傲娇的娇都显得很傲呢。”
就在我自言自语时,病房的门突然猛地打开。
独特的眼带童女。面无表情的小学生身着会错看成像是慰问患者而来的香颂歌手的后背大开的裙子。
看到这么一个不符合日常,存在感强烈的存在,我才意识到我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我本来想到,但被抚子搪塞过去,后来自己也忘记了的问题。
抚子来此的目的。
既然她并不是来跟我重归于好的,连画作都没给我看就离开了,那她特意找上我,特意为我作画的目的是什么?要找模特的话明明谁都可以,要说是打算跟过去诀别,那也不像,并且对现在的她来说也不需要。
说起来,抚子看向我的目光一直很奇怪,在交流中也一直都对我保持着莫名的大度。我本以为她可能是直接看到了我身上的诅咒,也因此认为她作画是想把那些我看不见的诅咒画下来给我看,但最后她却不告而别,也没有把画留下来。
“你是谁?”
我挑了挑眉,这个奇特的幼女大概率跟抚子有关,通过跟她交流,就能知道抚子到底为什么要来探望我了吧。
“没有监视的必要,已经取得安全的认证。虽然作为人来说还是很危险的家伙,但这就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了。火焰的妖怪,抚公真是容易招惹这样的存在呢,那个不死鸟也是。”
犹如人偶一般面无表情地发出捧读声音的幼女无视我的提问,自顾自地说起来。
果然她就是妖怪方面的专家啊,抚子也确定是跟她一起行动的了,她也成为专家了吗?明明抚子嘴上说要成为法庭画家,内心更是想成为漫画家的。
火焰的妖怪。虽然知道我确实有不怕火的特别之处,但直接被称为妖怪还是让我的人生观有点碎裂感。不过比起我自己……
“不死鸟?”
我记得抚子提过她小学时有一个朋友,那个朋友的哥哥正是她喜欢的人。虽然她当时没说出名字来,但反正抚子估计总共也没几个朋友,估计就是在说这个不死鸟了。
“是抚子小学时的那个朋友吗?”
“你居然认识吗,抚公跟你交流不少啊。”
“不认识,只是听抚子提过她,说跟我很像。”
“确实有点像。不过也有很大区别,比起火焰,她更优先的特性是不死的怪异。作为人来说,她表里如一,而你傲娇构成,哦好像不太娇,那就由傲构成。”
傲娇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我不觉得我跟傲娇有什么关系。就算说只有傲也很牵强。
但我没有去跟幼女争辩,那就像是我在欺负她一样,就算是寸志那种人都做不来这种事。我只是重复着我的问题。
“你是谁?”
“斧乃木余接。是个专家。”
“现在抚子也是?”
“意外地很关心抚公啊。不过很难说是呢,她只能算是临时工,本身有好好地一个人住在公寓里画漫画哦,如果未来她做好和式神继续打交道的准备的话,就是五个人,五条蛇,五名抚子了呢。麻烦程度堪比五首的洗人迂路子,甚至还要在那之上呢。”
拿那个反派BOSS般的洗人作比较,抚子现在是成了什么奇怪的生物吗。不,应该是类似分身一样的能力吧。凭着不知道哪得来的特殊能力,给专家们打工赚钱,然后实现漫画家的梦想,这猜测好像说得通。
斧乃木直接说了画漫画,抚子说想当法庭画家看来确实是撑场面了,撒谎成性但也没有练出来呢。再练一万小时都不足以骗过我,她可能在这方面天赋不行吧。
不过撒谎除了伪装以外,还有隐藏的作用,在伪装上抚子很没天赋,在隐藏上就不一样了。恐怕没有人能把抚子一眼望到底的吧。
“失恋过后开始追求梦想了吗,我有点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虽然追求梦想的过程一定让抚子成长了很多,但在这条路上走得越顺利,也会让她越不想再去接触恋爱方面的事了吧。”
听到我的话,斧乃木摇了摇头。
“我向你保证,我还会再喜欢上某个人的。我不会放弃喜欢人。光是等待就觉得快乐,光是思念就觉得幸福,这些事情我都不会忘记。你的失恋,我绝对不会将它变成失败。虽然我会追求梦想,但也会不知悔改地继续恋爱。回忆起那种不需要其他的任何东西的感觉。我会找一个比那个人更温柔、比那个人更帅气、比那个人更优秀、比那个人更天然呆、比那个人更好人、比那个人更令人情不自禁地喜欢、也不是萝莉控的人来恋爱的。我不会用努力来逃避,不再躲起来不见人,一定会成为你希望成为的我,成为不令你感到失望的我。所以,你就不要再等待——走吧,到未来去。因为,我永远都会跟你在一起。你的艰辛、你的痛楚,你那可爱的失恋,我全部都会帮你变成有趣的漫画。编织成令人心动的物语。”
好惨,自己给自己加油鼓劲吗,抚子现在这个状态远比看上去要脆弱啊。还有原来那个朋友的哥哥还是个萝莉控吗,抚子这都赢不了,对手到底是什么人啊。恐怕能比我更深刻地让抚子留下阴影了吧。
不对,斧乃木有提到式神,五名抚子这样的词。也就是说,这不是自我鼓励,而是对着,很可能以过去自己为参照的式神,有感而发的,醒悟一般的话语吗。
如果我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就能从过去对她的诅咒中,从现在缠绕自身的诅咒中,得到真正的解脱呢?
自身的诅咒!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我的意识突然变得这么清醒,身体也不再有那种无力感。只是睡着了一小会,不可能把这么久积累的疲惫都休息好吧。
“看来你发现了啊。自己身上的诅咒已经被解除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正是抚公被选中的原因中,不那么重要的一个。”
抚子来此的目的,在像蛇一样迂回了许久后终于揭晓。
抚子不仅能够看见诅咒。她还可以通过把诅咒画下来,消除诅咒和它带来的影响……这样的能力,竟然被认为不重要吗。
“那么重要的是什么?”
顺畅地呼吸着空气,并不是清新的野外空气,而是病房里的沉闷空气,但依然让我感到愉悦。在意识到诅咒已经消失后,我更清晰地感受到力量的回归,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的。
“我是觉得,卧烟前辈更看重抚公解决怪异事件的能力,又或者主动从神位上走下来的器量。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确定呢。也许她只是觉得,用蛇去对付蛇会更好吧,就像是以毒攻毒一样。”
卧烟前辈?这个姓氏,我好像在哪见过。是在哪呢……
“虽然我觉得抚子一人肯定是不行的,不过有我和贝木哥哥一起去,应该没问题吧。毕竟什么都知道的卧烟前辈,肯定已经准备好退治洗人迂路子的方案了。”
!洗人迂路子!是的,我就是在她发给我的消息中,看到了卧烟这个姓氏。她自称是卧烟雨露湖,还说她的妈妈是专家首领。
“你说的这个卧烟前辈,是不是十几岁的女儿?”
但是斧乃木的说法看,她似乎又不知道有这么一层关系,所以我没有直接问,而是像蛇一样迂回,旁敲侧击。
“?从没听说过。而且卧烟前辈,虽然不知道具体年龄,但比姐姐应该大不了几岁,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三十五,怎么可能会有个十几岁的女儿。”
看来是完全一无所知呢。按三十五岁算的话,有个女儿也并不奇怪吧。不过从那个女儿长满鳞片的四肢来看,确实不像是人类。或许她是类似于抚子的式神一样的,分身一般的存在?属于这个卧烟前辈的分身。
专家的分身……那么她把诅咒交给我,还说果然我诅咒了自己,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惩罚我吗?还是,给了我一个自我惩戒的机会?又甚至她预见到了今天,以我过去诅咒的抚子的原谅和帮助,作为我的救赎?
真是难以评价的行为。不过话说这家伙说到底还是怪异吧,不然也不会成为抚子,斧乃木以及那个贝木哥哥的退治对象了。
等等,贝木哥哥?贝木泥舟?那个像吸血鬼一样的男人,那个大量散播假诅咒造成恶劣影响的男人,那个被洗人描述为只想赚钱的男人?他也是一名专家吗。一瞬间我对专家这个无偿帮助我的群体幻灭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你们呢。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完成。还有能帮我把我的感谢带给抚子吗。”
虽然不知道洗人和贝木到底是怎么回事,该感谢的人还是不能忘记的。眼前的斧乃木,她背后的卧烟,还有已经离开的抚子。
“啊,不必了。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抚公消除诅咒的练习,抚公直面过去的考验,都已经完成得很好了。我也不会把你的感谢带给抚公。”
明明这样帮助了我,向我索要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却毫不客气地撇开关系离去。该说是专家们太热心还是太无情呢。应该是无情吧,听上去那练习和考验的说法应该不是托词,而是真的是这样的。如果我没有这样的意义,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拯救了。
抚子看来是已经原谅我了呢,但却不是那种重归于好的原谅,而是彻底忘记的原谅,那更多是,为了自身不再被过去拖累的做法。对我来说很难说这是不是比怨恨更冷酷的对待。
“……抚公说,她认为现在的你,就算她说要当漫画家也不会嘲笑她。此外,不管你是要怨恨还是原谅都与她无关。你的今后取决于你自己。”
斧乃木说完后,就离开了病房。离开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跟进来时的闯入完全不同。
抬头看着天花板,我莫名地笑了。
我还以为,抚子最后会说些诅咒我的话呢。
我本来,就不会嘲笑她啊。真的拥有属于自己的梦想,还为了梦想持续努力的抚子,就算是过去的我,也没办法再保持高高在上的态度了。
不过抚子的视角里,我也变了吗,那会是长期虚弱导致的变化吗?还是真的有所改变?
抚子还记着我说的,原谅她的这个说法,虽然不理解,但她还是像蛇一样一口吞下了。抚子依然不知道她被我诅咒,被我怨恨的真相。她也不会知道了,倒不如说不知道更好。
无论再怎么愤怒,再怎么绝望,那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期待。这份期待破裂的碎片,伤害到了她。这是我的错。
虽然在抚子面前说了是她不好的话。但对于我自己来说,只有承认错误,才能改正错误,否则就会重蹈覆辙。
抚子的人生,就是因为失恋,才出现真正意义上的转折的吧?那同样失恋的我,至少不能输给她呢。
我不像抚子那样拥有想要实现的梦想,也不像抚子那样能够发自肺腑地说出再去爱上别人。但即使如此,我也会继续前行。
很显然,等抚子到高中生年纪时,见到她的人将完全想象不出她初中时的样子,各方面都无法想象。而我,也未必不可以像抚子一样。小学时候的我,初中时候的我也是判若两人,其实班级里很多同学都知道这点,但最终他们还是承认了身为女王的我。到了高中,我也会是新的面貌。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我之前不敢看的日期,原来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吗,在病房中昏昏沉沉度日,还真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了。还真要去上高中了啊。
我从病床上起身,稳稳地站在地上。
不管你是要怨恨还是原谅都与我无关。你的今后取决于你自己。抚子这家伙,说的话还真是又高傲又绝情呢。
也好吧。至少现在,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暂时不打算假装和气了。也许你我有一天会再度见面,到时候我们能够真正原谅彼此,但那不会是现在。
你会一边从事专家的工作,一边追寻着梦想。而我会一边上高中,一边摸索自己的道路。两条蛇在纠缠撕咬过后,如今终于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爬去。但是蛇行蛇道,都走不了王道,只能曲折前行的我们,也许会在同一个地方,再度相会也说不定呢。
到那时,我会让你看到蜕变后的我。我将从地狱归来,夺回本属于我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