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银刀接到维洛离开十五村时派人向安格里诺送出的报告信,于是带着市公安局里剩下的人手外加一个从卡勒司令那里临时借来的红军排,日夜兼程地赶到维洛信中提到要去的十七村时,正赶上了维洛带着这一队警察和有心护卫长老的村社民兵们激战了整整一夜,将其击溃取胜后正在打扫战场。
偌大的长老宅邸门前,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二三十个已经没有气息的村社民兵,然后又在旁边的空地上蹲了更多挨了子弹正在呻吟,被民警以及刚刚赶到的红军战士手中步枪的刺刀压在地上抱头蹲下的伤员和缴械投降者——民兵就是民兵,尚且无法碰瓷公爵使刀剑的骑士,更别说装备有火枪的民警了,只要放开顾虑随意开枪,少打多能打出这样辉煌的胜利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银刀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绷着脸跨过一地尸体,推开大门走进屋内,正看到维洛拉着麻绳把人贩子科尔蒙、十七村长老查鲁斯和他的儿子沃伦捆在了一起。
“喂!”
“啊,银刀同志,你这么快就来了?”维洛看到银刀,只是气定神闲地点头打了招呼。“看,我不仅这个逃了一星期的人贩子抓住了,连带着这背后的同伙也抓住了不少。”
“……”
“你来的正好。”维洛伸出手来拍了拍银刀的肩膀。“劳烦哥们带人把这几个混蛋带回安格里诺,我还要带队回十五村抓拉姆卡那个玩高利贷的狗屎税务官。”
“……胡闹!”也不顾维洛比自己高半级的职务,银刀低声吼道:“上面给我们的命令只是抓逃犯!你看看你现在都干了些什么……把这些村官都抓起来送进监狱,那这些村子谁来治理?”
“我确实只是在抓逃犯。”维洛耸了耸肩,说话的语调稍微拔高了一些。“这些人全是科尔蒙人口拐卖案牵扯出来的帮凶和同伙,我作为代理公安局长依法秉公办事,自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罪犯,那把这些人抓起来,有何不可?”
“你……”
“至于你说抓了之后谁来治理……”维洛顿了一下。“那是政府部门的同志该考虑的事,不是我的责任。”
“你在说什么胡话!”银刀皱眉道:“别忘了伊迪书记的方案……你这个公安局长前面的“代理”两个字不想拿掉了?”
“……”
“无所谓的,要是我因为这事丢了官职,这个位子正好让给你。”维洛轻笑了一声。“它本来也不属于我。”
银刀沉默地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搭档,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先说好……我不是不知道这乡下那些龌龊事。”想了想,银刀叹了一口气。“我在北境待的时间比你长多了,但是……你冒着这丢官帽子的风险,就为了给自己出口恶气?这是不是太意气用事了?”
“我当然是要出口恶气,但不只是为了我自己。”维洛摇了摇头。“我要为以前所有在这里吃过苦受过难的所有人出一口恶气!如果我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你说这革命一场还有什么意思?”
银刀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能说服维洛了。
银刀做不到,而且放在以前,他见到这种人一定要骂一句不懂做官当差的办法,真是个十足的蠢蛋。
但现在……
他再次沉默了下来。
眼看银刀没再出言阻拦,维洛便点了点头做了告别,兀自走出了门去。
“昨晚跟着我的弟兄来这集合!上马,去十五村抓人!”
银刀听到身后响起了这么一句呼喊,接着是一片汇到一起的脚步声。
为所有受苦人出一口恶气么……
想到整个人民党一直以来所做的事,他忽然觉得,哪怕抱着这样质朴到有点天真的想法,在人民党这个团体里,反而可能还会是一种优势。
“大人大人!”眼看把自己抓起来的警长走出了房间,旁边偷听了银刀和维洛整场争论的查鲁斯立刻叫了起来。“放了我吧!我肯定听您的话!您只要放了我,我就送给您钱去打点上官,一定能取代那个……”
“放你娘的狗屁!”
银刀转头不屑地看了查鲁斯一眼,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给十七村长老没说完的半句话打回了肚子里。
“我跟我兄弟谈事,哪有你插嘴挑拨离间的份?老不死的还想做你的长老是吧?来人!给我找块破布,把这个老变态的嘴给我堵上!”
“呜呜……”
——
黛拉仍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如何得了救。
不过当她看到救下自己的一群身穿蓝灰色制服的士兵拖来了被镣铐铐住的科尔蒙时,黛拉意识到,这些士兵就是之前几天追捕科尔蒙的人。
黛拉庆幸于这些蓝衣士兵的突然出现把自己从查鲁斯的侵犯中解救了出来,但记忆里对于士兵烧杀抢掠的所有印象都不得不让她感到恐惧。眼见暂时没人管她,黛拉便找了一个墙角蜷缩了起来,一躲就是一个晚上。
一夜砰砰啪啪的声音过后,当最终一切又归于沉积,黛拉大着胆子来到了房屋门口查看,所见的便是满地武装士兵的尸体——但这些士兵身上打扮都比较杂乱,其中没有一个身穿那蓝灰色的制服。
然后……她看到了小菲。
一开始黛拉几乎是以为自己出了幻觉,但在她搓了好几遍眼睛之后,背对着她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仍然没有消失。
是真的。
黛拉尝试着向那个方向走了两步,接着小菲转过了头来,也看到了她。
对方愣了一下,接着瞬间咧嘴笑了起来……
而此时黛拉已经扑了上去,迎面紧紧地抱住了女孩,眼角里瞬间迸出了泪花。
“喂,你还没死啊!”
“没有没有……”小菲眨了眨眼,伸出手来挠了挠头,嘀咕起来。“我还活着,不知道怎么就活着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黛拉一边紧紧抱着小菲,一边反复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接着擦去了眼角上喜极而泣的泪水。“我也活着,我们都活着,太好了……”
明明只是走投无路同病相怜的过路同伴,不过是几日未见短别重逢,黛拉感到自己竟然在抱住小菲温热身躯的一刹那,心底充满了幸福和快乐。
她决定不再去想这些士兵救下自己的目的,也不去想如今更加飘忽不定的未来,只想暂时放松下来,毕竟至少现在……自己和小菲都活着。
很快,黛拉就感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才想起自己已经至少两天没吃过任何东西了,之前因为精神状态紧绷着还没有察觉,此刻心态一放松累积的饥饿感就一齐翻涌了上来。
而此时到了近午时分房屋门外恰巧飘来了一阵煮粥散发的粮食香气,这样刺激下来,黛拉觉得自己更饿了。
就在她决定试着去向这些蓝衣士兵讨一碗粥喝的时候,还没等她走出门去,已经有一名年轻的蓝衣士兵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木碗给她和小菲盛满递过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麦粥。
黛拉受宠若惊地接过粥碗,看着乳白色的粥面漂浮翻滚的麦粒,用力地吮吸了一下香喷喷的麦子味道,轻抿了一口麦粥。
一股舒服的暖流顿时顺着食道滑下了空虚的胃腹。
这一刻,女孩觉得自己幸福极了。
——
对于伊迪来说,和秋金之间关于如何改造乡村的争论,已经成为了最近的一间头疼事。
按道理说,既然打整场北境解放战役的过程中人民党治下的农村村庄全都是承包自治模式,一直运行良好,那么即使如今党已经夺取了全北境的政权,对这一模式也不必做什么改动,好尽可能地降低对农村的统治成本——毕竟只有这样,才能把本就有限的干部集中到城里来组织城市经济建设。
作为一个搞工人运动起家的城市干部,伊迪从不掩饰自己“城市比农村重要,要优先建设城市”的观点,也一直试图使这一观点从自己的个人想法上升为党的集体意志。
现在的问题在于该如何说服拜伦总书记……
安格里诺人民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伊迪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这个问题,一边从桌子上拿起了一份不久之前才刚刚由人送过来还没来得及阅读的工作报告——似乎是昨天才从乡下回来的公安局代理局长维洛交上来的报告。
伊迪扫了这份报告一眼,立刻看到了它开头第一句话。
“……”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