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奥黛丽遇见帕拉后又过去了两个星期。而在这期间,这位新结识的旅伴,每天都在很努力地给奥黛丽加深她是个“怪胎”的印象。
比如说,每当路边出现一些“新鲜出炉”的尸骨——无论是动物的还是人类的——她总会第一时间停下来,嘴里咕哝着凑过去拨弄一番,甚至从里面挑出几样留作“纪念品”(“这叫做材料,不是纪念品。”帕拉多次反驳道);又比如说,与其在路上闲聊散心,她更喜欢在自己泛黄的手抄本上抄抄写写,顺便和“教授”——负责驮运她行李的灰驴——共享一根胡萝卜或几株野菜。一旦奥黛丽掏出肉干,她就会至少和她保持2米以上的距离,声称“自己闻到肉的味道就想吐”。
奥黛丽盯着对方几乎密不透风的鸟嘴面罩,对于她是否真的能闻到肉味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顺带一提,奥黛丽到现在都没见过帕拉的正脸。
“按照现在的速度,估计明天下午就能到镇子上了。”某天夜里,帕拉难得主动靠近她的帐篷,找她商量明天的行程。
“镇子?”奥黛丽看了眼随身携带的地图,“我可不记得地图上有标过那种地方。”
“你那张地图早就过时了。”帕拉一把拿过她的地图卷成一团丢到旁边,“这个镇子是冒险家和佣兵们自己建起来的,为进入山脉的人提供补给。”
“以及,在那镇子之后的路程,我们需要雇一个识路的马车夫带我们过去,顺便再买一些补给品,比如火把、食物......”
帕拉的语速越说越快,以至于到最后又变成了她一个人在原地碎碎念,奥黛丽连打了五个响指外加一个喷嚏,只有后者才把帕拉唤回了现实世界——以一种不讨喜的方式。
“我一直都很想问一个问题:你来过这里几次?”
“算上这次的话,应该是第三次了。”帕拉说,“但我也只在镇子周边活动,还从没进深处探索过。”
“因为你也相信里面存在一些怪物吗?”奥黛丽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嘴里发出‘呲呲’的声音,“比如活死人、触手怪之类的。”
“......”
“帕拉?”
“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怪物,但据我所知,疯子倒是有不少。”帕拉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还不等奥黛丽开口,对方已经背过身,似乎根本不想给她一个询问的机会,“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去睡了。”
“好吧,祝你好梦。”
帕拉没有回头,奥黛丽只能假设她听到了自己的这句晚安。
第二天一大早,她们便收拾好行李重新上路。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缝照在她们的身上,六月的暑气开始从地上蒸腾上来,才离开扎营地没多久,奥黛丽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的能拧出水。反观帕拉,她依旧全副武装地穿着一整套特制的防护服,光是看着就觉得闷热的要命。帕拉对此却没有任何表示,反倒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好好珍惜吧,之后可就没有机会再体验到这种感觉了。”
“现在不是才入夏吗?”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奥黛丽擦了擦额角新沁出的汗,对于帕拉的话感到莫名其妙——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就在两个小时后,炽热的光线和高温将会被黑色峡谷两侧的山峰彻底隔绝,无孔不入的寒风更是让她恨不得把自己的风衣里填满保暖的棉絮。
走在前面的帕拉从鞍袋旁抽出一根火把点燃,递给奥黛丽。
“跟紧我,别走丢了。”
微弱的火苗在风中飘摇晃动,似乎随时都有熄灭的风险。它所提供的光亮也相当有限,除了前方的一小块路面外,其余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黑暗;耳内,岩石碎屑掉落发出的响声、呼啸的山风和坐骑不安的嘶鸣令她心烦意乱。在视觉、听觉双双阵亡的情况下,反而是平日里最不起眼的重心在告诉她——自打进入这片峡谷后,她们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周遭的温度还在不断降低,先前流下的热汗成为了掠夺体温的罪魁祸首。奥黛丽把喝完的第三瓶苦艾酒扔向一边,可酒精并没有让她的身体暖和一点,反而让她的头脑愈加混乱,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逐渐走向地狱深处的错觉。
“我们快到了吗?”
“……”
“帕拉小姐?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
“帕拉!”
她抓住帕拉的肩膀,但让她预想不到的是,帕拉就那么直挺挺地从灰驴上摔了下来,滚落的火把点燃了她的衣物,一眨眼的功夫,火苗已如豺狼般吞没了她。
“什……”
帕拉身上的火势迅速蔓延,点燃了周边一切能够燃烧的存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驱散了黑暗,却带来了另一幅诡谲的画面。
一个皮肤鲜红、神父打扮的年轻男人,自烈火中向她走来。
他看上去约莫20来岁,没有瞳孔,黑色的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身后还跟着两具早已风化成骨的尸首,但他每迈出一步,那两具骷髅便会长出一份血肉,当男人距离奥黛丽只有三步之遥时,那难以分辨的白骨变成了她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您好,奥黛丽·格林翰威尔女士。”年轻神父说,“想必您已经收到了审判长寄来的‘告罪书’。”
“嗯......所以,你就是他派来杀我的恶魔?”
“不不不,我可不是恶魔,我只是一个被赋予了神的意志,来让您忏悔的普通神父。”神父的脸上露出了和他年龄所不相符的笑容,“您瞧,我认为您的灵魂仍有挽救的余地,所以我祈求审判长给您一个机会——赎罪的机会。”
“只要诚心悔过,并偿还罪责,您的所有罪过都会得到赦免,在您手上逝去的亡魂也会一并宽恕您。”
由骷髅一号演化过来的——穿着黑色西服的胖男人——奥黛丽的前夫,乔治·沃森特;以及骷髅二号——另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女人——奥黛丽的前同伙,薇薇安·特雷纳多。活着时性情截然不同且素未谋面的两人,此时竟然不约而同地点起头来,赞同并附和着神父说的每一个字。
多么荒谬的一幕。
“谢谢你给了我机会,亲爱的‘神父’。”奥黛丽拉低帽檐,下意识避开他空无一物的双眼,“我愿意为我犯下的罪而受罚......"
“但我不会后悔我所做的一切,永远也不会。”
“没关系,女士。”神父眯起了眼睛,“我能理解,一时之间要转变您原有的错误观念并不容易。但现在,既然您已经来到了这片神圣的地方——我们就有足够多的时间让您回心转意了。”
奥黛丽从腰间摸出小刀,瞄准神父的前额掷了出去,却被对方衣袍下伸出的触手稳稳接住。
“嘁,该死……”
奥黛丽转身想要逃走,双腿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她低下头,不知何时从地底冒出的一双双骷髅手爬满了她的双腿,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您得庆幸,这一次来见您的是我,而不是典狱长。”神父指挥触手,将小刀轻轻插回了奥黛丽的腰带,“否则的话,您可能就要被烫上‘烙印’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了,那么我们第一次的会面就到这里结束。不久后,我们还会来拜访您的,而在那之前……”
“祝您赎罪愉快。”
话音刚落,所有的火光接二连三的消失。在虚无缥缈的黑暗世界中,奥黛丽和她的意识一同缓缓坠入世界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