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间风雨密布,倾盆大雨呼啸直下,厚厚的乌云将月盖在了身后,空留下深邃的黑暗笼罩山间,在这时候,能为尚在山中的人们寻觅前路的便只有那醒目刺眼的电光。
“这鬼天气!”
在山间,一名顶着斗笠,身形瘦削的男子正牵着粗绳的一头用力拉拽着,嘴里低声咒骂这阴晴不定的老天爷。
又是一道闪电自远处亮起,此时定睛看去便能望见他身后那被粗绳系着的三人。
那是三名女性,两大一小,皆是面黄肌瘦,在盆泼大雨之中如三艘即将沉没的小船。
“周爷我好心劝你们一句,这时候可千万别想着跑。”走在前面的男子高声喊着,盖过了雨声,“这么大的雨,你们若离了周爷我定走不出这山,死后还得不到安葬,只能被那山间的猛兽叼了吃去。再者说,那徐老爷可是大富人,假若不是不要匪徒,我也巴不得赶上门去给别人当个家仆什么的。像你们这些都沦落到被家里人卖了的,去那徐老爷家中做个婢女莫非还比不得在家里吃不饱住不暖吗?!”
自称周爷的男子这么说后,登时便感觉轻松了些许。
这雨时山路本就难走,下得久了他也不好说自己能够安然渡过,别说他还拖着这三妇孺更是步步艰辛,平日里闹点也还能停下来打骂,如今却也不便这样做,只能先是缓和下她们的情绪。
这一行赚的可不少,不到迫不得已的程度,他还是不会选择抛下她们独自求活的。想到拿到赏金后的好日子,他又感觉自己力气大了不少。
一行人行了大概十来里路,这绵延的山路仍没有个尽头。
周爷虽也不是头一回走这路,可毕竟雨天视野不便,他也只能循着个大概的路径但走的时间一长,就连他也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回过头看向身后三女,已经感觉有些力不从心的周爷心中又起了丢下一两个念头,可很快又放弃了。
还不到时候。
四人又向前行了几里路,总算是见了一小庙,此时已经是七穿八洞看上去废弃已久了。
“先进去避一避雨!”他朝身后喊道。
周爷虽也心觉古怪,先前来这山中可没见过这小庙但考虑到这时继续走下去的话身后的羊羔们万一遭了疾,送到徐老爷那定要找他麻烦扣下不少赏钱。
周爷扶着刀柄先进了庙内,粗略扫视了四周没见古怪处,便拽了下绳子催促三女进来而他则靠着屋壁坐下。
就在走在最后的女童迈入其中的时候,似是碰到了什么机关脚上不稳朝前跌去,好在前面少女反应及时扶着了女童。
周爷正想出声训斥,耳畔便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钟声。
悠扬肃穆的钟声自庙内传出。周爷不再出声,拔出刀循着声源处走去。
发出声音的是落在地上的小型铜钟,看上去是从桌上落下的。周爷暗暗缓了口气,俯下身想要拾起这小钟,恰是在他低下身,触碰到这小钟的时候便发现这桌下的阴影中躺着一少年,正与他对视着。
这少年看上去大概二十岁出头,一身粗制麻布衣,平伸着的手正握着长剑剑柄。
沉默一瞬,周爷便挥刀斩去。
少年如发了呆又像是并没反应过来周爷下手竟然如此果断,直到刀锋到了面前仍未有动作。
可刀最终却是被夹住了,被两根手指死死夹住。无论周爷使再大的力都没能将刀从那看上去脆弱不堪的手指间拔出来,甚至他都没看清这手是何时出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的刀就被夹住了。
他清楚自己是碰到高手了,碰到了自己这种下九流的匪徒这辈子都招惹不起的高手,看他面貌便猜是方才踏入江湖的小娃,这种人往往恪守‘除恶务尽’,如果在城中自己不定怕对方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自己这干牙子活的人落在这种人手中那几乎是不可能有命活的。
所以他松开了握刀的手,跪在地上看着从桌下爬出来缓缓站立的少年高声喊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少年没有回应他,仍维持着这个姿势。
周爷求饶了一会没听到少年的反馈于是偷摸的窥视着少年,这才注意到少年那眼睛并非是看着他而是溃散的看着前方,像是一具刚死片刻的尸体一般。
但尸体可不会动,自己总不会是遭鬼了吧?
他试探性的动了动,见少年仍没反应这才松了口气大着胆子站起身来。
周爷这里刚是觉得自己捡了条命。那两大些的少女看这半天也大概了解了情况,可在是否求救上却犯了难。
一是那少年英雄显然状态不是很好,否则也不会在夺了武器后仍没有一丝反应。
二是她们也都大多心智已经成熟,清楚自己是被家里人抛弃拿来换了银子,即使少年真救了她们,她们其实也已经没处回了。至于死皮赖脸地跟着少年,她们就连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
思来想去,她们还是放弃了。
一旁的周爷也反应过来,向着他们这边摆了摆手势,恶狠狠的示意她们千万别出声。
可就在这时候,那女童却是骤然开口了:“仙家。”
这一话一出,四周本就压抑的气氛顿时更加凝重起来,那一直一声不发的少年逐渐凝聚了视线看向女童,干涩地问:“仙,家?”
他缓缓从桌下爬出来站定,没等周爷开口便掷出刀将之以飞刀使用,穿过周爷喉咙将他钉在了墙上。
而后他又拾起地上的剑,拔剑出鞘,夺目的银光在这黑暗的室内显得异常耀眼。
另外两少女见少年愈走愈近,开口刚想说些什么便发现自己已经开不了口了。
血腥味从喉咙处喷涌而出没一会便充斥了室内而后又被从屋外吹来的狂风带走。
半跪着以剑撑着自己的身形,少年与女童对视着:“仙家?”
女童只感觉自己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让她本已打好草稿的话都咽了下去,只能是畏缩着,直欲哭出声来:“我,我家有神仙留下的东西。”
少年那冷漠的面孔顿时一变。他在女童眼中开始变得温柔,变得痴傻,仿佛她已然成为了这世间唯一能够左右他情绪,让他以一生守护的人一样。
少年解开了她的绳子,用双手抚摸着她因被绑着而有伤痕的右手,目光爱怜:“那一定是一件十分神异的东西。”
“爹爹……爹爹,没让我看过。”她带着哭腔,一句一句说。
少年此时方才清醒,脑中仍是混沌一片,只有一段话在他脑中反复重复——从今天起,你就该去成仙了。
他无暇去分辨女孩说话真假,行动与话语也大多出于本能。
少年轻轻的抱住女孩,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没事的,我不是坏人,你不用再害怕了。”等到女孩平静下来,他又问,“你再仔细想想,你的爹爹一定给你看过。那可是神仙留给我的东西。”
他的眼神依然温柔可这却让女孩更加害怕了,本来停下的哭声又开始了,凄厉的哭声与屋外的风雨声交相演奏着。
过了许久,像是哭完了又或是哭累了,女孩在少年怀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