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觉得找上门来的组合有些奇怪,两个伦蒂尼姆城防军大汉,配了一个维多利亚骑警。
按理来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拨人一起办事,验证了他起床前右眼皮狂跳的警告。
“卡尔·福斯特?”站位靠前的城防军对比着学生证和眼前的这张脸。
“我是,发生什么事了?”
“有什么事到城防军的监狱里再说吧。”两个城防军径直向前准备架起卡尔。
“你们这是干什么?城防军要对合法公民动用私刑么?”卡尔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这两人的束缚。
旁边的骑警陪笑,“福斯特先生,您先和我们走一趟吧,昨晚发生了人命案子,您是嫌疑犯之一。”
昨晚?卡尔的脑子飞速转动,舞会上的某个人死掉了?自己还被当做嫌疑犯抓了?可是整场舞会我都有人陪啊?抓我要三个有战斗力的人,难道我的疑点很大?所以说人是在舞会之后死在学校里的?
不等思考更多,城防军的两个大汉就粗暴的架起了他往屋子外走。
“别动,我就是个普通学生,没必要这么紧张吧,又跑不了。”
“确实,毕竟是维多利亚大学的学生,要真不是他搞得,兄弟们将来也得不着好。”骑警扒开了城防军的胳膊,把双脚几乎离地的卡尔放了下来。
“行了,我会配合的,不过我得先给我老师打个电话。”卡尔松了松被抓的生疼的肩膀。
“您的老师是?”
“奈杰尔·克雷加文,怎么样,能打了么?”
“请您见谅,还真不能打电话,要不您先协助我们调查,我们这就派人去找克雷加文先生?”
“那么我和我的同学打个招呼,让他们打,可以么?”
“非常抱歉,在调查结束之前,您还不能接触其他人。”
“至于么,昨晚的案子,今早才来抓人,有通风报信的功夫早跑了。”
“还请您原谅,这是规矩,别难为我们下面办事儿的人。”
“不是我不想配合,城防军的名声早就烂完了。老狮王一走,城防军就和蒸汽骑士顶起来了,还到处抓叛党,不管9岁的还是90岁的都成了叛党,几年前才停下来,要不是议会和公爵们签了条约,他们早就把伦蒂尼姆嚯嚯干净了。”
“看您也是个通情达理的,那咱们就去骑警司令部怎么样,就在政务厅旁边,到了门口,我们立马派人去请克雷加文阁下,如何?”
“他们俩呢?”卡尔指了指从刚才开始就没出过声的城防军。
“二位回去吧,就和长官说人已经抓到了,但需要在骑警司令部讯问,一定要说明白啊。”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朝骑警点了点头,离开了宿舍。
卡尔对这个和自己语言交锋了数次都没有退让的骑警起了兴趣。
“还没请教您的大名?”
“不敢当,帕顿·杰丁生。”
——这是分界线——
奈杰尔从床上醒来,天还是半黑半白的,窗帘一遮就能美美睡个回笼觉,但长久以来的职业习惯让他开始洗漱,准备迎接没啥变化的又一天。
昨晚的聚会虽然比较认真的讨论了一些问题,大家也对维多利亚目前的局势发表了看法,充分交换了意见,增进了相互的了解。
然后开始吃饭。
没办法,谈又谈不拢,分又分不开,只能瞎混着了。
各方的重点只能转移到了炎国与高卢文化产品的对比学习和叙拉古农产品加工业的研究上,这导致我们英明的前大政务官有些酒精上头。
他披上衣服,坐在自己书房的办公桌前开始看昨晚政务厅送来的文件,仆人适时的端上了一碗解酒汤。
“昨晚喝过了,拿杯清水就行。”
奈杰尔手中的文件继续翻动着,手边的汤碗不知何时换成了玻璃水杯,还添上了一份简单的早餐。
时间在流逝,奈杰尔手边的文件也随着杯中的水一同变少,早餐一点没动。
楼下的电话铃声响起,瓦伊凡男仆走进书房恭敬地向他请示,“老爷,骑警司令部来的电话。”
“接上来。”
奈杰尔接起了桌上的电话,“我是奈杰尔·克雷加文。”
“我是敏特·塞勒斯。克雷加文先生,昨晚在维多利亚国立大学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诗怀雅家的菲利克斯,有一个自称您学生的人有作案嫌疑,现在在骑警司令部,他的名字是卡尔·福斯特。”
“哦?这么严重的事通知诗怀雅家族了么?”奈杰尔看了一眼瓦伊凡。
“诗怀雅家主已经到城防军监狱那里旁观审讯嫌疑人了,这位福斯特先生?”瓦伊凡退出了书房。
“他的确是我的学生,我过会就到,诗怀雅家主什么时候能到?”
“这个说不准,我这里都有不少人,想必城防军那边嫌疑人更多吧。”
“还真是辛苦您了,骑警司令官阁下,我代表维多利亚国立大学政治学部感谢您的公正严明。”
“哈哈,哪里哪里,我还有些电话要打,下周在我家有场雪茄鉴赏会,希望您能赏脸。”
“我的荣幸。”
电话挂断了,奈杰尔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瓦伊凡男仆重新进到书房,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先生,车子需要至少半个小时才能准备好。”
“你倒是会做人,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奈杰尔开始享用早餐,“半个小时后出发。”
——做人分界线——
骑警,维多利亚人引以为傲的保护者,除了军队的事什么都能管,但,那是以前。自公爵协议签订以后,伦蒂尼姆骑警队在城内的职能被不断地交给城防军,硕果仅存的只有维持治安,民事案件的执法权和刑事案件的协助调查权。
原来的骑警算是半个锦衣卫,能在伦蒂尼姆城里横着走,再大的官见了也得笑脸相迎,现在的骑警只能叫派出所片警,还是没有持枪权的那种,路过的狗都敢对着他们呲牙。
职能少了,上面给的预算也是能压则压,骑警司令部成为了没钱司令部也就不足为奇了。
“所以,这就是你们连讯问室都不进,也不搜身,直接在大厅沙发和嫌疑人聊天的理由?”卡尔换了一下二郎腿的上下次序,等待着对面做笔录的骑警的回答。
“没办法啊,钱不够,审讯室没法扩建,这次还有很多犯人,您也知道,抓到这里的人的身份,万一搜出什么来可就麻烦了,我们这儿也就走个程序,只能委屈您了。”
卡尔看了看自己嚣张的坐姿,又看了看桌子上泡好的红茶,绷不住笑了。
“帕顿先生,您什么时候参加歌剧院的演出,到时候我一定捧场。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我真是由衷的敬佩您对于委屈这个词的使用技巧。”
“过奖了,要不咱们开始笔录?司令刚刚通知过,一会儿克雷加文先生就来了,别耽误大人的事。”
“行,早点完事比较好。”
“那么简单的身份信息就跳过了,请问福斯特先生,昨晚舞会结束时你见过菲利克斯先生么?”
“见过,还是他和我一起把奈杰尔老师送出学校的。”
“那么在这之后你见到过他么?”
“没有,他把老师送到门口就回去了,我和老师在门口聊了一会,然后我直接回了宿舍,之后直到早上你们来之前都没有出门,中间没有见过他。”
“有什么人能够证明你直接回了宿舍么?”
“没有,我一个人回宿舍的。”
“那么有人能够证明你没有再出宿舍么?”
“这倒是有,宿舍管理员当时应该看到我回宿舍了,他可以作证。哦对了,宿舍门口有监控的,学校大门应该也有。”
“请不要回答问题以外的事。”
卡尔两手一摊,“我只是想快点洗脱嫌疑,今天可不是周末,我还有课要上。”
“行了,笔录结束吧。杰斯科,你去检查一下调来的监控,看看福斯特先生是否有作案时间。”帕顿按下了身旁骑警挥动的笔杆,“我有些私人的话,您可以听一听么?”
“乐意至极。”
“那就好,”帕顿身子微微前倾,小声道:“我们今天抓了不少人,没点背景的都去了城防军,有点背景的都在我们这儿。希望您不要生气,毕竟我们也是职责所在,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还有,如果有什么消息,希望您能通知我一下。”
卡尔笑麻了,刚刚他还想着要不要结交一下这个脑子活泛的警员,方便打探消息,口袋里的烟都准备往出掏了,结果他来这一套。
“我就直说吧,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早上刚睡醒还蒙着呢就被抓过来了,实在是没啥消息可以告诉你的。至于你说的生气更犯不着,我也没受什么罪,就当来这儿交了个朋友。”
卡尔把兜里的烟拍到了帕顿的手上,“反倒是我还要向您打听消息呢,毕竟死去的是我班长,如果这案子有什么进展,希望您能尽快告诉我。”
“哪里的话。”帕顿满面笑容,悄无声息的收回了握着烟的手,“我还指望您将来帮老哥我一把呢。”
“哈哈哈哈,帕顿老哥真是高看我了。”
“哈哈哈哈,卡尔老弟可千万别这么说。”
帕顿和卡尔称兄道弟,搂着肩膀进了拘留室。
等帕顿出来,刚才在他旁边做笔录的骑警急问:“老大,怎么对这小子这么客气?不就是克雷加文先生的一个学生么?”
帕顿盖了他一个帽,说:“你真是个笨蛋,耳朵长哪里去了,没听到司令在和克雷加文先生打电话时候的语气么?你敢得罪这小子,我可不敢。”
“那也是克雷加文先生厉害,关这小子什么事?”
帕顿撇了身旁的骑警一眼,道:“你真是没救了,司令一句话就能让你转正,那么克雷加文先生呢?这小子和克雷加文先生关系不会差,要不然司令至于专门通知我们一句克雷加文先生要来?他和克雷加文先生说一句话就可能把你按在实习位置上动不了,懂?”
帕顿一脚踢在杰斯科屁股上,“好不容易当上了骑警,锻炼你这么久,脑子还是不灵光。去把笔录提交归档了,然后去看监控。还有,不要叫我老大,叫我队长。”
看着他一路小跑的背影,帕顿抽出兜里的烟。
“金驼兽,居然还是我平常抽的烟,这学生仔也没啥钱啊。”
——拘留分界线——
在进拘留室之前,骑警补上了之前没做的搜身,很可惜,除了一个干瘪的钱包,几把钥匙和一部老款手机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搜查的。给卡尔搜身的骑警眼神都变了,从原来的讨好带着点谄媚变成了怜悯带着点同情。
卡尔手里拎着刚和骑警要来打发时间的书,走进了拘留室,一屁股坐在长椅中间,抬头看向又高又小的窗口。
两世为人,这还是第一次进拘留所。卡尔平静了好久才压下激动的心情,开始打量四周。
深灰色调,简约时尚。精钢牢门,匠心打造。圆润家具,杜绝自残。
源石技艺干扰器就在门外,禁止越狱。
伦蒂尼姆治安法书于墙上,趁早投降。
卡尔躺倒在长椅上,冰凉的触感驱走了脑子里最后的一点糊涂。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书吧。
《伦蒂尼姆骑警执法守则第五版》被轻轻翻开,迎来了它的第不知道多少任主人。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铁窗外传来了某个老头平静的声音:“卡尔福斯特,赶紧出来。”
卡尔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自己的好老师奈杰尔克雷加文。
“克雷加文先生,福斯特先生的嫌疑已经解除了,我们对比了大门处和宿舍门口的监控,他完全没有作案时间,您可以带他离开了。”帕顿狗腿子一样在一旁解释着。
——单纯的分界线——
“昨晚的事我了解了一些,菲利克斯死的很惨,尸体被分成了很多块,你有什么想法?”奈杰尔摆弄着证物袋里卡尔的私人物品。
卡尔坐在高级黑色轿车的后座上,思考着如何回答奈杰尔严肃的问题。
“我的想法就是,赶紧去拉特兰公证所祈祷一下,去去晦气。”卡尔一把抢过了证物袋,开始把东西往兜里装。
奈杰尔拉下了车窗隔光帘,“你就没有什么触动?”
卡尔无奈的看向奈杰尔,打开了车内灯,道:“我能有什么触动?难道你认为是昨晚的那个小聚会让班长死掉的?难道就不可能是情杀,仇杀,或者杀人狂发疯了,随便乱杀?”
“难道不是么?”
“那就更无聊了,想得到某些东西,就必然要失去某些东西。只有做好随时死掉的准备,才能得到掌握他人生死的权力。这难道不是常识么?非要我把话说的这么明白?”
“你生气了?”
“我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难过罢了,也算是同病相怜。”
“不对,你不是这么想的。”奈杰尔的眼神变得锐利,“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觉得无所谓。”
“我没有!”
“对,现在你生气了,这很好。不管是刚才的无所谓还是现在的生气,都很好。你做的很棒,但是还不够。我不管你为什么能够无所谓一个熟悉的人的生死,但你一定要在知道这样的消息后表现出怜悯,而且足够逼真。”
“我看你真的是病了。”
“病的难道不是你?”
“……”
“我选中你,正是因为你有这样的病。除了那么少数几个人,你都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这种想法很好,但必须隐藏起来。或许只有你这样的病人才能治疗同样在生病的维多利亚。”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治好维多利亚?”
奈杰尔斜了卡尔一眼。
“我本来就不认为你能治好维多利亚,我只是需要一些改变!”
“你都知道需要改变了,为什么不改变自己然后自己干?”
“我的身份已经不允许我再改变了,我教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都是翻版的我,有优质品也有残次品,一群奈杰尔克雷加文只会让维多利亚沿着现在的破路一头扎进深渊里。在教你之前我都没有发现这一点,而我教了你这么久,你还是你自己,抱着奇怪的观念不放,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总能掏出奇怪的观点说服我,你就是我需要的变化,明白了么?”
“所以你就把我拉进了那个聚会?”
“你有一种奇怪的责任心,我相信你能够用好我手里的这点力量。”
“你就不怕我乱搞?”
“我需要的就是乱搞。”
“你这是在赌博。”
“你觉得我是怎么当上大政务官的,全靠实力么?”奈杰尔一拳头砸灭了车内灯。
在这以后,车内一直保持着黑暗与安静,一直到汽车停下。
“下车吧。”
卡尔一把拉开车门,准备回宿舍写日记,狠狠批判奈杰尔这种冒进主义精神和不负责任精神,在纸上狠狠地画圈圈诅咒他。
一抬头,眼前不是熟悉的维多利亚国立大学校门,而是更加熟悉的拉特兰公证所大门。
“你更需要的是来这里,孤儿院和学校都没人能听你聊这些事,赶紧进去吧。”
奈杰尔脸上的严肃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嬉皮笑脸和各种搞怪,好像刚才讨论政治斗争,国家兴衰的不是他。
“你给我等着,下次你办公室的好茶叶一根也别想留下!”
“我等着你……”
奈杰尔的回应随着轿车的远去越拉越长。
卡尔打开手中的证物袋看了看,长叹了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一脸严肃的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