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尔库傍水而建,外接里加湾,是一座标准的港口城市。
一条名为‘欧罗’的长河自数百里外的山脉发源,贯穿这座城市的中心,最后流入海洋。
在上世纪后半叶,世界从战火中重建的那些年里,特尔库和她的母亲河曾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城市工业与自然风光的有机结合让这里吸引了来自全世界的游客。
但时值今日,特尔库早已不复当年风光,甚至摔得更低。
欧罗河沿岸的街道本应是最繁华的区块,可无数商家,企业,及高层建筑都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狼藉的店面与一张张‘旺铺转让’的传单。
在两岸街道之上,数以万千计的平民拖家带口,拉着行李,在警戒线、阻隔栏、以及荷枪实弹的联合国士兵的监管下排成了两条长得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以比乌龟爬行更加缓慢的速度向前挪动。
他们的目标是城市尽头的港口。在那里,人流正在登上三条简单改装过的重型货轮。
虽时值盛夏清晨,当下的天气却着实难以称得上良好。
密布的乌云下大风肆意吹刮,水汽凝成些许毛毛细雨,如同棉花里暗藏的针头一般剌得人脸上生疼。
许多家长给孩子披上了厚重的棉袄抵御恶劣的天气,也有些人只能抓着单薄的保温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而在河畔一座不起眼的高楼上,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开门声从背后传来。
“早上好,我最慷慨的投资人和最亲爱的观众,哈~~~。”
维尔薇穿着宽松的睡衣,端着一杯滚烫咖啡走出房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那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藏身处中的灰色幽影打着招呼
“你好像不意外我就这么进来了?”
“早在三年前,你一个警报都没触发就潜进我的基地时,我就知道不能用常理和逻辑看待你。”
前A级通缉犯眨了眨惺忪睡眼,呷下一口热饮。“更何况,咱们这回可有真正重要的事要谈。”
魏铭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楼下的队伍,在脑中记下一个个节点与信息:“准备好了叫我。”
几分钟后,维尔薇喝完了手里的咖啡,伴随着机括咬合齿轮转动的声音,她冷静而缺乏波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久等了。”
走到魏铭身旁时,她已经换上了她那身标志性的维多利亚风格马甲与齿轮型发卡,灰棕发丝自然蜷曲,带着机油与松香的气息。
“有关崩坏邪教,以及那批被偷运进长空市的崩坏兽残骸的线索我都找到了一些。”
她顿了顿,再次开口。“不论你是否已经预见到这一点,它们二者之间有所关联。”
男人眯起眼睛,积年累月的工作中磨练出的超凡注意力与超自然视力令他敏锐地注意到了河畔队伍中爆发出的一场小骚乱。
几个人因为一辆慈善餐车发放的免费餐食起了肢体冲突。餐车不属于官方。维持秩序的士兵的反应速度很慢……
数条信息闪过,魏铭心分二用,一边思考一边答道:“是最坏的情况吗?”
“不是,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维尔薇在她特制的个人终端上点击几下,蓝光闪过,一个相当具有科幻感的虚幻屏幕便凭空出现,几条她精心处理过的线索立体排开,展现在二人面前。
“我选择了几个不同的切入点开始调查。很快我就注意到,第三次大崩坏发生的前二十四天,距离长空市一百公里的濑户市曾发生过一次C级崩坏警报,而负责千羽学园新教学楼的建筑公司的总部恰好就在濑户市。”
她伸出食指轻点一条线索,一张极东的地图便由此放大,上面有着两颗高亮光点,分别代表两座城市,还有一条弯曲的路线将两点连接。
“这就是建筑公司车队所采取的路线。”
维尔薇一边解释,一边又再次点开线索,两张图片随之放大。
一张是埋藏在千羽学园新教学楼底部,由崩坏兽残骸搭建出的诡异祭祀场,第三次大崩坏的起点;另一张则是逐火之蛾处理完濑户市C级警报后所拍摄的留档照片。
二者看似没有太多关联,但只要对崩坏兽稍有了解,就不难看出两张图片中残骸的相似之处——
两根骑枪,一堆梭形甲羽,以及几块带有明显曲面的碎块。
“呵。”魏铭冷笑一声。“还真是方便,让我猜猜,长空市四处崩坏警报地点的残骸加起来和濑户市警报中出现的崩坏兽对得上?”
“没错。就是这么方便。”维尔薇那张淡漠的脸上露出了同样地冷笑。“而且——”
“——濑户市逐火之蛾据点中的数据母本被毁了?”
“我真喜欢和你这样的人说话。没错,在五月七日的损失报告里,濑户市据点的数据库硬盘全数废弃,理由是崩坏能侵蚀导致的数据丢失。”
魏铭呼出一口浊气,维尔薇则隐去脸上表情,漠然开口。
“不论是那个建筑局局长还是在千羽学园死亡的可疑建筑工人,和他们有关的身份情报、企业信息、监控录像、乃至网络足迹都很干净。”
“仿佛他们真的只是都发了疯,又一拍即和,从逐火之蛾据点里盗出了大量未惰化处理的崩坏兽残骸,又在阴差阳错下引发了第三次大崩坏。”
“这是误导。”魏铭笃定地说道。
“对。但我不得不承认,负责处理这件事的家伙的手段还真是高明。”
“它没有想着如何虚构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合理故事,而是直接通过数据清洗来排除所有其他选项,只留下一个看似荒谬却也说得过去的真相…”
“啧啧啧,哪怕是监理会都会在注意力有限时被蒙蔽过去吧。只可惜——”说到此处,一个骄傲的笑容在维尔薇的脸上浮现。“——百密一疏。”
她没有卖任何关子,而是径直调出了又一张线索。
那是一名游客的自拍,取景于某个码头。照片里艳阳高照,天气正好,主人公举着自拍杆,用薯条投喂成群的海鸥。
而在他身后,一辆刚从货船上驶下的叉车举着两个木质货箱,正在卸货。接过那些货物的——恰好是一辆印有长空市建筑局图案的卡车。
维尔薇没有解释图片的含义,她相信魏铭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就能构筑起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因此,她径直开始讲述自己所找到其他信息。
“这是一条典型的小型货船,通常在海洋运输的前期及末期使用。在陆地运输困难的地区,它们负责将货物送往能够停靠远洋货轮的大型港口,又在目的地进行货物的首次分发。”
只见她一番操作,所有线索便运动起来。
自拍照上的货船先是放大,接着一个浮窗出现,标注出它的名字,随后整个窗口缩小,极东地图再次展开,一道黄色高亮的航路亮起,从长空市码头指向极东南部的一个大型港口。
一长列船只信息快速滚动,又在某个名字上停止。从陡然出现的3D模型来看,那应是一条远洋货轮,红色光标标注出的航线显示它曾在西欧装货,而从数十条分叉开来的细小支线来看,特尔库的港口恰好是它的货物来源之一。
魏铭沉吟片刻,开口询问:“为什么是特尔库?”
“看这个。”维尔薇早有准备,几下就调出了那艘货轮上的水手的入境记录。
“你见过这个图案吗?”
她指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的脖子,魏铭的目光聚焦在那个位置上,看到了大半个呈直立纺锤状的纹身,纺锤边缘还挂着水珠状图案,似乎想要表示有什么液体从中渗出滴落。
“我没见过。”
“嘿。就算是无所不知的魏铭会长也有抓瞎的时候嘛。”认真冷淡地态度从维尔薇的身上消失一瞬,她俏皮地轻笑一声,随后立刻回到了工作状态。
“它是“毒蛹”组织的标志。”
“毒蛹?”
“对。这是一个地球联合国政府在上世纪70年代组建的情报机构,1995年因一场严重的刺杀丑闻而被废弃。”
“然而,虽然它表面上已经不复存在,但在地下世界中却一直都在活动。虽然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好名声,但如今早已堕落的不成样子。合约刺杀,军火走私,信息盗窃…总之,地下佣兵组织干的事情他们一个都不少……哼,在被你抓到之前,他们还向我伸出过橄榄枝。”
“将那几箱可疑货物装上货轮的就是毒蛹的成员,我还在特尔库港口的监控中发现了他们的身影。”
“更重要的是,距离城市七十七公里外有一处废弃城堡,而我在前几日的探查中发现了武装人员进出的迹象。”
“你怀疑那里可能是他们的据点之一?”
“对。”
“既然如此,目标就有两个了。”
魏铭下意识地在窗户上轻敲手指,思维引擎无声轰鸣。
“港口与废弃城堡,二者都可能提供额外线索。但港口已被逐火之蛾和联合国封锁,而城堡则可能存在敌对武装。考虑到我们内部可能有对方的人,本次行动不能公开,必须依靠假身份。”
“说到港口,你知道联合国为什么要组织撤离吗?”
维尔薇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她的视线锁定在楼下的队伍上,心事莫名。
“如果是为了掩盖痕迹,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点。”
“…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没有直接关系。”魏铭沉思片刻答道。
“第三次大崩坏后,世界各地爆发崩坏事件的频率大幅提升,联合国和我们的人力捉襟见肘,不得不选择性地放弃一些偏远地区。”
“但我没想到欧洲的行动居然这么快。”他皱起眉头。“情况已经紧急到这种程度了吗?”
维尔薇的语气忽然沉闷下来,她追问道:
“可是这座城市本身,还有那些更加偏远的村镇该怎么办?没有足够力量镇守的话,它们不就变成和黄昏街一样的边缘无法地带了吗?”
魏铭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直视心情骤然变得焦虑的少女。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对吗?”
在男人的沉默中,维尔薇找到了他的答案。
她抿着唇,攥紧了拳头。
她自己就是崩坏的亲历者与受害者,因而更能对这些人的遭遇感同身受。
只是稍微想想,一股按耐不住的怒火与愤恨便从她的心中骤然升起.
若不是那些疯子引发第三次大崩坏的话…
她的心神动摇了一瞬,而仅仅是这一霎松懈,她体内的另一人格就抓住了这个机会,夺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少女的头颅低下,而当她再次将其抬起时,高傲狂放的野心家便已将她取而代之。
前所未见地邪异神色从灰色眼眸中满溢,她伸出手指,轻挑地勾起魏铭的下巴,似笑非笑地开口。
“好久不见,我惟一的合作者。这个女孩儿还真是幼稚,不是吗?”
魏铭没有对维尔薇的转变表现出任何惊讶,又或许他早已习惯,他只是利落地拍开女人的手,回道:
“你好,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把身体还给她吗?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唉…明明我也为这次调查颇费苦心呢,你真的就要这样无视我的功绩吗?”
她单手捂头,身体夸张地后仰,做出一副受伤姿态,但魏铭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表演,没有给出更多回应。
“切,无聊。”
她撇撇嘴,打了个响指,一个装着微型螺旋桨的金属手提箱从她身后的房间里飞了出来,悬停在两人之间。
“这是给你事前准备,包括两张假身份和一套秘密行动套装。和以往不同,我刚好也对此次调查有那么一点点兴趣,所以,里面的装备是我和她合力打造的,你很快就能发现它的不凡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