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康迪利斯忍住了向四周张望的欲望,把目光从绿意盎然的草地和白色玫瑰花圃上移开,保持着一位陆军元帅应有的沉默与风度。
按理来说,凭他的身份不管出入何处都该是有汽车和专人接送且畅通无阻的。
但这回没有,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头一样,慢慢地踱步于紫衣贵族宫的门前。
此次他来是要探视在特拉布宗“遇刺”重伤的康斯坦丁。
一开始他还不咋想来,想康大帅戎马半生,威震地中海,没让你个后辈给我磕一个都不错了。还让我来看你?
但奈何智囊团的都在劝
大帅,我们都知道您神功盖世,智略无双且胸怀大志。但现在我们需要隐忍,您手底下一个潘小将,一个特拉布宗的总督,两个蠢比闹出的事情着实影响太恶劣了。您总得去示好吧。
而且这回是什么?
巴塞丽莎的未婚夫、帝国世袭罔替的贵族在提出有益于少数族裔的方案后却在他们的聚集地身负重伤。
那谁干的不昭然若示?
或者说大家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人选就昭然若示——
一群不知廉耻,恩将仇报,高喊着“安拉胡阿克巴”的绿绿,希腊人千百年来的仇敌。
您只要去表达一下关心,然后出来借题发挥一下就能立马成为话题顶流。
最后还是带嘤来的顾问有水平,他抽着雪茄,嘴巴里吐出了一个很圆很圆的烟圈。
“到时候您是要当摄政王甚至共治皇帝的人,那差不多可以说是当今巴塞丽莎她爹。关心关心女婿理所应当嘛。”
呵,害得是文化人,听着就舒坦。
目光不经意间一扫,他就看到宫殿内一道接一道的岗哨。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对武器装备尤为上心,近乎于到了敏感的地步。
即使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岗哨上的警卫仍然戴着厚实的黑色脖套和全副防弹背心,手上的步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里面甚至还有魔能骑士,穿着淡紫色的装甲。
“禁军”
康迪利斯挑了挑眉,神色有些耐人寻味
“好大的气派。”
他注意到这帮铁皮人连护目镜也是德国蔡司的偏光镜——至于这东西,好像是德国那边最近提出的抗魔能闪光冲击伤害专题搞出的新产品,连自己的私人装甲都还没有装备上呢。
不得不说这批新禁军像是被当成圣诞树一样,挂满了各种装备,各种新玩具都先给他们用。待遇比潘加洛斯那会儿还好。
而大批禁军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什么呢?
“元帅……”
进去通报的侍从满脸歉意地从宫殿里面走了回来,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
“真是对不起,现在陛下正在探视……可能不会那么方便,您可否先移步会客厅……”
康迪利斯很和气地拍了拍年轻侍从的肩膀,
“没事没事,不方便的话……”
话音未落,他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哈,看看这是谁?布鲁萨的钢铁将军也来了!”
扬尼斯·梅塔克萨斯走到了康大帅面前,大声地说出了那个令人尴尬的称号。
上次世界大战里,康迪利斯主要活跃于东线战场,他参与了攻克奥斯曼帝国故都布尔萨的战役,并以轻伤不下火线而闻名帝国,被冠以钢铁将军的外号。
尔后他便平步青云,一路坐到了陆军元帅的宝座。
“幸会,执政官先生,恭喜你成为党魁。”
康迪利斯握住了梅塔克萨斯伸出的手。
梅塔克萨斯那张严肃而板正的脸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元老院,反而像是在前线长期作战的军官一样坚毅果敢。
康迪利斯留意到他的手指布满茧子,如果联系起来的话,看来参谋部那群人的消息还是准确的,这老东西在军队呆的那几年可不止是在喝茶看报。
再加上一直以来他那鲜明的民族主义立场,康大帅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
“唔,是个可争取的对象。”
他已经信了自己那几个智囊和来自带嘤的顾问的判断。他也开始琢磨该怎么把梅塔克萨斯收入麾下。
“嚯嚯嚯,我这个党魁嘛……”梅塔克萨斯眨了眨眼,双手一摊
“说老实话我是真搞不明白,要我说就该废除了非魔能者不得入元老院的这条规矩。我这位置更属于你嘛。”
这岂止是可争取,简直是志同道合嘛!
康迪利斯满意地点了点头,腔调里带了些自矜,他俩一边走向会客厅,一边说着:
“不敢当不敢当!您作为前辈,经验怎么都要丰富的多,我嘛还是当个丘八乖乖给帝国去戍边……”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来自己示好的话还没说,故意清了清嗓子,附到梅塔克萨斯耳畔,不无遗憾地说
“至于您……我觉得不该仅限于此。”
啊?
梅塔克萨斯有些发懵,康大帅热切而期盼的目光让他很是不自在。
不是,哥们儿。我跟你客套两句你咋跟我就掏心掏肺呢?你们当兵的脑子都那么简单的吗?
这么明目张胆地跟我说些“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的反动言论是在干啥啊。
我想当宰相不假,我想“make hellas great again”也没错。
但我不想当反贼啊,我可是大大滴良民。
小老头含糊地点了点头,说着什么
“啊对对对”“嗯,好,是的,我知道了”以图搪塞过去。
但康大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之前说的有些不妥,要是不在这里把梅塔克萨斯拽下水,反过来他举报自己可咋整。
于是乎这俩开始毫无营养的battle
康迪利斯招招刚猛,咄咄逼人。
小老头太极功夫好,全给防出去了。
两位五六十的老大爷就这样乐此不疲,持续进行着回合制嘴皮攻防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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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卡特从康斯坦丁的房间走回了书房,清秀的脸庞带着掩盖不住的疲倦,步伐也有些踉跄。
韦尼泽洛斯注意到她有些神经质地咬住了自己的指甲盖——
听说这往往代表着情况不妙,甚至于很糟
“贵安,修女”
老宰相率先开口,彬彬有礼地问好。
赫卡特像是被吓了一跳,她稍微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垂首低声道
“您好,宰相大人,还有……”
她注意到坐在一片黑暗里的欧若拉。
“巴塞丽莎大人。”
“贵安,赫卡特修女,真是一次印象深刻的重逢。”
欧若拉从角落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灯光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几道阴影,在某个瞬间,赫卡特觉得她有些像石雕上的罗马士兵,冷酷无情。
“我记得我们有多少年没见过了?八年还是十年?”
欧若拉似乎想要叙旧,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生硬,这让赫卡特不敢迎上巴塞丽莎的目光。
“十年。”
修女低低地回了一句。
“但他还是经常在见你,不是么?据我所知你们在私底下保持了,嗯,非常亲密的联系。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点的太透。”
欧若拉轻轻呷了口桌上的咖啡,淡紫的瞳仁平静地令人可怕。
“咳咳,修女。巴塞丽莎和我都很想了解公爵大人的情况,以及,究竟是什么导致了他变成这样。仅此而已。”
见气氛愈发凝重,韦尼泽洛斯赶忙问。他不希望和正教会关系闹太僵,尤其是在这个动乱的年头。
“半眷属化,或者说互为眷属,这在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几天没有合过眼的赫卡特强打起精神,尽可能把脑袋里的信息理得清晰。
“我试图解除二人之间的契约,但失败了。”
“这些我已经在报告里了解到了。我只是不明白您的行为,修女,您一来没有向帝国知会这个事情,在这样一个敏感是关头带着皇室成员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以身犯险,二来在完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就贸然行动,对方可是曾经的决战兵器……我本以为您应该是一个更为冷静的人,至少在那次以后,您应该是。”
灯光营造的幻影消失了,现在的欧若拉看起来与自己一样……
一样糟糕,只不过还比自己多了些愤懑与哀怨。
对不起啊。
赫卡特没把这话说出口,她安静地看了看眼前的欧若拉:
“我甘愿受罚。”
“那么,您能代整个帝国受罚么?你这逼得我们要在一向忠诚的正教会和像火药桶一样的少数族裔之间做出抉择。你觉得那帮民族主义者会选谁?他们会怎么宣传吗?”
笑容冷峻而机械,欧若拉像是被气笑了
一旁的老宰相也叹了口气,这次事故是远远出乎他意料的,他温言道。
“这,您,确实不太冷静了……你知道外面那些人都在怎么说吗?”
“我不知道,主没告诉过我这些,祂只是告诉我我有罪。”
修女的眼睑轻颤,
“我只是在进行自己的救赎。”
欧若拉复杂地看了眼修女,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她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追问什么。
“我明白了,你可以走了。”
赫卡特一欠身,离开了书房,离开了紫衣贵族宫。
外面的清风摇曳着她的发梢,宫殿外汽车行驶时的鸣笛声渐渐消失在了君士坦丁堡日常的喧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