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迪尔洛克,是一座没有哀老的城邦。
从几年前开始,勃尔威兰山下的吟游诗人中就流传着这样的传闻。
布科兰·安德烈自然是不曾听闻,他走在人来人往的布满野狗的街上,看着那些孩童和年轻男女,只是在心中感叹:“看来老年人在这城里活不长命,嗯……一座诅咒之城,才会乐意让野狗在路边耀武扬威。”
然而,一大群像潮水般黑压压盖在屋顶的黑鸦又像在驳斥他的想法,黑色的鸦群,难道不正说明了这座城旺盛热情的生命力吗?
巴洛·科尔克洛捡起一块石头,百无聊赖的把石子丢向鸦群看它似麦浪惊起的景象来取乐,石子左滚右滑,砸过一个又一个人的可怜脑袋,最后落在了城中医师协会前的蛇形告示上。
他很厉害,成功的让这城里的人迅速讨厌上了他。
”老人是什么?”
不知为何跑到了巴洛·科尔克洛的头上、那可爱的塞莱斯特正困惑的询问着,知识渊博的巴洛叔叔,因为她还未见过老人。
“就是白头发的格温多琳夫人,并且还要丑上一百倍。比那头想吃了你的鸟还可怕。”
巴洛·科尔克劳吓唬她,想必没有孩子会不被吓到。
他踮起脚来瞧了瞧,看见玛蒂娜正在医师协会的蛇形告示前看得出神,看什么呢?告示上像疯了一样写着“医师考核,十五金一人”;
他往左看,看见格温多琳进了一家当铺,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沉甸甸的二十金,头发上却少了件金饰,那件金饰曾是她丈夫以“便宜货”的名义送她的礼物。
“嘿嘿~比鸟还可怕!它一点都不好怕,它可怜极了!它为什么不吃了我,你们为什么不让它吃了我呢?这样,它就可以填饱肚子了。我找不到它,它去那了。”
“因为还有人爱你,小家伙。”
塞莱斯特一点也不怕,反倒哈哈大笑起来,扯着巴洛叔叔的头发在上面乱晃。
英格拉姆十分讨厌在城中行走,这厌恶并不出于精神上的仇恨而来自于巨魔也相形见拙的体形,他光是站在那里,路面就会堵得水泄不通,天空都会阴沉下来。
然而塞莱斯特如今却喜欢他,因为只要站在他的肩上,她就会比大人还高。
格温多琳惋惜的摸过自己空落落的头发,捡来一根干净的树枝替代了那美丽的金饰,这份重量不可缺失,常使她相信丈夫还活在身边。
她的手拢着那二十枚贵重的金币向玛蒂娜走去,仿佛是要交出自己的半生,那比太阳还闪耀。
玛蒂娜在看过告示后,又往右边走了一两步,那站着一个衣服干净的女人,想必是医师协会的工作人员。
她不敢肯定,也许这会是个骗子,不少有这样装成工作人员骗钱的人,他们以此为生,并不害怕城中律法与刑罚。
她和她交谈起来。
“我没有十五金,能便宜些吗?”玛蒂娜扮出哀求的神情,“如果您可以便宜些,想必诸神也会多多给厚爱于您,这世上谁不想亲吻命运女神的脚尖,为她前赴后继,只愿人生好上些许。正像此时,一头扮成老虎的猫咪碰见另一头猫咪自以为自己真是老虎,它当然想自己是一头老虎,可谁叫它生下来就是一个猫崽子。我不怪她!”
那个女人似乎感到害怕,接着又笑了起来,带着柠檬的苦涩。
“呵呵~你撞大运了,有善心的小姐,今天只要十金,就当为了那些受苦的人,这足够让一个农民活整整一年,多不容易呀!这个机会真是诸神赐福!不可多求!不过小姐,你看起来并不是要当医师的人,我不曾见过您这么年轻的医师,真心相告。要说美貌也可以救人的话,小姐你一定连死人都可以复活~据说有着这样的传说呢。”
“您真会说话。我想问您些事情,要是您知道的话。医师考核的内容,是什么样的呢?我很想知道,因为我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要是碰上难题,指定是要畏畏缩缩的回头离开。”
“嗯……”
那个女人思索了一会,像是正在想一件从没见过的事。
“你进门以后,会有东西领你去到考核场地吧?据说那里面很黑。一般是这样的,我听另一些人说过,等你到了里面,就会有个灰色老人给你提要求,他不是小心眼的人,你尽管恼他他也不伤你,但他似乎很喜欢把金贵的东西留在屋里,你最好不要答应她。完成以后出来就行。”她虽然编了很长一段,但其中内容都有所来头,绝不是瞎说,除非告诉她的人也是编的。
“为什么不留下呢?有人留在里面过吗?”
“我听一个索亚人说,他会把人变成怪物,然后把那怪物变成自己的随从、宠物,要它夜里在城中各处诱拐美女带来给自己享用、还可以蛊惑他人改变自己的信仰。据说一些男人也因此而死,你瞧我们的城邦主大人最近,也是变得越来越奇怪了,说不定是受人蛊惑信了东方的那个神……”她的声音逐渐压低,唯恐过路的人听到,“就是魔王嘛~”
“嗯……听起来很有意思、很吓人啊。不过,我已经是一个美女了,所以绝不会变成怪物,除非他喜好异于常人。可要说魔王,我还从没见过它本人,它是特别漂亮、还是特别丑呢?要不然问问奥尔佳大人吧?”
“请您小点声吧,小姐,可吓着我了~比死了一百次还可怕的多。”
话谈到这里时,格温多琳已经过来,她把十五金给了玛蒂娜,自己留了五金。当闪闪发光的金币离开后,显现出了她苍老干裂的、佣人一样的手掌,上面的裂纹仿佛三百年以后自己白骨上的裂纹,她也许猜测到了自己的命运:死在劳累之中。
她瞧了眼那个工作人员,又转过头去对玛蒂娜,她的女儿说:“你要是成了就留下来,没成就接着上路。你如果留了下来,就不要再来求我安慰和帮助……玛蒂娜,你已经是大人了,该要自己去做决定。而曾经被矫宠着的孩子的位子已经被塞莱斯特夺走。那时,你就尽管恨我,因为我已经管不了你了。”
“……”她沉默着。
“…………”接着又是沉默。
“没有恨呀,格温多琳。”
玛蒂娜轻轻的说,把这句艰难的话从狭小自私的喉咙里吐了出来,剩下的便只有宽容。
然而格温多琳已经随着队伍走远,她走的太快了,不像一个老人,也许她是听不到的,因为她连午时的钟响也听不到,她上了年纪、耳朵不灵。
等结束以后,玛蒂娜也可以追上去,但肯定,她只能看一眼背影,因为格温多琳说的最后一句话过了半晌才被风带到她的耳朵里——
“有时间就去看看你的母亲吧,她在伊索达城的墓园里,和你已有二十年未见。”
那时,玛蒂娜已经把十金交给了门口的工作人员,接着推开了医师协会的大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黑蒙蒙一片,比墨水还黑,像没有光亮的夜晚盖住了眼睛。
“有人吗?”
她喊了一声,动了动敏锐的耳朵,察觉到正有一双手想要点亮些什么。
“见了我,你不要害怕。”一个声音忽然窜了出来。
那双手停下动作,整个屋子随即亮堂起来,鲜红的火焰一簇接着一簇,像花开一样出现在各处。
玛蒂娜揉了揉眼睛,在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后,她见到了一个惊人的东西,“是一双手!”她惊讶道,看着那对会说话的,比自己还高些的灰色大手。
“你太吵了!”那对手骂道:“乡下人就是乡下人!连手连怕!”接着又开始带路,“要当医师的话,就和我来。”然后,就进了另一个房间的门,同时说着“这么年轻,一定不怎么样。”的话。
玛蒂娜跟上去,穿过房门,进到了一条长廊,“怎么外面不开灯?是担心自己太丑了会吓到人吗?”她紧跟着那对手,好奇的问。
“不!没礼貌的丫头,是没有钱!一直点着几百根蜡烛是有钱领主才干的事。”那对手恼怒的说,看来它脾气不好。
“瞧你那样,肯定连钱也不认识!”于是,那对手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像两头乌鸦。
她们说完时,也到了走廊尽头,一个样式不同的门前,那对手各自退到两边,像两头看门的狗,让玛蒂娜进去就是。
玛蒂娜推开门进去,见到一个书桌和一个供着死人的石台,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的灰色石像,而四周的架子和地面都分门别类的摆满了拥挤的药水、花水甚至是小动物。
头顶有十四扇窗户,太阳的十四束光芒照进来,使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这里原来没有活人吗?”玛蒂娜苦恼的说。
那石像就站了起来,应道:“看来你是个不懂尊老爱幼的年轻人。应当尊敬我,因为我是要给你出题的人!但看来,你是想给自己上点强度。”
“那我说错了话,您可怜可怜我这个乡下人。又或许,您真是如人所说,是个爱欺负年轻人的老头?”玛蒂娜尝试性的挽回。
她想:要是考不过就麻烦了,和格温多琳的告别恐怕得在一生中多重复几次,以至于那时我们都会觉得分别不是一件悲伤的事。不是吗?分开就得流泪,是谁的道理?
“咳——要开始考核吗?年轻人,我第一次见你,想你还没什么经验,就给你初级的难度。”
“具体要做什么呢?”这句话,算是同意了。
“那个石台上的死人,用这屋子里的东西给我想个办法,让他动起来。”
“嗯……”玛蒂娜四处瞧了瞧,在一个架子上的花草里得来了方法,“把幽灯草和永远看合在一起吃就行了,它们都是含有剧毒的寄生植物,经常在杀死活人后操纵他们的尸体活动。”
只是动起来的话很简单,她在小时候就对父亲的尸体做过这种现在看来十分无礼、邪恶的事。但那时,她只是为了向另一群更无礼的孩子证明自己有一个真实存在的父亲。
“你比死人还吓人,真邪恶。”但那老头却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这种做法。可他又接着问:“你还知道些什么?”于是,玛蒂娜便又向老头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其余二十三种方法。
“真该怀疑你的年纪。”
“我已经到了没有男人愿意娶的年纪了,也不小了!”
“不!我是说,作为医师你太小。嗯……也是好事。”
“那我通过了吗?”玛蒂娜问他。
“当然,不过……我想请你以后住在这里。”老头在身上摸了摸,找出了一枚医师的蛇章,交给了玛蒂娜并告知道:“你戴上它,便受了协会和蛇之神的保护,若有城邦敢加害于你,便等于让健康和安稳离他们而去。”
“听着是好东西。住在这里的事情容我考虑。现在,我想我要出去一下,不会太久。”
玛蒂娜接过蛇章,就急冲冲的跑出了这个建筑,那对手追着她一起跑到街上,吓哭了六个小孩,她像摇旗一样挥舞着手里的蛇章,脸上洋溢着微笑,她正向某个重要的人展示这个宝物。
而她想必也见到了,因为塞莱斯特正站在英格拉姆的肩上大声喊着. ——“是两只手!是两只手!玛蒂娜被它们抓走了吗?”——格温多琳告诉她,是玛蒂娜把手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