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抬头仰望。
方圆百里,近半都是破败萧条的断壁残垣。
所谓废墟,一片时间碾压的痕迹,一片历史经过的荒野裹,是偶然,也是必然。总之都是昨日的痕迹罢了。
但身心疲惫的她,不知道所谓的“明天”,该如何翻篇……
……
幸好,自己家所在的那栋大楼在劫难中幸免于难,依旧保存完整。
她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深深吸入一口气,“吱呀”一声,慢慢推开了自己所在的公寓大门。
她仔细地摩挲着这熟悉的地方——一切都似乎是那么完好如初。
只是,她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知道,房间里还有一台微型备用发电机。
祥子启动了发电机,打开了那台空白的电脑。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打开了摄像头,从书架上取出那本《爱伦·坡小说集》,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翻开那一页。
她还记得OBS直播推流教程——尽管现在,没有网络……
不过也没有关系了……
哪怕一个观众也没有,也是没有关系的……
没有关系的……
……
她打开录像,清了清嗓子,用忧郁低沉的声线朗读道:
“在那年秋季枯燥,灰暗而瞑寂的某个长日里。沉重的云层低悬于天穹之上,我独自一人策马前行,穿过这片阴沉的,异域般的乡间土地……”
壮观的尖塔废墟倒伏土之中,曾经受庇于其下的一切它的塌中遭灭,破碎的纸张在冷风的吹拂中无力地漂浮、翻卷着。
曾经繁华的都市瞬间变成了半座废墟,曾经幸福的、充满着欢声笑语的家庭顷刻之间破碎了,一声再见竟成了永恒的诀别。
生灵涂炭,霓虹不再,无限的悲哀在这里疯狂的滋长,像是那众多的瓦砾,填满了半个已退去华贵外衣的城市,填满了人们绝望的心灵。
“最终,当夜幕缓缓降临的时候,厄舍府清冷的景色展现在我眼前。我未曾目睹它过往的模样,但仅凭方才的一瞥,某种难以忍受的阴郁便浸透了我的内心……”
……
冥界,头上的天是血红的,那红深得像异常平静的大海,波澜不起,水天一色。迷雾慢慢散去,破碎的白月羞涩地露出半边,在血红的天空和海面中留下片片残影。那些翻涌的血潮在月光柔和的恩赐下,变得温柔而顺从,开始亲昵地亲吻着海岸。
素世手持着一根倒置的小烟花。
她望着纷飞转而迅速消逝的火花,眼泪悄然从脸颊上滑落。
死神先生手持镰刀,静静地陪在身旁。
沙滩上正写着几个字。
“小祥,新年快乐”
这天,也正是大年初一。
可是在今天,却再也没有人庆祝这一天。
残月下的波光粼粼海面,自然是比人界还要无与伦比的天下美景。
微微的血雨轻盈地落下,血色的光与影在以最畅直的线条流泻着分割,纯净得毫无斑驳,就好像用一面巨大的筛子筛过了。
“是时候……该走了。”
“死神先生……能再给我几分钟吗?”
死神先生沉默不语。
她静静地躺倒在柔软的沙子上,尽情地让血雨打在自己身上。
她眨了眨眼睛。
已经全然分不清眼泪与雨水。
可终究看不破这血色的苍穹。
……
“我望着宅邸周围稀疏的景物,围墙荒芜,衰败的树遍体透着白色。我的灵魂失语了,我的心在冷却、下沉……”
祥子望了一眼窗外破败萧条的景象,深沉地叹了口气。
似乎,又下雪了。
“病入膏肓……”
她又叹了一口气。
“啪”的一声,缓缓地合上书页。
她望了一眼窗外纷飞的落雪。
……
她走出楼下的大门,触摸着这冰冷的时刻。
而这次,则是格外的冰凉、沁脾。
她伸手触碰着飘落的雪花,再一次静静地看着它在手指尖悄然融化。落下的那片似乎是最为晶莹剔透的,不仅是白色的,而且是淡泊的。
她以为拿在手里,它就属于自己的了,但它慢慢融化,蒸发,消失,也带走了她心中仅存的最后那一丝丝暖意。
祥子拿出口袋里的玉铃花标本,细细地摩挲着。
……
罗襟湿未乾,又是凄凉雪。
她仿佛全身心沐浴在着其中。
她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
竟然是Nevermore……
它将圣洁而柔软的黑色羽翼轻轻覆盖在祥子的身上。
祥子突然感到一阵暖意袭来。
“Nevermore……”
它只是忧伤地低声喃喃道,后来便不再说什么。
祥子轻轻摩挲着它的翅膀,随后将手缓缓放下。
……
她慢慢闭上双眼,享受雪花落在眼睑上的冰凉感觉。
她的灵魂仿佛缓缓地昏睡了……
当她听着雪花微微地穿过宇宙在飘落,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微微地,如同他们最终的结局那样,穿过灵魂的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