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下来,转而变成猩红的血色,正在酝酿着一场世间的剧变。
一道闪光,一声清脆的霹雳,接着便下起血红的瓢泼大雨。
仿佛天幕被撕开,冥海之水被倾注到人间。
狂风咆哮着,猛地把门打开,摔在墙上。
天空中漂浮的木偶,隐隐约约发出低声的呜鸣,犹如在血色中抽咽,身体上繁杂的丝线宛如水母的触须,随着狂风而飞舞着,又宛如复仇女神的狂乱的发丝。
他们心中被压抑已久的积怨终于可以发泄出来,他们将永远追杀着自己的主人,永不停歇——他们与主人之间正是一对正反物质,一旦碰撞在一起,将产生强烈的湮灭现象。
他们已经被压抑了太久,“本我”终究会将他们的主人吞噬,以残躯化作烈火。
防空警报被拉了起来。
交通陷入紧急瘫痪状态,人行道上是四处逃窜的市民。
街上的爆炸声、惨叫声、建筑物倾颓的声音,不绝于耳。
祥子被惊醒,看向窗外惨烈的景象。
一架飞机撞到空中漂浮的木偶,直接失控坠毁,径直撞向城市的高塔——可怖的多米诺效应,引发城市中轴线的建筑都陷入一片绝望的火海之中。
“天使如火球般坠落,海岸四处咆哮着雷声,燃烧着海兽的火焰……”
黑弦的幽灵看着眼前这番“壮美”的景象,慢慢地吟诵着。
这个变态的疯子,想起自己的那些学生们。
他想在最后的时刻,亲手终结他们的生命,自己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
它跟随着素世的木偶,慢慢地飘向那所医院。
“快,封上门窗!”
医生们叫唤着,立即将能用的物品都将门窗死死封住。
素世停下手上的工作,心里被恐惧塞满。
她看见了不远处黑弦幽灵的身影——她深知,自己的过去终究会追上自己。
她知道,命运终究要找上门来。
素世给祥子发去最后一条留言。
“I LOVE YOU”
她平静地坐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坦然接受命运。
……
封锁的门窗依旧无济于事。
黑弦用法术轻而易举地冲破封堵的医院大门,木偶顺势飘入医院,展开一轮残忍的杀戮。
医院的建筑在重重爆炸声中倾颓下去。
素世被压在重重废墟之下,五脏六腑接近碎裂,鲜血不断地从口中喷涌出来。
她深知,最后的时刻还是来临了。
这就是……命运吗……
黑弦带着她的木偶来到素世身边,狞笑着,“当所有的一切……都归入尘埃……我亲爱的学生——是时候,该离去了。”他张开手,让素世的木偶向着压在废墟下的躯体靠近,“放心,我会陪你……一起下去的。”
“因为……咳……你从未……见证过奇迹……”素世用尽余生最后的一点力量,吐出了这些字,最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奇迹?”黑弦嘲讽般地问道。
素世没有回答。
她泛起一丝微笑,发抖的嘴唇终于平息了下去。
她的嘴角上扬着,高傲得仿佛依然还活着那样。
她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随着一声爆炸的巨响,他们最终消逝在火光之中。
……
祥子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那条素世临终的留言。
远处那间医院最终化为废墟。
“度过这个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呵,骗谁呢……
她眼前逐渐被咸涩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远处耀眼的火光与震耳欲聋的爆炸似
乎游离于她的意识之外……
这时候,窗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窗边,帕拉斯石膏像上重新出现了那个熟悉的黑影。
她擦干眼泪,定睛一看,正是Nevermore——那只来自于冥界的乌鸦。
她冲过去,紧紧地将它抱在怀里,滑落的泪水打湿了它的羽毛。
祥子此刻从未感觉,它圣洁的黑色羽翼是如此温暖。
“GO”
乌鸦依旧冷冷地说道。
祥子迅速松开手,坐在窗台边,紧紧地闭上双眼。
整个世界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了。
殊死一搏吧。
走吧。
她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
乌鸦尖啸着,飞速俯冲下去。
……
很快,祥子在泪水中重新睁开双眼。
穿越重重血雾,跨过茫茫冥海。
他们降落在广场上,随后迅速向着大堂奔去。
死神早已等候多时,一挥手,将它们瞬移到左边的房间,空间开始无限延伸。
终端旁边,正站着死神以及灯的幽灵。
“灯……是你吗?”
“小祥……”灯低垂着头说道,“没想到,能在这里再次见面……”
“死神先生,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死神将量子计算机的结构用电子屏呈现在她们面前,同时一艘小型飞船出现在身旁,“我们需要一个实体和一个灵体,共同搭载一艘有三级的纳米维修舰,缩小化后通过接口进入计算机核心部,将飞船头部的急救盘伸出,植入图示的这个红色接口,才能够成功格式化计算机,然后便是重启——我已经帮你们设置好自动航线了,遇到紧急情况手动调整就好。对了,核心区附近很可能会有意外状况,到时候听我指挥就好。”
他们立即钻入那辆飞船里面,准备启动,死神在旁边说道,“在植入急救盘成功格式化的瞬间,计算机就会自动重启——届时会从内部发射一次高强度的电磁脉冲,我可不能保证你们都能够活着出来……要记住。”
“没关系……”祥子扣紧安全带,“我也已经……一无所有了。”
“祝你们好运。”
飞船冲入计算机内部,周围是闪烁的暗绿色光芒。
……
不知道飞行了多久,他们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不对劲——仪器上显示,核心区那里正有两团奇怪的流动物质。
“报告,前方状况不对劲……”祥子在对讲机里说道。
“是灵气组成的两团湍流……”灯说道。
“看见那两团东西了吗?”死神在对讲机里讲道,“那是核心区附近独有的——我们可以利用引力弹弓效应将飞船送入最中心的核心区。请切换至手动模式,听我这边的指挥,不要理会仪器的报错。”
如果把旋涡看作行星的话,那么一个飞行器从一颗行星左侧掠过时,会受到行星引力的作用,沿双曲线轨道改变方向,此时初末速度都是一样的——但是如果在一开始加上一个向右的初速度矢量,那么这个矢量会始终存在,而末速度是向着右上方向的,那么起初给的那个向右的初速度矢量就可以起到加速作用。
“引力弹弓?”祥子疑惑地问道。
“就把那两团东西看作移动的墙就好了……”灯回答道。
慢慢地,胶囊软管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看起来就像要散架了一样。
他们正在开始接近第一个漩涡。
“向左打72°,时速80公里!”对讲机里死神说道。
“晚了!”祥子喊道,“我们正在被那个旋涡拖拽进去!”
死神顾不了那么多,立即告诉他们:“向右132°,全速逃逸!”
“收到!”
飞船正在与旋涡中心展开艰难的拉锯战,周围的边壁传出刺耳的“撕拉”声,仿佛整艘飞船就要被撕裂开来一样。尽管已经在全速前进,但是依然没有什么起效。
安全带勒得他们生疼,他们身子往后弓着,踩着剧烈颤抖的地板。
“牛顿第三定律,我们必须扔下什么!”灯突然灵机一动,“把最后一级飞船扔下去!”灯迅速按下分离键,“抓稳了!”
随着最后一级打着转被卷进那可怕的旋涡之中,剩余的两级飞船咆哮着,挣扎着,终于脱离了第一个旋涡。
“第二个旋涡正在对面!我们要想办法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并利用引力弹弓效应!”祥子说道,“该死的,第一个旋涡就这么被浪费了……”
“但愿下一次表演项目不要演砸了……”灯叹了口气,“我们要保证在那个旋涡周围获得充足的速度——在那个方向上的矢量速度一定要足够大,然后我们把剩余的一级用来当作助推器。”
“好的,好的,接下来,专注——”祥子冷静地念道。
飞船加满动力,向着另外一个双子旋涡冲过去。
“3秒后,右转61.8°,速度慢慢提到60英里/时!”死神说道。
“收到!”
飞船轰鸣着从那个旋涡表面快速掠过。
“速度达到最大值的时候启动所有发动机!”死神说。
“收到!”灯在屏幕上飞速操作。
“沿着切线!平滑地进入旋涡中心!能再继续加速吗?”
“等等,发动机已经在超负荷运作了!不能再加速了!”祥子喊道。
“把最后一级也给扔了!”死神说。
飞船终于将最后一级给扔掉——它先是颤抖了一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了旋涡,紧接着被混沌的涡流撕成了碎片,消失不见。
飞船咆哮着离开了那两个旋涡。
“快到核心区了吗?”死神问道。
“快了,”祥子说道,“我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红光了。”
“好的,飞船开始绕行减速,将飞船头部的急救盘插入接口,随后尽快从你们身后的备用路线逃逸,小心待会的电磁脉冲——祝你们好运。”
飞船头部的接口伸出,将急救盘插入红色接口中。
“FORMATING……”
核心区周围亮起这些红色字。
“起效了!”死神说道,“启动所有发动机,准备逃逸——”
祥子刚准备启动所有发动机,飞船正在颤抖轰鸣着准备逃离,她却看见灯正在解开安全带。
“灯……你干什么?”祥子回头望了一眼。
“小祥……这是我最后一次,保护你了——对不起。”灯的灵体突然消失,出现在飞船外部,用液状的灵体包裹着整艘飞船。
“对了,准备跟你的朋友SAY GOODBYE吧。”死神在对讲机里冷冷地说道。
“死神先生……您……”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有灵体组成的屏障才能够阻挡电磁脉冲。”
“为什么……为什么……”祥子整个人怔住了。
她的嘴唇都在战栗。
身后一股强大的电流感准备袭来,飞船咆哮着从通道里面冲出。
“我已经被大家遗忘了……就这样吧,不需要,有人来记住我……”
灯由于极度痛苦,声音也开始变得颤抖而微弱。
祥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打在地板上。
耳边引擎的轰鸣,伴着她的声音随着最后一丝魂魄飞散而去。
轰鸣纷攘,隐隐约约听见谁在大声呼唤灯的名字。
在哪里?在哪里?迷茫中,狂乱的喧嚣潮一般退去,留下一个白噪的轰鸣。祥子四下张望,疯了一样寻找她,却满目都是翻涌的湍流和流动的光影。
呼唤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的声响一点点地消失殆尽。
祥子的意识逐渐模糊……
……
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是灰蒙蒙的天际。
她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周围。
又是熟悉的沥青地面——但是路面已经破败不堪了。
危机已经被解除,血红的天际不再——那些木偶也已经重新回到了他们曾经所在的位置。
方才的记忆重新一点点进入脑海中。
是死神将她从飞船里拉出来,让乌鸦将她送回到人世间。
……
她环顾四周,城市一片萧条破败,满目疮痍。
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呼吸仿佛止了,也许是被这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蓦然坍塌的景象所震撼,就像没有支架的躯体,突如其来的倒塌,不给人一丝丝喘息的时间……
一个个硕大的瓦砾组成了荒芜的废墟,霓虹只剩下半具空壳,宛如干尸一样在半空中随着冷风慢慢摇曳,没有了原来的光彩与华丽,惟余一片空白。
劫后余生的人们躲在还尚存完好的建筑里,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中饮泣。
重建文明或许需要更长的一段时间。
她摸了摸口袋,发现那里有一张字条,上面是一段优雅而工整的文字:
“我已经让木偶们的丝线不会过度紧绷了——望一切安好”
这是死神先生给她留下的。
或许生灵们的命运,不再会这么让人难受了吧……
……
而他们的灵魂,会从那团在地板上漂浮的阴影中解脱么……
或许,答案依旧是——永不复焉!
……
一阵冷风吹来,她缓缓张开攥紧的拳头,伸出手去,望着纸条在空中飞舞,慢慢飘向远方。
直到再也看不见它的影子,她才肯将视线移回。
她望着这座被焚毁几乎近半的城市,深深地浸没在阴郁的氛围里。
是啊,一切都终于平息了。
可是代价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