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隆女士。”文化亲王只说了这四个字就忙不迭垂下了眼帘。在来的路上,他基于安抚,鼓励与试探三种目的,各准备了一套寒暄辞令。然而,当亲王终于见到了本次造访的对象,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该死,”亲王极力在脑海中找出一句话,哪怕是一个词来打破沉默,但一切都是徒劳,脑子里没有合适的话,甚至没有能说出口的话,一句也没有。
文化亲王的思路完全被一个念头占据了:斯隆女士不是这样的。那个明艳到不可方物的绝代佳人,绝不是眼前这副皱褶累累的苍白皮囊。这个念头当然很蠢,但是他没法从这个蠢念头里走出来。
最后,是病榻上的主人结束了尴尬的僵持。
“吓坏了吧?”那个干瘪的女人问,仅仅一句话,就让她气喘吁吁。她还是那么优雅,虽然张嘴说话对她而言,明显属于一件折磨人的差事,她还是尽力把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温柔。
她确实是斯隆女士,她肉体以外的部分,依旧如此美丽。亲王感觉一阵心酸,他知道这份美丽也即将逝去。
“女士,告诉我还能做什么?”亲王结结巴巴地问道,刚一开口,他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没有用的,该做的都做了。”斯隆女士微笑着回答,似乎对方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而且,我已经活得够长了,所有人最后都要前往冥府,对我而言,终结或许也是一项成就。”
两名女学徒走进房间,手上拿着洗漱用具。
“老师,测试完成了,开始吧。”
斯隆女士费力地点点头,女学徒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扶着老妇人坐了起来。另有两名女学徒拿出粉扑与眉笔,训练有素地替她们老师化起了妆。
学徒们工作时非常专注,既没有慌乱,也没有悲伤,一丝不苟,井井有条。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生命维持系统那让人烦躁的呆板监听声。
这些学徒都是妙龄少女,举止优雅,相貌姣好。“但是,”亲王悲哀地想到,“她们与斯隆女士不同,她们……永远无法成为斯隆女士,她们只是在徒劳地模仿她。”
亲王拉了拉身边官员的袖子,示意对方附耳过来。“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小声问。
“一天前,当时斯隆女士好像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她快速安排好后事,然后躺到床上,接着……她整个人……就像是……突然枯萎了一样。一分钟,可能只有半分钟,她就是这样了。”
女学徒手上的工作快要完成了,与其说她们是在化妆,不如说,是在尽力遮瑕,她们的老师一生中装扮过无数次,她的妆容有时候事关尊严,有时候事关礼貌,但这一次,只是为了不至于把人吓到。
“可以了。”一个女学徒说。
斯隆女士抬手摸向自己的脸,似乎打算确认皮肤的弹性,但是手刚举到一半,她就已经放弃了。
“打开镜头。”她轻声说,同时用尽全力深吸了一口气。
两盏打光灯投射到了斯隆女士身上,让老妇人的脸越发憔悴。但她一点都没有受此影响,镜头前的斯隆女士变得更加沉着,端庄,甚至有些神采飞扬,这让亲王产生了一刹那的错觉,以为女士又找回了青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这里是伯伦希尔-4,竖琴伯爵领,正在向所有熵流场的覆盖区域广播。我是玛格丽特.斯隆,文明世界最后一个罗斯女巫,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现在我向所有能听到广播的文明,做出以下警告——”
(分割线)
少女艾薇儿正站在储物柜前瑟瑟发抖,没错,那个面相凶狠的男人刚才确实一直盯着她看来着。
“他是谁啊?”艾薇儿的同学玛丽战战兢兢凑过来问,“学校门卫怎么放他进来的?”
“不知道,他是坏人吧?”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学说。
“一定,你看他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女孩苏珊撇撇嘴,她虽然满脸写着嫌恶,仍然只敢小声嘀咕。
“看够了没有?”大姐大张没好气地扔下一句话,“看够了就跟上我。”
说罢,她一甩黑发,气势汹汹地朝那个面相不善的男人走过去,她故意把地板踩得“咯咯”响,吸引来了整条走廊的目光。
“张……”其余人半掩在大姐大身后,紧跟着她的脚步。
“小心一点,他会杀了你的!”艾薇儿压低声音提醒,结果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在这儿?在学校里?”张冷哼一声,脸上全是轻蔑。
四周的女学生纷纷投来在赞许的目光,张仿如一名女将军,昂首走到了男人面前。
“嗨,你是干什么的?”张在男人面前抱胸而立,紧接着就被后者身上散发的烟味熏得皱起眉头。
“呃,这里是……白石女子高中是吧?”男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他仓惶收回东张西望的视线,有些局促地问。
“没错,你是干什么的?”张又问了一次。
“我来找人。”
“人?谁?你说说名字,我认识这所学校所有的学生。”张挑起眉毛,一副死盯到底的气势。
男人好像被压住了,他尴尬地摸摸后脑勺:“我来找这里的校长。”
“校长?那你走错了,这里是教室楼层,校长室在六楼。”
“嗯,好的。”男人点点头,刚要迈步往前走,又转过头有些不自在地耸耸肩,“谢谢。”
然后他就在一众女子高中生的注视下缓步走向楼梯。
“你这个方向是不对的,你前面的楼梯只能去广播室,你得穿过走廊去另一边的楼梯。”
“好的,好的,知道了。”男人嘴里这么说着,却根本没有回头。
张眼神里的怀疑之色更加深重,她瞪着男人的背影咬了咬嘴唇,一脸警惕地跟了上去。仿佛是得到了命令,原本稀稀拉拉站在走廊里的其她女孩也加入进来,个个带着剑拔弩张的表情,没过多久,男人几步之后就已经跟上了一大帮女高中生。
男人至少表面还是不动声色,他还故作镇定地吹起了口哨,只是这么一来,他的行迹越发可疑了。
走廊和楼梯之间隔了一道两开的木门,此刻一扇门已经关上,另一扇门虚掩着。门边斜靠着两个不良打扮的高年级女生,这两个女孩歪过头,不耐烦地打量男子,似乎并不打算把路让开。男子不得不放慢脚步,听任身后的女高中生围拢上来,他的口哨已经完全不在调上,脸上的笑容也跟哭没什么分别了。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猛窜出一个健步,与不良女擦身而过,没等高中生们反应过来,他已经闪身避到门后,反手把门死死关上。
“真让你说中了!”庞恩.钱德勒用背顶住门,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整所学校都是鬼魂!”
克莱尔伸长脖子,透过木门上的玻璃,他看到一群血肉模糊,身穿校服的鬼影已经完全贴在了门上。
“真刺激不是吗?”庞恩努力做出个笑容,“和你初次见面时说得不一样啊,跟着你我一点都没觉得变安全了。”
“找到校长室了没有?”
“在六楼,问题是,走廊对面的楼梯才能到那儿。”
“那你有没有办法?”
“有一个,在我走过来的时候想到的。”庞恩换了个姿势,看起来他快顶不住门了,“我去下面的广播室,把鬼魂引过来,你趁机穿过走廊,我们在六楼见面。”
“你有把握在引她们过去后还能全身而退吗?”
“告诉你个好消息,完全没有!”庞恩说着,示意克莱尔过来顶住门,然后一阵风似地消失在楼梯口。
“对,对,我知道你永远不做有把握的事。”克莱尔嘟囔着,开始与门角力,“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能抗住门多久。”
广播室的木门就跟庞恩预想的一样,涂满了血污和肉块,像极了游乐场里的廉价鬼屋。
庞恩深吸一口气,轻轻转动门把,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狼藉的录音台,以及半个身穿校服,还在张牙舞爪的血肉怪物。
庞恩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大口径左轮,但随后他就意识到,那半个高中生似乎被自己半融化的身体牢牢粘在了墙上,看四周的环境,它应该已经被困住好几十年了吧。
庞恩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踏入广播室,尽量让自己处在对方攻击半径之外。
地上散落了一些高等物理课本,似乎变故发生时,这位同学正在广播室里预习大学课程。
“幸会,”左轮男嘟囔着说,“我一直觉得头脑好的DJ很辣,不过看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不打算教我操作录音台了。”
怪物低吼了两声,血红的双眼盯着闯入者慢慢挪到录音台前。庞恩运气很好,这台设备一直没有关闭过,男子只是拨弄了几下,走廊里的喇叭就集体发出“嗡”地一声尖鸣。
庞恩拿起话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想好要讲什么。
“呃,各位……同学,下午好”。左轮男支支吾吾地说,感觉像是回到了童年,他站在领操台上向全校作报告的时候,
“我是,呃,我叫庞恩.钱德勒。我正在广播室,我想你们知道它在那儿,我……那个……我想说,我打算在这儿呆一阵子,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来这里找我聊天。”庞恩的胡言乱语在走廊里回荡着,克莱尔心想,这可能成为硬派左轮男一辈子的黑历史。
事实上,庞恩完全不用在话筒前滔滔不绝,他只说了一句话,挤在走廊门口的鬼魂们就消失了,也许是绕另一条路去广播室了吧。
菲利普透过门上的窗口,确认前方安全之后,忙不迭推开门,向前飞奔起来。无人的走廊异常空旷,一切都仿佛静止在了那个悲惨的瞬间。庞恩的声音从一个个喇叭涌入这片死寂,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怪诞感:
“……我读高中那会儿,正在流行《熔岩超人》,男生们人手一把卡片,女生们则个个都在模仿女主角的打扮……我没有参加,我觉得那些太幼稚了,我从小就不太合群,哈哈,现在想来我才是那个幼稚的人……”
“傻瓜,你可以开始跑了。”克莱尔心想,但他已经无暇顾及同伴。走廊另一头的木门已经倒下,但有一座桌椅堆成的小山拦在克莱尔面前。
学者好不容易翻过桌椅之山,再爬上两层楼,克莱尔终于看到了校长室。出乎他意料,门口这一小块地方特别干净,甚至他怀疑此刻如果喊一声,会不会有一个衣冠楚楚的老者从那扇红绒紫檀木门后走出来。
“泽格大帝保佑,可千万别锁起来了。”克莱尔嘴里念叨着,上去推了推门,木门传来它应有的厚重感,果然,没有打开。
克莱尔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拿出撬锁工具,谁能想到进入董事会后,他第一个掌握的竟然是这种本领。
就在克莱尔猫着腰凑到门前时,他的肩头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学者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张嘴想叫,才发现站在身后的是庞恩。
“你怎么……”克莱尔看了一眼外面还在喋喋不休的喇叭。“我录了一盘磁带,让它循环播放。”庞恩满头大汗,显然也是一路狂奔过来的,“顺便,我是你就不会碰那扇门,很明显后面有机关。”
克莱尔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地看向木门,这回,那扇门的品味望上去就不是那么高雅了。
“退到墙后”庞恩一面指挥一面拔出左轮,握枪在手时,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安心之色。
左轮男“砰砰”两枪打下门锁,接着飞起一脚将门踢开,与此同时,他一个闪身躲到克莱尔边上,用身体护住了老板。
门后传来一阵呆板的金属声,却没有东西飞出,显然当初校长布置的机械,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卡住了。
庞恩持枪跨入房间,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招呼克莱尔进来。刚踏入房间,学者脚下就传来奇妙的柔软感,他们踩在名贵的龙绒地毯之上,满眼所见都是各种名贵的古董家具。
校长的木乃伊套着高档西装,安安稳稳地坐在真皮沙发上。它的前方,则是克莱尔所见过,最大的桃木办公桌。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酒红色地毯上铺成一滩金屑。
“找一下吧。”克莱尔说,“线索一定在这里。”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这两人把整个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连那个巨型办公桌都被两人大卸八块。但是,他们并没有发现要找的东西,眼看着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房间里越来越暗,大片大片的阴影覆上各个角落,两人还在徒劳地翻箱倒柜。
“要不要开灯?”庞恩问。
克莱尔连连摇头:“我可不想把中学生引过来。我们最好加快速度,等天完全暗下来后,不仅仅是能见度问题,我甚至怀疑办公桌后面那位可能会自己站起来。”
不知是不是在回应学者,木乃伊发出“咔”地一声轻响,头颅垂到了胸前。
克莱尔没好气地朝办公桌那边打了个“停下”的手势:“老兄,我开玩笑的好吗?”他显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战战兢兢的书呆子了,经历了多次出生入死后,学者甚至还领悟到了幽默感。
“说真的,那东西会在哪儿?我们把杵着的东西都拆开来看了。房间里甚至没有一件家具是完好的。”一贯冷静的庞恩,此刻语气里也带上了焦急。
“等等,这里还有一件东西,不是杵着的!”克莱尔像是受到了启发,忽然眼前一亮,“地毯!”
校长室里终于只剩下了最后一丝昏光,庞恩与克莱尔蹲在掀去绒毯的地板上,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克莱尔小心翼翼地把手凑近地板,翘起大拇指,他的指尖立刻窜出一豆火苗。火苗在阴影中闪烁跃动,照出地板上的小小暗格。之后的几秒钟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我得说,就藏匿东西这方面来讲,这位校长确实没有什么想象力。”最后克莱尔打破了沉默。
“在学校里每个中学生都有一个储物柜,校长当然也应该有一个。”庞恩说着,打开了暗格,“千万别是其他东西。我可不想在生死存亡之际,找到老校长珍藏多年的情书。”
秘密储物柜里的东西并不是情书,但依然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似乎,也大大超出了两个寻找者的意料。
“这就是你要找的……线索?”庞恩望着里面的东西,“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暗格里,放着两把左轮手枪,一把黑铁制成,一把白银制成,两把枪的枪口处,都刻有茹尼符文。在两把枪的中间,放着三瓶带喷嘴的香水,瓶上的标签依稀可见:黑鲷鱼,猫头鹰,猞猁。
此外,暗格一角还放着一枚六角形的徽章,与普通治安官徽章很相似,只是徽章中间做成了一个满月形状。
“我想我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了。”克莱尔喃喃说。
“我也知道了,我只是怀疑……你是在开玩笑。”庞恩伸手取出那徽章,举到在月光中仔细端详,过了半晌,他才用不敢相信的语调问道:“这位校长,他以前是个……猎魔人?”
(分割线)
旅馆老板古善抬起头,借着烛光打量来人。“姓名?”他粗声发问,语气犹如宪兵在盘问可疑人员。
那个人报了自己的姓名,古善随即低下头,眼睛几乎要贴在了预约册上。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名字。
古善又抬头看了一眼访客的面孔。“这家伙有一张毫无特色的脸。”旅馆老板心想,“不过无所谓,反正我也无需记住他。”
“B4501号房,祝你入住愉快。”古善扔出一张门卡,“不会有客房服务,早饭是自助餐,在大堂后方,餐费已经打入房费里了,但需要你自己下来吃。”
访客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黑着脸的旅馆老板。
“两个做探灵播客的,一个写书的,一个算命的,一个欠一屁股债活腻了的;除此之外,上个月还有一对打算殉情的小情侣住进去,结果到了后半夜翻窗逃出来了。”
浮士德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淡然留下一句“谢谢”,步入了电梯。
B4501,跟其它房间没有任何的不同。浮士德将行李扔在沙发上,走到窗前向外张望。这里曾经是一座欣欣向荣的城市,但从二十年前起就彻底停滞了,如今举目所见只有一片萧条。夜色之中浮着零星几盏孤灯,隐约有孩子的哭闹声与父母的打骂声随风而来。
浮士德脱下外套,躺倒床上,他没有合眼,只是仰望天花板静静等待。半小时过去了,接着一小时又过去了。这个男人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仿佛是静置在床上的一个人偶。
渐渐地,黑暗中的房间开始起了变化,天花板像是融化了一般泛出阵阵涟漪。
“要来了吗?”浮士德心里想着,还是纹丝不动。
天花板变成了一口深潭,无数细丝从潭中垂下,覆盖了浮士德全身,床下传来阵阵异响,仿佛什么野兽正要从里面扑出来。
橱柜开始左右摇晃,梳妆台的镜子里时不时略过一个白影。
但浮士德还是没有动,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姿势犹如祈祷,但眼神里却没有一点虔诚。忽然,他正上方的黑潭里发出痛苦的反胃声,接着一团让人作呕的黑色粘液就从半空中淋下,落在了浮士德脸上。然而,粘液并没有在男人脸上停留,转瞬间又从他脸上落到了脑后的枕头上,仿佛这个男人根本不存在。
没有任何诅咒可以伤害到浮士德,他的身体可以过滤任何物质,情感与能量,回到原本锚定的状态。
黑暗中,传来阵阵抽泣。一张扭曲苍白的脸浮现在半空中。接着又是更多的脸,它们出现而后隐去,仿佛湖面的泡沫。
“我要找的不是你们,”浮士德冷冷地说,“你们是被困在这个房间里的灵魂吧。”
一张白脸凝固在浮士德眼前,几乎贴到了男子脸上,白脸痛苦地张开嘴,发出一串难以理解的呜咽。
“我不在乎,是你自己的好奇心害死了你。”
白脸抽噎了两声,忽然随着一阵尖啸消散了。黑暗中扑出一个披头散发,身披黑纱的人影,双臂前屈奔向床上的男子,一屁股坐在了后者身上。房间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半空中浮现白脸的区域现在凝聚出一个个模糊的鬼影,地板上也浮现出无数张重叠在一起的惊骇五官。一个小孩赤着脚从房间一头走到另一头,转瞬间它又回到了远点,如此往复,犹如一段损坏的媒体影像。
这个房间的恶意越来越强烈了,房间里如果是其他人,就算没有吓破胆,现在也已经被负面情绪撕碎了。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影响到浮士德,他依旧躺在风暴中央,冷眼旁观压在身上的婚纱恶鬼。
“你终于出现了。”浮士德淡然说,任凭对方掐住自己的喉咙。
“你想要问什么?”那个恶鬼凄厉地尖叫着,她头部挂着一张严重歪斜的女人面孔,仿佛歪戴着一副面具。
黑新娘,原名木兰。她是高林堡的创始人之一,也是唯一一个以罗斯女巫身份成为魔鬼的人。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黑新娘早已经失去了那些头衔,她如今的身体是用诅咒塑造出来的,里面除了憎恨别无它物。没有人知道黑新娘为什么会留在这个房间里,但是传说只要你能活着看见她现身,她就能解答你所有的问题,代价,则是提问者永不归乡。
“你想!要!问!什么?”黑新娘更加疯狂地锁紧眼前人的脖子,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一点都没有表现出痛苦。
浮士德于是开口了,他的问题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手先生是谁?”
接下来看到的景象,远远超出浮士德意料,他没想到黑新娘这种癫狂的聚合物竟然脸上也会浮现出恐惧。
木兰松开手,缓缓飘向空中,以一种怪异的方式盘旋飞舞。凄楚悲凉的歌声回荡在天花板附近:“不要知道,不要知道,这个秘密,不该被说起。”
“手先生是谁!”浮士德厉声喝问,声若惊雷,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
黑新娘落到了地上,她双手掩面,似乎没有胆量直视眼前之人。
话音未落,黑新娘的背后裂开一片火湖,她毫不犹豫就跳了进去。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谁也没想到,黑新娘宁可躲入火湖受苦,也不敢说出秘密。窗外,血色的月亮已经挂在半天边,浮士德站起身,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快步走向门口。当他推开房门时,身后所有的异动都消失了,这里又恢复成了一个普通的旅馆房间。但浮士德知道,恶意并未离他远去,他眼前,是一条之前从没见过的走廊,这里不像旅馆,反而像是废弃的医院。
浮士德没有迟疑,迈步走入了未知的领域。他不知道这条陌生道路会带他去往哪里,但去往哪里对他都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