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木予”
随着银白的灯塔城堡在下坠的过程中远去,木予不断的下落,那些插在他体内的刀子也逐渐融化,冰冰凉凉的,像夏天的雪糕,像赤脚踩在沙滩上时冲刷上来的海水,像雨水淋过。
“自从赴星先生一家死在我面前之后,我的梦想就只有一个——去死。但不能是自杀,不能是放弃自己,必须是为了保护他人而死,因为这样才能弥补世界破碎的第一天,让那个早该死去的,那个让人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得到他应得的死亡。”
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木予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晚风从一开始的温柔逐渐化为利刃般呼啸而过,嗡的一声,耳鸣如期而至。
“在我小的时候,世界还是完整的,天空还是真实的,太阳系外还有无数的星系,我的故乡还在那东方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虽然因为年龄过小的原因,我对那里的生活并没有什么记忆,但想起来,总是会有一种安心感,就像流浪许久的游子回到家乡,内心得到安宁。”
速度越来越快,不知道下落的多久,耳鸣也让木予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他干脆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故乡的小巷里有一个被乡里人传得神乎其神的算命先生,我的亲生父亲也非常敬重他,于是在我出生后第三年,我的父亲专程带我回乡下算命。那位先生算命时死死地盯着我的头顶,眼神直看得我心里发毛,晌久才开口说到,“这男娃命里与水犯冲,得要求木才能化解。”
随后还说了很多,但在当时只有三岁的木予记忆里,只剩下这句话和之后做的一个梦
“在梦里,村里发大水,庄稼和田都被淹了,房子更不用说,正在山谷里玩的我被从山顶冲下来的大水卷得七荤八素。眼睛里溢满了酸涩的雨水,嘴巴里充斥着浑浊的泥水,不断的旋转与沉浮让我只觉得世界与我的联系越来越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掉出这个世界。不知过了多久,僵硬的手摸到了粗糙的浮木,从灵魂最深处涌起的力量让我翻身于木头上。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被乡里人救了上来,听着他们的欢呼声与感叹声,我的梦醒了。”
梦醒以后,当时还叫余予的木予和父亲讲了这个梦,因为余与鱼谐音,父亲连忙把木予的名字带去登记做更改,这便是年幼的木予对父亲最后的印象。
“之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父亲带着全家人搬到了城市里,父亲越来越忙,家里的其他人也没空管我,来到了大城市的他们养着三个小孩和两个老人,而在我之前已经有一个已经工作多年的姐姐和已经结婚了的哥哥。这不禁让我有种游离感,“这个家庭如果没有我,才是一个完美的家庭吧,“我常常这样想。”
融化的月光之刀在木予的体内流淌,与他的血液融为一体,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的话,就会发现木予浑身的血管都已泛起银白色的光,他的头发也渐渐变白。
“最终,父亲把我交给了观会,我在那遇到了我的养父母子陆先生一家,以及陪伴了我整个少年时期的三代逐星,子玉小姐。”
木予在观会生活了数十年,子玉也是他的第一个搭档,他也一度以为她们会是一辈子的搭档。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属于观会的历史开始书写,如烟火升入夜空,华丽之后便是一地灰烬。
就像这次坠落。
“终于,我可以不用再悔恨了。”
木予迎来了他追求许久的,无能为力的,拼尽全力的,为保护他人而迎来的,死亡。
他的身体重重地拍打在恢复正常的海面上,五脏六腑的破碎剧痛和数年来在悔恨中睡不好的疲惫,让木予肉体和精神都四分五裂。海面一瞬间被鲜血染红。
大海冲刷着海岸线,一个巨浪打在岸边,飞溅的海水打在了林弋冉的脸上,像是泪水流下,月光已经恢复正常,海浪的拍击像是海水在海中嬉戏,她蹲下捡起一个大海螺,盯着上面的纹路发呆。
刚刚木予的气息消失了一瞬间,林弋冉慌张地解除【赞歌·冷漠】和【礼献·向往】,看见的便是这无边的大海和正常的天空,她磕磕绊绊地跑到海边,正看着大海不知道该怎么办,心中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刚刚升起,还来不及做些什么,木予的气息又再次出现,于是她这才安心下来。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而且会里把队长的身份给木予的时候,她是很不爽的,但过去的相处下来,每当木予出现,仿佛一切就让人安心下来,你会从他的一举一动中,读取到一个信息,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比我先死。
“这就是,安全感吗?”她对着海螺轻轻地说。
听说海螺会记录听到的内容,在某一天放出来,它们日复一日地记录着大海的声音,记录着一切海誓山盟,记录着一切生离死别。
想到这里,林弋冉打了个冷颤,连忙把手里的海螺一把扔到了大海中,直到它被海水淹没。
“呼,这些奇怪的传闻到底是哪来的,都世界末日过一次了怎么还有那么多恋爱脑啊,无语死了。”林弋冉看了一眼海面,心里无端生起一种恐慌。
“这家伙,做个新手任务还这么慢,他的回归礼物就不送了吧,作为惩罚,反正也想不到送什么,切!”林弋冉感受着第二视觉中木予的气息,躺在细腻的沙子上,闭上眼睛,在恐慌与安心感的交织中,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颗树苗,她生长,她繁盛,她叶落,她枯败,她新生。
年轮随着时光被刻下一道道娟丽的痕迹,可她从未开花,也从未结果,她总觉得自己与周围的树木不是一样的。
“这不是我的故事”她这样想着,于是一年年地轮回,使她成为了这一片最粗壮的树木,直到有一天,在熟悉的月光下,下起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大雨。
雨水汇聚成河,汇聚成洪水,汇聚成泥石流。
她感受着皮肤上顺着纹理留下的雨水,想着“这是个机会,远离这片不属于我的土地,去寻找自己的故事。”
于是,不可思议的,这片森林最粗壮,扎根最深的巨树,被洪水冲走了。
顺着河水而下,她看到了很多风景,她看见在天灾之下的生离死别,她看见无数和自己一样的漂流者,她还遇到的一段旅程的伴侣——一个落水的小男孩。
小男孩借着她的力,回到了岸上,她对这离别很不舍,但她知道,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小男孩会长大,她也要继续漂流,于是这场短暂的陪伴就这样结束了。
所有人,包括林,都认为这才是对小男孩最好的结局。
站在河边,望着湍急的河流,听着乡里人的欢呼声,又有谁知道,获救的孩子竟在怀念浮木的温度,就连小男孩自己也没发现。
他原来,早就是个漂流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