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难民的棚屋又窄又湿。木头做的棚顶有股霉味儿,想来是最近一直在下雨的缘故。床也是小的可怜,少女睡觉时想翻个身都难。她隔壁床铺是个老头,一到晚上就打呼噜,吵得她痛苦不堪。
但这已经很不错了,少女甚至觉得这比她以前在布鲁萨的住处还要强不少,那里的屋顶根本不防水,一到雨天就得上演诺亚方舟。
更别说这里还有医生定期做卫生检查,这种只存在于少女想象中的东西更是有钱人才能有的待遇。
虽然隔三差五那帮神神叨叨的正教会牧师就会来叽叽歪歪,说些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皈依我主,得享太平”
但总体来说都还好,正教会也不都是那些老顽固,里面有个修女姐姐就挺好,不搞长篇大论的说教。人还特漂亮,眼睛尤为出众,是红色的。
当然,这里面她最满意的还莫过于那帮希腊人供应的热水澡。
“那帮希腊人安排的还真不赖,对吧?”
洗完热水澡,从修女姐姐那里领过土豆泥糊糊回屋后,少女对靠在窗边的布偶叹了口气。
而布偶只是耷拉着个脑袋,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它似乎在提醒着少女不要忘记了什么东西…
“当然,我都还记得。”
少女本来还不错的心情一下子就跌倒了谷底,那个雨夜又那么清晰地再现在她的眼前。
枪声,犬吠,追兵,闪电……
“爸爸妈妈都死在了希腊人手上。”
她低下了头,仇恨与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这我不会忘记,又怎么忘记呢……”
没有心思再吃下去,少女扑倒在床上,将脸深深埋在被泪水浸湿过无数遍的枕头。
是啊,这里可能比布鲁萨那个破败肮脏的地方更舒适安逸,但深爱着自己的那两个人已经走了,永远的走了。
被那帮希腊人杀死的!
“征集去留意向啦,征集去留意向啦,今天之前都还可以更改哦。”
棚屋外,那个很喜欢嚼舌头的胖大婶正推个装满传单的手推车扯着嗓子大喊着。
根据摩里亚公爵康斯坦丁下发的文件,帝国将特拉布宗划为了宗教与民族的特别行政区。所有少数族裔和绿绿信徒都可以来这里避难。然后他们会有两个选择。
其一是留在这里,帝国政府将给他们分发土地并提供补助,帮助他们安家落户。
其二是远走高飞。摩里亚公爵康斯坦丁愿意自掏腰包,为所以想要离开帝国的人买一张通往名义上独立,实际上为苏联控制的克里米亚人民共和国的船票。在那里,他们可以自己选择出路。
当然,这些都得在帝国的骚乱结束后才能兑现。
毫无疑问,少女选择了克里米亚。
她绝不会忘记父母是怎么死在那群极端民族主义者的刺刀下,而她不想重蹈覆辙。留在这片伤心地。
有这样想法的绝不是少数。
这时,胖大婶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喧闹不堪的棚屋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一个地方,一言不发。
少女警觉了起来。她还记得在那个混蛋总督发起大屠杀的那个夜晚,周围也是一片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她站起身,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
太阳依旧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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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扬的尘土被甩在了疾驰的卡车屁股后面,通往难民营的路上很少见到人。只有几辆军用卡车不知疲劳地来来往往于城市与营地之间。
康斯坦丁蹲坐在车头后面的敞篷车厢里,垂着头犯起了恶心。
他首次知道自己会晕车,还是如此的厉害。
作为大贵族,他坐过不少名贵轿车,德国的美国的,法国的都坐过。
但坐在行驶于如此颠簸的路上的卡车还是头一遭。
此时只要每碾过一块碎石,他的胃就要震颤不已,他已经能很明显得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在泛酸。
做在一旁的穆斯塔法•凯末尔倒是气定神闲,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
这并不奇怪。
在上次世界大战中,凯末尔是尼西亚方面军的一名准将,战功赫赫。
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战绩就是孤身一人,带着一个预备役师在塞尔维亚的山沟沟干碎了奥匈近十万大军。
那个时候他们得一边打仗一边翻山,还得背着几十斤的装备。晕车的估计都已经死了,这点颠簸自然不在话下。
而此时,这位功勋卓著,不怒自威的老将此时却像一个邻家老大爷一样贴心地拍着康斯坦丁的背,帮他顺气,并告诉他了一些防止晕车的生活小妙招。
这多少让康斯坦丁有些无地自容。
毕竟这可是自己急慌慌地请别人来帮忙,结果闹成这个样子。
康斯坦丁懊恼地想着。
去留意见的结果不容乐观,如果真的让那么多人都开润,那自己不就是出力不讨好吗?那么多心血都得打水漂。
得找个人帮自己。
康斯坦丁做出了最明智的判断。
梅塔克萨斯吗?
可别,那个小老头可是巴不得全帝国的少数族裔和异教徒都给他滚出去。
韦尼泽洛斯呢?
拜托,做个人吧。韦相真的很忙,除了应付没事儿就来阴阳怪气的英国佬以外,他还得和苏联大使唇枪舌剑,跟塞尔维亚或者保加利亚议员激情对喷。全国的经济规划和政治方针也得由他过目。
让韦相多活几年吧!
那么,此刻,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凯末尔。
那个在自己的世界里拯救了危在旦夕的土耳其的天将猛男,那个硬生生把一个几百年的政教合一国家掰成世俗国家的超人。
更重要的事,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他的责任感驱使着他挑起复兴国家的重任。
所以康斯坦丁选择相信他。
“呕,呕……到,到了吗?”
康斯坦丁有气无力地问着。
他已经听见车周遭嘈杂喧闹的声音了。但此刻的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双目只能刚好看见凯末尔那短而疏的白胡子。
“到了。”
凯末尔的声音温润而富有磁性。他扶着车厢的,缓缓地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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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萎靡不振,一脸虚的家伙估计就是传说中的摩里亚公爵康斯坦丁了。
少女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听说就是他带着一对魔能骑士干爆了王八蛋总督的部队,拯救大家于水火之中。
一眼假。
少女是个聪明人,她一眼就看出这个家伙是个放浪的公子哥,这纵欲过度的模样怎么看都像一个短命鬼。他不可能是那些神武英勇的骑士中的一员。
想来是那帮希腊官僚把哪个军官的功劳扣在了他的脑袋上用以给皇室添光。
不过他倒不是个坏人,毕竟是他提出了这个让他们远走高飞的方案嘛。
只可惜那个与他订婚的巴塞丽莎了。
至于他旁边那个人,那个中年人,又是谁?
是宰相,新任总督,还是哪个希腊人大官?
少女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看上去不怒自威,气度不凡的大官正在帮一个难民的孩子换尿布。
亲手换。
在屠杀中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年轻父亲呆呆地看着中年人,想说些什么,却被拦住了。
“我是个父亲,也曾是个孩子,你辛苦了。”
他的声音远谈不上动听,却别样的摄人心魄。
独臂父亲不由得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愿真主的平安、慈悯和吉庆在你上。”
中年人轻声道。
他用的是土耳其语
“愿真主的平安、慈悯和吉庆在你上。”
周围所有的土耳其人都垂首道。
他,是土耳其人;是少数族裔的一员;是我们自己人!
不少人心中响起了这样一个声音。
少女旁边的老大爷激动道:
“你们知道吗,这位长官从一早就到我们营地来了。他就像安拉下凡一样,挨个挨个地慰问我们,一个一个地为我们排忧解难。”
“圣人啊。”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引来不少附和之声。
“真奇怪啊,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土耳其人应该和希腊人有血海深仇吧。你杀了我的叔叔,我砍了你表姐。他一个土耳其人怎么能当上大官呢?”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他就是个叛徒!我们之间的叛徒!”
“是谁?是谁在说?”
争论不休,少女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床铺。
不知过了多久,中年人来到了少女面前。他蹲下身子,看着少女友善地道:
“孩子,你还好么?我叫穆斯塔法•凯末尔,你呢?”
“我没有名字。”
少女别过头去,冷冷地说着。
“我的父母都被希腊人,也就是您的同事杀了。”
说到这儿,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怎么会有名字呢?”
她的目光落在了布偶上,她感觉安拉好像正透着布偶对自己微微颔首,表扬着自己的忠诚和明见。
“可是,在我看来,你的爸爸妈妈从没有离开,不是吗?
凯末尔没有半点受到冒犯的意思,他的语气是那样的温暖,足以令最严酷的坚冰融化。
少女惊诧地转过身,看向了凯末尔。
凯末尔指了指少女一直盯着的布偶,微笑道。
“我可以看看吗?”
再看那个布偶,安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父母与自己的点点滴滴,那段贫穷但温暖的时光都浮现在眼前。少女鼻子一酸,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她再次转过头,掩面而坐——
她不敢看凯末尔的眼睛。
她让自己想起了父亲,那个老实巴交,心地善良,深爱着自己的父亲。
她怕自己真的哭出来。
凯末尔很自然地坐在了少女身旁,拿起布偶仔细地端详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女的肩,以一种很自然的语调慢慢说道;
“唔,你的父母真的很爱你,非常爱。”
很难想象,一句话里竟然能同时蕴含那样丰富的情感——
怜爱,慈祥,尊敬……每个人都能从凯末尔的语气里读出不一样的感受。
“这可能就是顶级政治家吧。”
有些缓过神来的康斯坦丁不禁感慨。
“孩子,告诉我,你父母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含蓄而关切,就像最传统的父母一样,这使得少女的心房再一次受到了冲击。
“他…他们…让我活下去,让我好好的活下去……可是我却,我却……”
少女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她将凯末尔当做了自己的父亲,猛地扑倒在他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一瞬间,少女这么短时间以来颠沛流离的辛苦,孤身一人假装的坚强,生死一线时的恐惧都在那一刻宣泄了出来。围观的人们无不为之动容
而凯末尔则放任女孩用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众人都分明的看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挂满了安详与宠溺。
他一边小心地拍着少女的背脊,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你这一路以来真得很辛苦,很辛苦了。爸爸妈妈都会以你为荣的……”
待到少女心情稍微平静,凯末尔看着她的泪眼,问道:
“孩子,你告诉我。你的爸爸妈妈告诉你要好好活下去,那你以后想怎么活下去呢?你有什么梦想吗?”
少女有些茫然无措
“我,我不知道。最近几天我觉得当只鸟挺不错的,很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它们只属于蓝天。”
有些人莞尔一笑,更多的人却感同身受。
是啊,如今的他们只有两个选项
背井离乡或者像个下水道的老鼠一样一辈子躲在特拉布宗不出去。
哪里像鸟儿,可以说走就走呢?
“一个很可爱的梦想,不是吗?”
凯末尔笑了,笑得很和蔼。紧接着,他对少女继续说道:
“那孩子,我也告诉你,我也有一个梦想。”
他的声音首次出现了颤音,仿佛有些凝噎。
这是不应该的,不仅是康斯坦丁,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惊奇——
目光,集中到了这位尊贵的执政官身上。
“我的梦想就是让你,和这里所有人的梦想成真!”
凯末尔的眼里似有泪光闪烁,他仰面看眼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冲少女点点头,径直站起身。
“同胞们,你们还想过东躲西藏或者背井离乡的日子吗?”
他的声音变大了些,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能听得见。
没有人回答。
或者说没有人敢于回答,他们当然渴望着更美好的未来。但他们更不想失去唾手可得的中庸选择。
“你们还想东躲西藏或者背井离乡吗?”
凯末尔再问了一遍,声音中夹杂了强烈地悲愤与不甘。
“不想!”
之前那个独臂父亲猛地叫喊道,他挺起胸膛
“这TM谁还想过!”
“好!”
凯末尔的声音愈发激昂。
他穿过了人群,紧紧地拥抱着那个独臂父亲,举起了左手,食指朝天。
“我,穆斯塔法•凯末尔,一个罗马帝国的臣子,土耳其人民的儿子,东色雷斯执政官的愿望,是我能有一天,在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沙滩上,昔日土耳其人的儿子能够和昔日希腊人的儿子坐在一起,共叙兄弟情谊。
我希望能看见正教会的牧师与安拉的信徒握手言和,不再有人因为耶和华与真主的事情流血牺牲!
我希望,在那个作为古典文化宝库的雅典的学府里,能看见希腊、土耳其、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各色人种齐聚一堂!”
说到这儿,凯末尔微笑着看向近乎于透明的康斯坦丁,
“我还希望,我那作为土耳其人的孙子能有机会和巴塞丽莎与这位摩里亚公爵大人的儿子,纯正的希腊裔皇家贵胄在一个校园,在一个教室里调皮捣蛋。”
人们笑了起来,没带有意思半点恶意。他们是真的为凯末尔所勾勒的未来打动。
“各位,留下来吧。相信我吧。我会让这个国家真正地站立起来,让土耳其人能与希腊人和睦共处,我会让你们人人都能吃得上牛肉鸡蛋,我会让那些枉法之徒授首,我会让我们国家所有民族的人都能自豪地喊出”
说到这儿,凯末尔张开双臂,朝着众人高声说道
“我们,都是罗马人!”
掌声,欢呼声,叫好声响彻整个营地。人们开始自发地呼唤凯末尔的名字
“穆斯塔法!穆斯塔法!穆斯塔法!”
回到仍是一脸不知所措的少女旁边,凯末尔温柔如故。
他微笑着对少女道
“孩子,你愿意跟着我吗?”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她还能去哪儿?真的一个人漂洋过海?
而眼前的中年人,也真的像父亲一样。
“那我能叫你格克琴吗?你说过你想像鸟儿一样。”
他慈爱地抚摸着少女的头,
“你知道的,这在我们语言里是‘属于天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