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野坐在一张特制的木桌前,双手被镣铐牢牢固定在椅子上,脚上绑着沉重的锁链。
他抬眼看向身前,是数名身着黑色制服的法官。然后他回头看向身后,首先是两名全副武装的刑警,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然后再往后,是数十名神色各异的陌生人正看着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当与他视线相接时,都不由自主地低下脑袋,抿紧了嘴唇。
不远处,两侧架设着两台摄像机,挂着胸牌的摄像师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青野的脑袋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不太理解现状。
然后,
咚咚咚,木槌敲响了。
“肃静。”为首的老法官开口,他扶了扶厚重的镜框,然后低头确认了一下资料,“关于冀州774特大杀人灭门案,终审,现在开庭。”
啊,原来是做梦了。
真是奇怪,明明已经过去18年了,这里的每个人的面孔都还是那么清晰。
法官正在一丝不苟地陈述青野的罪行。
青野听起来还有些怀念。
“犯人苏凉,先后杀害,张武,李怀玉一家三人,李翔宇,赵向峰一家两人,是否有误。”
“没有。”
“犯人苏凉是否患有抑郁症,精神分裂症,狂躁症等精神疾病。”
“没有。”
“犯人苏凉是否对社会不满,对生活不满,才会犯罪?”
“没有。”
“犯人苏凉是否对犯下的罪行有悔过之心?”
“没有。”
咚。
法官让他阐述自己的作案动机。
其实没有什么新意,不过是老套的复仇戏码。
起于生意纠纷,然后雇凶杀人,接着伪造成交通事故,最后对幸存的苏凉进行多重死亡威胁,警告他不能上诉,每天24h雇人盯梢,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年之后,对方才放松警惕,停止了监视。
然后就是16岁少年的复仇故事,学习自制武器,练习射击技巧,制定计划,然后上门送快递,然后逃避追捕,伪装,然后去给第二家送快递,最后在受害者家被逮捕,准确的说,是已经凉了的尸体旁边。
“你第一次逃避追捕,为什么第二次却选择自首?”
“并不是想自首,只不过是断了线的风筝,飞累了想休息了。”
“你为什么不考虑走法律途径?”
“因为我耐心很差,而且想要自己动手。”
“哪怕付出生命代价?”
“应该说求之不得。”
“医生说你有抑郁症,可以开具鉴定证明,但是被你拒绝了。”
“我没有抑郁症,我自己清楚。”
“医生说你有自毁倾向,现在看来属实。”
“这并不是自毁,我只是在追求的想要的而已。”
“想要的是死亡?那不还是自毁倾向。”
“不是,死亡只是表象,我追求的,是永恒的宁静与平和。”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和妹妹都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父母也希望好好过日子,我妹妹也希望还能骑在我脖子上转圈圈,希望可能没有错,但希望,是无力,最脆弱的东西,我守护不住。”
“死刑,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尊重国家的法律,服从国家的判决,不会提起上诉。”
“你怎么理解死亡?”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当我所有在意的人都不在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行尸走肉。”
“为什么不尝试去建立新的联系呢?”
“麻烦,而且脆弱。”
“那,咳咳、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不想活了?”
不知何时,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名对他问话的法官,此时他却躺在了床上,模样也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稀疏的头发无力地趴在头皮上,身上地皮肤干枯地好像老树皮,只有一双眼睛亮着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但只有青野知道,死鬼老爹才不到四十岁。
“......”青野沉默了,就像当初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一样,他不想骗他。
“如果是别的家长可能会劝你或者道德绑架你吧,但是我这个父亲一点也不称职,没能保护好你母亲,也没能多陪陪你,所以我也没有权力强迫你必须活着,你从小就成熟地像个小大人,从小都不让我费心你。”
“父母都希望孩子能快快乐乐长大,然后按照他们的期望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但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孩子想要的到底是不是这些。”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的眼中根本没有对于生存的渴望,小时候是有的,但是自从你妈妈去世之后就少了,等我得了绝症,确认根本治不了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啦。”
“躺在床上的这半年,你爹我啊,想了好多方法,很多计划想让你有活下去的欲望,但是最后看开啦,死就死吧,说不定我们还能在死亡女神那里见面呢。”
“不过对于这么善解人意的你爹我,只想提一个小小的要求,你应该不会不同意吧?”说着,他露出了小时候对青野做恶作剧时的表情。
青野叹了口气,示意他直说。
“我青野凌的儿子,肯定不能寂寂无名地死在不知名的小角落里,不然我死了都不能瞑目啊!”他突然挣扎着伸出手,用力紧紧抓着青野的手臂说道:“死则死矣,然大丈夫岂可死若鸿毛,亡如飘絮?”
“当如山崩,激若海啸,让这个世界知道,我儿青野凉,人虽死,名不绝也!”
说完,他大笑三声,然后也不管青野答不答应,又说了句:“我去陪你娘了,等你下来,再给我好好讲讲你的死法,然后跟我去找那几个坑货吹牛逼。”话音刚落,就没了声息。
哪怕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再来一次青野也依旧想给自己一个大逼兜,他就不该信他死鬼老爹的嘴,从小到大就没让他省过心,时不时就给他弄个名为惊喜实为惊吓,包括但不限于偷拿邻居大姐姐的内衣藏到他的房间,然后贼喊抓贼、装作被人打成重伤奄奄一息的样子,结果第二天就生龙活虎地嘲笑他又被自己骗了、告诉他家里快破产了,给他找了零工打工挣钱攒钱给他养老结果工资到手就被他偷走一半美其名曰中介费。
他以为这些就是极限了,没想到死了都不让人安生,还拽几句炎黎的文言文,搞得好像是什么起兵勤王失败被俘的伟大人物,结果是让他死得动静大一点不然到下面不好给他吹牛逼。
他还想对着死鬼老爹吐槽几句,结果发现不知何时梦境又变了。他回到了今天下午刚去过的地方,自己前未婚妻的停尸房。
然后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眼角还挂着寒霜,雪白的长发被打理地整整齐齐。
她睁开了眼,无神的眸子望着天花板,平静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骗子,”她说。
青野愣了一下,自己只和她见过两次面,第二次还是尸体,哪里有机会欺骗她?
“我们的婚约,并没有解除。”她解答了青野的疑惑。
“可我已经签过字了。”青野回道。
女孩没有回应,只是转动眼珠,看向青野,说了一段意义不明的话。
“骗子先生是怎么看待命运的呢?”
“如果真的有命运存在的话,我可能会将它砸个粉碎吧。”青野带着怨念说道。
“真是自大呢,骗子先生,明明连自己快死了都不知道。”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好像有化不开的忧伤和绝望,“而我又何尝不是呢,自以为能够欺骗命运,自大地想要一个人承受一切,结果到头来才发现,在祂的眼中,只不过是黏在蛛网上的小虫最后的挣扎而已。”
说完,她眼含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明明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却被我的家族牵连丧送性命。”
明明才说了几句话,她就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停尸房的煤气灯开始闪烁,躺在床上的少女在默默流泪。青野心中没由来地开始烦躁起来,少女没有在看他,也没有发出求救,但是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绝望和无助。
这样的眼神他曾经见到过,是在动物世界上,被鬣狗追逐到,即将被分食时流露出的。
狰狞的伤口凭空出现在少女雪白的藕臂上,然后那伤口蠕动着扭曲着,最后形成了一个倒立的十字形。
“他们开始了。”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我努力过了,但是失败了。”
“对不起。”
话音刚落,红色的血液从少女的后背流淌而出,停尸床很快就浸满了血液,然后血液顺着床沿接连滴落在地板上。每一滴血液滴落,就有一朵血色花朵生根发芽,一簇簇花接连绽放,迅速蔓延到青野脚下。
从上方看去,就好像两人之间链接这一条红线。
至此,纽带建立,冥冥之中的规则开始生效。
青野刚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然后就感觉唇前流过一股热流,抬手一摸,发现是血。明明是在梦中,这种温热的感觉却如此真实,就仿佛现实中也正在流血一般。
青野张口想要说话,结果血液如喷泉般从喉咙深处涌出,让他呕出了大片鲜血。然后他眼前一片血红,原来是眼角也在流血。
迅速、大量的失血让青野眼前越来越黑,脑袋也因为缺氧,昏沉地无法思考,他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涌出的血液向着某个方向蔓延而去。
青野没有看见,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在那前一刻,他感受到胸口好像燃起了火焰,还有耳边响起的,气急败坏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