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亭,徐军营寨
“陈登小儿,胆小如鼠!”
“徐州鼠辈,不敢出洞!”
“喔……哦……鼠辈……”
徐州大营辕门外,传来一阵阵大呼小叫。刺耳的辱骂声穿透力极强,不仅辕门附近营帐清晰可见,连中军大帐亦依稀可闻。辕门前负责警备的士卒,透过寨墙缝隙看着数百步外,顶着炎炎烈日骂的起劲的曹军,皆露出愤愤之色。一老兵将长矛狠狠跺在地上,恨不能现在便响起鼓声,出营去冲杀一番。
“陶谦老匹夫,快快出来受死!”
曹军士兵列成一排,旁侧是数十匹高头骏马,马匹对众人视若无睹,一心低头吃草。一净面无须的黑袍将领在阵前来回走动,口中叫骂不断,不时催促着身后士兵,“骂,都给我骂!”
又是一阵汝言秽语传来,藏在瞭望台上的曹锐捂住耳朵,心中的郁闷快要爆炸。作为步军领袖曹豹的亲族之人,他被派负责整段辕门的守卫。这项任务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代表着曹豹对他的信任,本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事,如果没有营外那些嗡嗡叫的苍蝇的话。
从接手护卫工作已经三日,他也被迫听了三日骂声,作为征战沙场的武将,自然是受不了这样的委屈。
于是,他怒了……
嗯,怒了一下,没了。
他能怎么办呢,向上面的请战石沉大海,校尉则一如既往端着副欠揍模样,淡淡的回句,“嗯,知道了,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有什么情况,记得及时向我汇报。”
娘希匹,还要什么情况,非得曹军打进寨来,才能引起这些大官的重视吗?
合着整天被骂的不是你们是吧?
请战无果的他,只能怏怏的回到自己营帐,在麾下屯长、队长们饱含期盼的目光中,沉默的摇摇头。他能做的,也只有每日坐在瞭望台上,和麾下兵卒一起忍受这聒噪的叫骂。而非如上面的将领们,远远的躲在中军营帐中。
在这万里无云的晴朗天里,即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透过瞭望台圆木的缝隙,他也能清晰的看到对面阵前,大声辱骂的那位曹军将领。那人看着年岁不大,顶多不过双十之数,体格还比不上自己,跟村里河边的瘦竹竿一般。虽是如此,其上身前后却被两面厚厚铁甲包裹,背带穿过腋下,将两片铠甲紧紧的连接成一体,仿佛穿着件铁背心。
不仅如此,将领走动间,依稀可见左右两片的裙甲,双手小臂的护臂,大臂和臂膀的掩搏和肩吞。
这样的人也能当军候?
曹锐的第一感觉是不信,他曾见过臧将军麾下的骑兵,也只有军候以上的骑兵将领,才有这种适合马战的铠甲。他自己身为步卒军候,所在的曲部也是徐军步卒着甲率最高的队伍,也仅有一件筒袖凯。他摸着身上冰冷的铁甲,这种铠甲重达七十斤,为对襟样式,类似于平时穿的外套,穿上后需要在前方系上绳子。
曹锐转了转身体,沉重的铠甲与血肉摩擦,发出轻微的闷声。冰冷的铁片触碰到腋下,令他肌肉顿时紧绷,不禁打了个寒颤。他重重呼出几口白气,如此轻微的动作,却让他感到身躯的沉重。他有些明白为何着甲率一直上不去了,换普通士卒穿着厚重的盔甲,不知是否还举得起五米的长矛。
看着曹军将领覆盖全身的铠甲,再看看自己身上仅有的铁褂,曹锐心中一阵羡慕。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还记得自己刚被提拔军候那会,常故意穿着这身在士卒队列前来回走动,享受着周围的瞩目目光。可自己视若珍宝的甲胄和曹军一比,便成了粗制滥造的低劣产品。连这种弱不禁风的竹竿,身上穿的铠甲都甩自己多少条街,若换成曹军大将,又不知会有如何精良的装备。
他忽然有些理解,上面为何传令固守营寨,拒不出战的原因了。若非实在打不过,谁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占住要道,却在营寨内坚守不出。
曹军将领骂的累了,一屁股坐在大石上,顺手抓过瞭望的士卒伍长问道,“对面营寨可有动静?”
“没有。”伍长小心的看了看他的脸色,脸上堆出个谄媚笑容,“如此炎炎烈日,卞军候却亲临阵前督战,实在是劳苦功高。军候若站的累了,不如暂且解下盔甲,到树下乘凉片刻。数日来徐军一直坚守不出,想必听闻军候的威名,早已吓破胆了。”
“你倒会哄人。”姓卞的军候撇了撇衣袖,领口处喷涌出一阵热浪,转瞬便消弥在寒风中,不由出声骂道,“这鬼天气,真是要了命了。早晚时冷的要命,晌午烈日一照却又热死个人。这贼老天,也不让人安宁。”
伍长不知从哪变出把蒲扇,殷勤的给他扇着风,又绕到他身侧,准备给他解下盔甲绳结。
“嗯?”军候一把拉过伍长,掐住其脖颈怒声道,“我让你给我解甲了?”
“饶命,军候饶命……”伍长脸涨得通红,双手下意识握住军候的手,却不敢用力,口中拼命求饶。
“哈哈哈……”看着伍长滑稽的模样,军候哈哈大笑,一把将伍长惯到一旁,冷声道,“有眼色是好事,但也得多长颗脑袋,我最讨厌自作主张的手下。起来吧,记住,没有下次了。”
伍长捂住通红的脖颈,在地上咳个不停。军候的话虽轻,却让他在这炎炎烈日下遍体生寒。气还未喘匀,他就断断续续的回道,“军候……咳,说的是……小人一定记住,咳咳……”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军候冷冷一笑,目光深处却藏着一抹欣赏,似是随意的道,“既然你有往上爬的心,本军候便成人之美,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军候尽管吩咐,刀山火海,咳,小人义不容辞!”伍长神色大喜,语气似斩钉截铁般。看他趴在地上摇尾乞怜,活脱脱捡到骨头的野狗,周遭士卒鄙夷的目光深处,却又藏着淡淡的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