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贪婪地索取着来自“特蕾西娅”的微光。
宛如幽暗中追逐火光的飞蛾。
每一根利爪、每一条触手、每一颗浑浊眼眸都在偷偷地、偷偷地、害怕被人发现那般,疯狂享受着每一分每一秒。
它们坠落、融化,从女孩身上剥离。
女孩靠在“特蕾西娅”怀里,像睡在纯白的花园,钢与血的花卉簇拥着二人,阳光自遥远的天穹垂下瞬息的温暖,扭曲的眼眸伴随着自“特蕾西娅”口中响起的挽歌,渐渐隐去。
她开始摆脱“怪物”的身份,重新朝“萨卡兹”的方向靠拢。
幽暗的矿脉深处,响起“魔王”温柔的哼唱,四周亮起微弱的光芒,它们随着旋律起舞宛如群星环绕大日。
“特蕾西娅”牵起女孩的双手,在光芒的照耀下缓缓起舞,引导女孩踏着哀伤的旋律,在深红的幕布中,跳起“魔王”幼时曾记下的圆舞。
舞步优美熟稔,仿佛跳了千年、万年,练了无数遍。
女孩的存在愈加模糊,她开始连同那些曾无比狰狞的眼眸一同虚化。
挽歌逐渐远去,舞蹈也接近末端。
“特蕾西娅”抬起樱白的眼眸,注视着舞伴在歌声中永眠,女孩嘴角泛起荡漾,睡梦中的她做了个好梦。
终于,随着歌声落幕,女孩的身影消散成了一截腕骨,只留下几缕阴影潜藏进矿脉的最深处。
“魔王”将腕骨拼回了应去的部位,回味着刚才那段悲伤又迷惘的旋律。
现在,祂又成为了她。
她觉得自己离曾经的自己已渐行渐远,就好像有一个庞大古老而又陌生的存在强行挤兑掉了她的过去。
是有人想将她从尘世的幻梦唤醒?
还是有人要将她变成那个“无所不能”的纯白?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再一次追逐永恒的寂静,而不是在繁杂的世间体会苦难。
但她做不到。
她曾死过一次。
可现在,她不能死第二次。
死亡拒绝拥抱她。
从染上“纯白”骨骸的那一刻起。
她就告别了死亡的概念。
……
……
人都有迷茫的时候,但人总会走下去。
无论他们是否醒悟,无论他们是否正确。
她也是如此。
于是“魔王”踏入阴影。
而后,她感受到——某个东西短暂篡改了现世,将这条矿脉的时间与过去缝合,形成了一条时间流。
换句话说:如果继续前进,她会回到过去某个时刻的泰拉。
……至少离幕后之人又近了不少。
“特蕾西娅”走在纯白的花卉中,四周的景象开始飞速变化,时而是废弃的矿脉,时而是炮火连天的战场,时而又是平静的荒野……
终于,当她停下脚步,四周的景物也不再变化。
她回到了曾经的卡兹戴尔,一座毁于战争的移动城邦,一片安静的有些可怕的废墟。
这时,稚嫩的啼哭打破了废墟的寂静。
她愣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声源的方向奔走。
说到底,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坐视啼哭的婴儿死在无人顾津的角落。
“魔王”越过倒塌的高楼,穿过燃烧的火堆,淌过血色的大河,她在一群裂兽的正中看见了一对婴儿。
“魔王”挥手,裂兽四散逃窜,她温柔地抱起双子,试图从附近找到他们的父母。
可找了许久,除去燃烧的人形木碳,她什么都没找到。
这下该怎么办?再收养两个孩子?
说来也怪,双子自从被她抱起,就停止了哭泣,而是齐齐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满是母性光辉的萨卡兹。
她嘴角泛起苦涩的浪花。
她心想:我可不是你们的母亲!我不会再带孩子了!
于是她又找了许久,结果找到天都黑了都没找到双子可能的亲人。
躲进一座破房子的萨卡兹深深叹了口气。
也罢,说到底这里是不一样的时空,只要她不在W身边,打扰不到对方的人生,哪里都可以接受。
“emmm……所以我得给你们取名字,”她一边哄着双子,一边沉思,“一男一女……”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男的就叫特雷西斯,是哥哥,女的就叫特蕾西娅,是妹妹。”
这可不是她偷懒,嗯,没错,毕竟是双子,而且稀疏的头发也是对得上发色,头上的角依稀可以看见日后的模样……诶?!
她愣了愣,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是在过去的某个时空,那手中的双子是那对魔王兄妹的概率并非等于零。
不过……不会这么巧合吧?
她看向怀里的双子,嘀咕道:“你们以后可不要像那对兄妹一样,因为彼此的选择互相残杀。”
她还没说完,又打量起了双子的各项特征。
这真是越看就越往那方面想……
她心中暗骂:TMD,纯白就这样使唤我?要我帮她培养孩子?这种事情不要啊,目睹自己的孩子互相残杀什么的,这对于一位母亲来讲实在太过分了!
或许是她的心声被纯白听了去,那个萨卡兹始祖小心眼地赐下了惩罚——附近搜寻幸存者的萨卡兹士兵不知怎么的就想往附近一座看上去就没人丝毫不起眼的破屋子走了过去。
他推门看见——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在战火纷飞的地界艰难生存。
萨卡兹战士肃然起敬。
“你好,美丽的女士。”他说。
“emmm……”她无奈道,“你好,强大的战士。”
尽管脸色十分平静,心底却早已将幕后黑手骂了个遍,可转念一想,万一纯白就是她自己,这不就是自己骂自己了?
TMD,只能说有些时候真想一拳打死自己。
“这附近并不安全,往后走三个街区,有我们的撤离点,”他一边戒备着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敌军,一边提醒,“我们要放弃这座城市了。”
提到要放弃卡兹戴尔,他刚毅的表情终究是浮现出了一丝悲怆。
“卡兹戴尔曾数次陷落,我们又一次失去了家园……这是魔王大人的命令?”她眼角流露这悲伤,十分自然,完全融入进了一个普通萨卡兹母亲的角色。
无言是最好的回答。
“……我的话似乎有些多了,”她抱起双子,孤身一人走向屋外的街区,“战士,你的外套有些破了,在新家园,你可以找我来补。”
“女士,我会尽力活到那个时候。”他转身面对视野尽头出现的异族,挺直了腰板。
没有萨卡兹会对敌人弯腰。
卡兹戴尔又一次陷落,她随着萨卡兹们的脚步,从新鲜的废墟撤退到了一片古旧的废墟。
六年过后。
穿着白色衣服的萨卡兹小女孩在废墟里翻找着,她的哥哥也在一旁帮忙。
哥哥从妈妈那里学到了剑,而她只从妈妈那里学到了裁缝的手艺,当然,还有很多的巫术。
哥哥用剑厉害,她裁衣服厉害,尽管她用剑也不差,可比起哥哥还是要差上一点的。
不过她哥哥对她很好,说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性,自然要更加呵护家人。
嗯,她觉得哥哥棒极了。
瞧,只要轻轻一说,她的好哥哥就来帮忙了。
小特蕾西娅试图从废墟里找到可以使用的布料,为了练习,为了不糟蹋哥哥好不容易得来的好布料,她得先拿坏布料练手。
这样正好,毕竟她可不觉得自己的手有妈妈的巧。
当然,妈妈总说,她迟早有一天做出的衣服会比妈妈更好,哥哥迟早也有一天挥出的剑会比妈妈更加厉害,只是希望那天到来的时候,他们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小特蕾西娅想了想,觉得那应该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
现在,先给母亲裁一件好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