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熬药救人的过程神神叨叨又让人捉摸不透，但好在最后的结果确实不错。
在得知被科尔蒙拐卖的女孩退烧醒来的时候，维洛也不得不对那个蹲在房间角落一直不知道嘟囔着什么的异族老巫医高看了不少——这是一个年龄约莫五十多岁的北方雪原“蛮族”面孔的老头，浑身上下只裹了几块脏兮兮的兽皮，裸露的灰褐色皮肤上刻满了扭曲奇特的藏青色纹身，头戴着由不知名动物的骨头装饰的厚皮毡帽，背上则背了一个与身上其他部位的脏乱气质所完全不符的做工精致的小木箱，里面分成数层暗格装满了各种维洛不认识的粉末和草药。
这打扮任谁看去第一眼便知道他不是王国人：即使是王国境内最贫穷最一无所有的农奴，也是圣神的子民，而教会推崇没有任何多余挂件的暖色调的长袍大袖，绝不会用满身杂饰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只浑身长满了倒刺的豪猪。
这并非维洛生平第一次见到来自极北雪原游牧部落的异族——北境迄今为止的全部历史就是一部王国贵族裹挟着平民和奴隶垦田占地，把原本居住在此地的游牧部族不断地驱赶向更加寒冷和蛮荒的北方的殖民史，而在经年累月的殖民斗争中抓获的好养活能干重活的蛮族奴隶，亦是北境的特产之一。
只是这里并非矿井或者工地，眼前的老者显然也不是随便抓来的奴工，而很可能有一些……更复杂的身世。
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
维洛一行人此刻正身处安格里诺周边方圆几十里地数座债务农奴庄园间唯一的自由村庄——按照附近通行的命名规则来说，这里应该被叫做“十七村”。
而他带人又从拉姆卡的庄园来到这里的原因，则是拉姆卡告诉他，作为被教会斥为魔鬼诅咒的诡异病症，在圣神影响力远强于城市的乡村，每一个信徒都会避之不及，而只有在自治的十七村，才有一位被村社长老收留的不信圣神的异族巫医，据说拥有治疗这种病症的独特手段。
拉姆卡确实没有说错。
似乎以前已经发生过不少次这样的求救，在维洛一行抵达十七村的外围时，就有专门负责引见的村民出来接待，得知是要巫医救人之后，即刻把他们引到了这间屋子里。
比起之前路过的几座债务农奴庄园里那些诚惶诚恐，问上一句话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村民，名为自由村庄的十七村的村民明显打扮上要富足得多：负责接待维洛的村民是个年龄约莫只有二十岁出头的精很神的小伙子，自我介绍名字叫沃伦，他身上套了一件暗红色的厚毛衣，做工很好，维洛估计放到安格里诺的成衣店里也能卖出几枚足色银币的价格。
那巫医明显不怎么会说王国语，而沃伦似乎也有意阻止维洛与老巫医之间直接进行交流，整个治疗过程中维洛所有的问题和要求都由他用北方部族语言转告给了巫医，但是回复却是一句也没有等来。
一个下午漫长而无聊的等待，在被灌下一碗汤药睡了好几个时辰之后，女孩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
而就在维洛准备去向这位确实有相当本事的巫医好好道谢一下时，沃伦却伸出手拦在了警长的面前。
“病治好了，现在能交钱了吗？”
他扬了扬眉，如是说道。
“啊？交钱？”维洛听到这话短暂地愣了一下，转念一想草药和服务也确实是费用，医生也要吃饭，收点钱是应该的，便又点了点头。“好吧，多少钱？”
由于这只是一场追捕行动，事前也没有考虑到要兜兜转转这么多天去好几个村庄，维洛和警队的几个同志身上并未特意携带财物，只是带了一些预料村庄住宿时用来向老乡采买食物和取暖燃料的零钱，但他倒没有为治疗费担心——若是数额不大，维洛自己就掏了，若是再多，那就几个人凑一凑，回头找伊迪书记公款报销。
只是他没想到……
“不多，三个金币。”
“多少！？”
这一瞬间维洛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坏了，否则怎么能听到这样荒谬的数字：民警作为人民政府有编制的公职，薪酬待遇在如今的安格里诺里已算高档，但也不过一个月十几个银币，一年也挣不上两个金币，而这等数量的钱在乡下就更夸张了——要知道，根据之前抓到的为“绯红迷醉”供“货”的人贩子的供词，他们买一个十五六岁的农村女孩的价格也就二三十个银币！
三个金币，是一个种地的农民苦干二十年也不一定能见到的钱。
而现在却是在一个地道的乡下村社里，维洛被人要了这个数量的钱来支付不过几个小时的治疗。
“呃……你是认真的吗？”维洛有些发呆地回头看了一下身边的同志。“我们这，恐怕只能凑出二十个银币。”
“没钱是吧？”一听到给不了，刚刚还算比较有礼貌的沃伦立刻把脸拉了下来。“有多少给多少！切，看你们穿得不错，没想到才这么几个子……”
“不是，你们凭什么要这么多钱……”旁边有警察开口质疑道。
“没钱也行，我们有的是办法。”
沃伦直接开口打断了质疑警察的话。
“你们先把身上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扣完了剩下的算我们借给你们的，每个月一半的利息，到期没还的利息进本金继续滚利，听懂了吗？”
啊？
这一下倒是给维洛和一众警察干脆整懵了。
每个月一半的利息，还利滚利……那这三个金币的本金，一旦要是三个月没还，岂不是要翻三倍变成十个金币了？
这都不是高利贷了，这简直就是催命贷啊！
这年头敲诈勒索都直接敲到警察头上了？
“沃伦先生，你知道你刚刚在说些什么吗？”任维洛脾气再好，此时也终于是绷不住了，厉声喝斥道：“我是人民政府任命的警长，我要告诉你，高利贷是非法的，更何况是这种敲诈勒索式的高利贷！”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管你是人民政府还是贵族政府，今天来到我们村的地盘上，就得守咱们的规矩！”也不知是不懂还是不怕，沃伦在听到维洛报出警长身份神色没有半点变化，直接张口骂了起来。“来人啊！这里有几只癞皮狗想赖账！”
话音刚落，立刻有七八个腰间挂着雪亮柴刀的农村汉子打着打架用的短衣从房屋门外冲了进来，个个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善茬，大有一幅你不交钱就让你身首异处的霸道作风。
而很显然的是，十七村对前来求助治病的人进行这种敲诈勒索，也恐怕不是第一次了——否则不至于连刀斧手都提前准备好了。
好在这次追捕行动考虑到涉及暴力冲突，一队七个警察都配备了武器，此时一看有人以动手为威胁，自是个个取下背在身后的春雨步枪钪钪地上了刺刀，背靠背聚在一堆把刀尖对准了拿柴刀的村社打手。
“哎呀，癞皮狗还真想干一仗？给你脸了？来人啊——这里有人闹事！”见到维洛这边居然也都有武器，沃伦愣了一下，但反应过来立刻张大嘴向门外喊叫着继续摇人，不多时聚集过来的武装人员越来越多，把房屋的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维洛一眼看去便数出就有二三十个拿刀带棒的壮年男子。
七对三十，优势……在敌。
即使在场的警察不是出身于安格里诺赤卫队就是红军老兵，都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但冷兵器格斗这种事在双方都不披甲的情况下绝对是人越多越有优势，维洛估摸着真要打起来，他只能发挥团队战力优势迅速把屋内的几个打手打出门去，然后守住房门再想突围方法。
但是……
想到此时还躺在病床上的女孩，维洛的心顿时一沉。
单自己这个七个警察想要武力突围也许可以做到，但要是再带上一个累赘那就不好说了，可要是就这么放弃她……那从情感和职责上都说不过去。
维洛顿时头疼得不得了。
好在似乎也怕出现伤亡，对面一直对打手们发号施令的沃伦迟迟没有下令发动进攻，双方就这么刀尖对刀尖地对峙了十多分钟，谁也不敢先动手。
将近半小时过去之后，围在屋外的打手群里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接着他们齐齐低头让开道路，放过一个腰间别了一根乌木手杖的老者走进了屋内。
老者的年龄约莫五十岁上下，身高超过一米七，长得相当魁梧有力，浑身皮肤色如古铜，脸上虽已有皱纹但却不掩精气十足，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扫过在场众人不怒自威，最后径直盯到了沃伦身上。
“父亲……”后者立刻惧怕地低下了头。
“胡闹！”
于是，一场本来已经在爆发边缘的武装冲突，就这么戏剧性地结束了。
——
“我这儿子性格冲动鲁莽，总会闯些祸，给各位带来了些不愉快的体验，多多见谅。”
村庄中央一座用洁白的石砖建造的大房子里，换了一副和蔼可亲面容的老者一边亲自给盘腿坐成一圈的每一名警察都倒了一杯散发出茶叶清香味的茶水，一边按着沃伦的头说了好几个对不起。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座村庄，嗯，一般叫十七村的长老和执政官，查鲁斯。”
老者呵呵笑了一声。
“欢迎人民党的各位来到十七村做客。”
“好吧，那就谢谢了——您的村庄和我想的可相当不一样。”虽然得了道歉，但被人用刀对着威胁的气可没那么容易消，此刻还在气头上的维洛便又阴阳了一句。“我以为一个村子……至少不会有这么多拿刀的兵。”
“十七村是一个自由村庄，为了保卫我们自由的传统，在眼下这个算不得和平的世代，一点武力是必需的。”查鲁斯稍稍辩解了一句，接着明智地引开了话题。“总之，我们欢迎人民党诸位的来访，且愿意在保持我们自由的基础上接受人民党的统治，那位小姑娘的治疗费诸位就不用出了——这是本人的一点见面礼。”
“为人治病救人，收取一定费用是应该的，我不反对这一点，但是……”维洛顿了一下。“阁下为治疗定的收费标准，是否过高了？要知道并非每个求救的人都是带着公职而来的。”
“警长先生有所不知，那位医生……姑且可以这么说吧，是个来自北方蛮族的异教徒，他的医术确实不错，能治疗很多我们束手无策的疾病，但是为了收留他……”查鲁斯斟酌了一下话术。“我们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所以请理解一下……”
“所以……那位医生是你们买下的奴隶么？”
维洛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呃……”查鲁斯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那我要提醒你，人民政府已经废除了奴隶制，我们认为一个人去奴役别人或者被别人所奴役，是不正确的。”维洛慢慢说道：“所有的奴隶都应该获得自由——这是一条底线。”
“这就是人民党颁布的新政么？”说到这里，查鲁斯的语气明显冷了一点。“也许我也得提醒你，警长先生，你们也许可以很轻松地在城市里实行这个政策，但是在乡下……恐怕会有很多困难。”
“有困难去克服就是了，我想没什么事情是比打败公爵的大军更困难的。”
这句话明显给查鲁斯呛了一下，导致他沉默了好几秒。
“警长先生，有些事情……不是只有士兵就能解决的。”
“嗯……”
“不过长老放心，我们这次来只是为了给那个女孩治病罢了，不会干涉您的村庄的内部事务的。”
维洛站了起来。
“让她再修养两天，到了能行动的地步，我们就会告辞，这段时间……就劳烦您招待了。”
……
一走出长老的房屋，之前在十五村痛斥拉姆卡的老警察立刻凑到了维洛耳边。
“局长，我觉得这老头也不是好人，我看他弄不好跟拉姆卡一样坏。”
“他伪装得比拉姆卡好，最起码我们进去没看到女仆不是？”维洛叹了一口气，实际上认同了老警察的看法。“真他妈的，这些村子一个比一个糟，都是些类人生物……”
“那您还支持伊迪书记的不改造方案？还跟那个老头说能人民政府能和他合作？”
“这…………”
维洛愣了一下。
老实说，如果让拉姆卡或者查鲁斯这样的人继续在农村掌握权柄而不能打倒清算他们，他会相当失望。
那自己要反对伊迪书记的方案么……和自己的老领导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