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好冷……
寒冷的感觉最先由指尖上冒出,接着沿着血管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进发,手腕、肚腹、胸膛……直到最后漫上脖颈,身体的大部分地方仿佛一下子都不存在了,冰冷的麻痹感取代了一切向神经反馈的知觉。
就好像一具死了的尸体。
神智迷糊中的女孩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清晰的想法。
不过……自己在哪呢?
高烧中的身体已经再也支撑不起冷静的思维,她好像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什么,又好像只不过是被炙烤中的大脑发疯的幻想。
有人在说话……
“你他妈开玩笑呢?我得找个神棍去治病,然后还得去几十里地外才能找到?”
“你当然可以不信,但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办法——你们想就这么看着她死掉,也可以。”
“拉姆卡先生,这不是儿戏,你也要知道欺骗警察的后果……”
“我没骗你们。”
……
小菲想要尝试睁开眼睛,努力地想要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她似乎成功了,又似乎也失败了。
她只看到了雪花,飞舞的雪花,在纯白色的背景中飘飘扬扬的白色精灵。
宛若记忆中的那样,属于这痛苦的家乡那严酷冬天的,漫天的大雪。
寒风裹着雪花一次又一次地吹刮过来,像是冰冷的刀锋一次又一次地翻滚着擦过皮肤,在剧痛中只留下滴着血的道道伤口。
周身的风声渐渐地大了,很快便像是恶鬼在咆哮——身下先是传来了微弱的奇怪晃动感接着又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剩下了呜呜的寒风声的世界。
死寂……
雪地……
被抛弃了吗……
不过,也很正常呢。
被魔鬼诅咒而无可救药的人,任何一个力有所限的人看到,都只能面露为难和无奈的吧……
抛弃……是正确的选择……
村庄里的教士先生是这样说的,爸爸和妈妈也都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这么说……
那位仁慈的先生,想要到城里给自己找个好工作带自己见见大城市的世面的好先生,似乎名字叫科尔蒙吗……骗了你呀,对不起,对不起……
小菲不明白魔鬼是何时,又如何蛊惑诅咒的自己,但当这种发热的灼痛感渐渐布满全身,先是让她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连续咳嗽个不停,再到神智都已经显出不清楚的时候,所有人就都已经认为魔鬼附着到这个女孩的身上了。
热水、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粮食熬制的米粥、甚至从村里老人那求来的按祖传经验配置的一点点草药……所有的治疗手段都有用,也都没用。
有用在只要有充足的食物温暖的环境来修养,诅咒会间歇性地缓解,届时从外表上看去她与常人别无二致,而无用在什么手段都无法让诅咒彻底根除,它只能随着时间流逝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袭来。
而这对于已经欠了公爵一大笔钱的小菲的家庭来说,是旷日持久的不可承受之重。
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忆片段在脑子里闪过。
——
『说了多少次了!这是被魔鬼侵入,诅咒入体,没有常规办法可以救治的!』
那个肚子略微显得有些发福的传教士如是大声嚷嚷道。
『那该怎么办?』
母亲焦急地问道。
『也许我可以尝试净化她身上的诅咒,不过失败几率很高,毕竟……』传教士轻轻地摸了一下挂在胸前的银色十字架,装作无奈地摊手道:『毕竟我作为圣神的仆人的等阶还低,不足以对抗这么强大的魔鬼嘛……』
父亲一言不发地把教士请出了门去。
『喂喂喂,这可是最后“净化”她的机会了呀……』
关上木屋那单薄的房门,父亲依靠在墙壁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接下来小菲的记忆就不太清晰了,连续的咳嗽和高烧已经或多或少地影响了耳朵的听力,或者说……已经破坏了大脑储存连续记忆的能力。
她只能隐约记得一些惊讶的吵闹和撕打声,还有妈妈抽泣的哭声……
最后响起的,是父亲沉重的一声叹息……
——
再有意识的时候,小菲就已经被裹着厚厚的麻布衣服站在了家的门口,而一位穿着做工相当不错的棉布衣服的先生也已经在这单薄的小屋外等候多时了。
『决定了?』
名为科尔蒙的先生有些兴奋地问道。
『嗯。』从身后传来的父亲的声音虚弱而衰老。『要现钱。』
『呵……』科尔蒙笑呵呵地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亮晶晶的银币。『20枚银币,都是足色货,干我这行的信用很重要。』
父亲从科尔蒙的手中接过银币,仔细地点了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麻布袋子里。
『我……』
他嗫嚅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只是轻轻地从小菲的身后推了她一把。
彭的一声,寒风里传来了房门重重地关上的声音。
——
小菲不恨任何人。
的确,她对于爸爸妈妈来说,就是一个累赘而已。
可能是未出生时便触怒了圣神,小菲从出生到长大就是一路的磕磕绊绊——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又或许是天生就有这方面的缺陷,小菲从很小很小的开始便是一副病殃殃的样子,极度瘦弱的体质让她哪怕到了十五岁这个年龄,仍然没有办法去像哥哥那样下地干活,像这个时代大多数这个年龄早当家的农家孩子一般去为家庭分担一丝一毫。
紧紧地依靠重劳力才能勉强支持的农家家庭本就相对女孩更偏爱能早干活的男孩,小菲这种,就更不讨喜了。
确实是累赘而已。
把作为累赘的自己换来那一把叮叮当当的银币,很值得吧?
这一笔钱可以买很多东西呢,有了足够的粮食大家这个冬天也更好过了吧,还可以给弟弟填一件新衣服,那件都打了好多补丁了……
迷迷糊糊地这么胡思乱想着的小菲,忽然在耳边听到了一些隐隐约约的声音。
是魔鬼在低语吗……
带我走吧……
不过那声音却又忽然清晰而响亮了一些,小菲察觉到——那是人说话的声音。
“局长,这蛮族老头在熬啥啊……这东西能给人喝?”
“蛮族?你怎么说话的,就这个思想觉悟还想入党?这叫少数民族兄弟……”
“他是认真的……”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语气间涌起了一丝无奈。
“……再说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说话声停了。
许久之后,一阵叽里呱啦的奇怪话音响了起来。
又是一阵混乱的应和和脚步声。
头又疼了起来,小菲再次在迷迷糊糊之中失去了意识。
——
小菲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入目的一瞬间,她便看到了一面用土黄色木板搭就的穹顶——这房子很大,比她家那栋破烂的小木屋要大得多。
这不是野外的雪地,也非幻想中魔鬼的宫殿。
奇怪……
为什么……
她尝试性地活动了一下身体,虽然那种烧灼感的酸痛仍然在身体各处存在,嗓子也仍然哑巴着说不出话来,但四肢都已经基本恢复了知觉,舒服多了。
小菲颤抖着伸出手半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把掌心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不热。
至少,不那么热了。
她有些恍惚地放下了手臂。
奇怪……
为什么……
这……是哪里?
小菲不知道。
就在这时,身旁一侧响起了推开房门的声音,接着,一个惊喜的声音响了起来。
“局长,她醒了。”
小菲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来。
看到人的这一刻,两行清泪立刻从瞬时湿润的眼眶中滑了下来。
还活着吗?
太好了呢……
更多的泪水刷刷地流了下来。
女孩时断时续地低声抽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