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风落下,遮挡了祖母绿的闪耀。
幕布落下。掩盖了战败者的身影。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闪耀,刺得我睁不开眼。
“Position 0!”华恋的双手按在骑士刀(Possibility of Puberty)上,小小地喘了两下,随即提振起精神来,“小光!”
被箭矢困于星形立牌的我,捂着右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被金丝割到的侧颈还在发热。那只是一处擦伤吗?创口有流血吗?血液是在渗出还是在涌出?
伸手一摸便知…可是、决不能这么做。
那东西压着我的肩膀,细长的绒毛越过肩胛、擦到下颚。
星星已经落下,粗绳已经脱落,而失去支撑的「披风」,正在下坠。
华恋,就和那时候的我一样。
为偶得的胜利欣喜若狂。
为自我的闪耀春风得意。
对暗藏的阴谋一无所知。
“噗、嘶——” 蒸汽冲出,机械运转。
“咔。”隐藏在平地中的升降台将我和立牌送往地下。
“小——”
“哐当!”
我抬眼望去,一团烈焰正高速向舞台坠落。
“等下!长颈鹿!我可不曾听说过——”两片钢铁的半圆紧紧关上,“这个!”
我被遗留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当中,就像那些传说中的宝藏。唯有勇者可以寻得…
可是真正的勇者,哪里会需要我这把又短又细的匕首呢?
干脆放弃算了。
干脆逃避算了。
干脆遗忘算了。
无数的思绪转瞬即逝,又似乎在指向同一条道路。
————————
一枚软糖弹出烈焰,以更快的速度坠落。当它与钢铁的圆盘接触瞬间,一团白烟炸裂开来,日光日白的灯光也瞬时关闭,只有远处的橘黄色光芒施舍了几分光亮。
“小光!咳咳、咳咳…”细碎的颗粒卷入呼吸道中,引得爱城华恋一阵咳嗽。
余烬似乎坠入了白烟之中,异物的冲击搅动了烟雾,而世界却陷入了寂静。
“还有些什么…挡在我和小光之间。——唉?”
爱城华恋察觉到裙摆的扯动,低头一望,却见以个留短发的女孩。约莫有五六岁吧,头顶上绑了条暗纹路的亮色缎带,胸前吊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身着一件针眼大得能隐约透露肤色的焦黄色连衣裙,脚下的粗布条从脚趾头一路卷到小腿上。
“妈妈(Mama)。”
“女孩子?为什么会在舞台之上…”大脑自动过滤掉不自然的称呼,“而且,音乐(Audition)明明已经结束了。”
女孩等待着什么,抬头注视着华恋。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强忍住砰砰起跳的心,一伸手就抚摸起女孩的黑发,只觉十分地柔软、细腻。在她的印象之中,黑色的头发似乎触感都是一样类似的。
紫色的瞳孔注视着华恋:“这条路的尽头,会通往何处的幸福呢?”
华恋脚底下的光路又一次绽出光芒,如铺开的地毯一般,一路延伸直至不可知的地平线。
女孩一低头,甩开华恋就跑。
“等等!!”
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在舞台上疾驰。她们越是跑,脚下的光带就越发黯淡。
眼见华恋伸手就要碰到缎带,从女孩兜里掉出的小熊软糖随之炸开,又一片迷雾弥漫开来。
“这是——她也是舞台少女吗?”华恋的脚步一刻不停,不多时就穿越出来,只见四周已是寂静的树林,开阔地的正中还堆了个几人高的巨型篝火,燃烧的烈焰甚至把橘色的天空染得更红了。
不知姓名的女孩坐在花岗岩的顶端,把串着棉花糖的木枝伸到火边,玩得不亦乐乎。
华恋小步接近,手腕内扭,将刀体置于脚前,警惕随时的袭击。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呀?”她一边走,一边问。
身形与岩石遮掩了火光,在干裂的土地上投射出一对等高的影子。
“葛丽特(Gretel)的棉花糖,是金色的。就和煎熟的肥肉片一样,金色的。”女孩把树枝一挥,把略微碳化的尖端指向华恋,“都一样的!来吃吧?”
“葛丽特啊,可爱的名字呢。”
爱城华恋丝毫没有在意踩中的树枝末梢。
“呲轰!”“嗡嗡——”
短促的锐鸣后,是愈加高频的耳鸣,以及物理意义上,远在天边的舞台少女。
现实的重力将她丢在地上,又滚了几圈才得以停下。
“哈啊、哈啊、哈啊…”沾满尘埃与粘稠液体的华恋一时之间惊魂未定。
“妈妈不喜欢吗?明明都一样。”葛丽特不知从何处现身,双手把持着树枝蹲下,微焦的棉花糖点在华恋的鼻子上。华恋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响;扭动四肢,却发现手脚被坚硬的细线所禁锢。
软绵绵的棉花糖心紧紧箍住树枝,在肉乎乎的指尖挑动下,从细枝的粗部,一点一点挪到接近末端的细部。
“葛丽特很认真哦?”
女孩把树枝的尖端伸到华恋半张的嘴里,棉花糖在气流的作用下前后摇曳。指尖一颤,棉花糖即刻抖落,落入华恋的口中。
第一个感觉是,脆。富有激情的篝火将棉花糖的表面烤得焦脆,沾染上的炭火风味与微弱的甜味交织,更为凸显自己的美味。
而当牙齿将脆壳咬裂,被保护好的柔软就要涌出,在舌上铺开的瞬间就与唾沫交融,把自由的喜悦奉献出来。潜藏的奶甜则更是被烧焦的微苦放大,尽情满足人类对糖的嗜好。
“妈妈。喜欢吗?”她满怀希望。
“味道很不错哦?”柔软而又坚硬的食团被舌根推入食道中,“所以,能把我放下来了吗?”
“那就好。妈妈喜欢。那,和肥肉片相比呢?”
“嗯,这个嘛…”华恋干笑两声。
“嚓。”
冰冷的钢丝断裂,爱城华恋摔在一大块富有弹性的果冻上,被聚光灯照得睁不开眼睛。
“果然,还是不一样的。”女孩深深舒了口气,“糖果都不可能变为肉食的。对吧。”
「黑夜中所闪耀的,绝非月亮的光辉。」
女孩扔掉了树枝,接住不知从何处落下的、足有一臂长的拐杖糖。
「就算早已命中注定,也要战至燃烧殆尽。」
只消一甩,扮演糖衣的刀鞘立即脱开,金属的的长牙在灯光下透出冰冷的光泽。
「今夜的葛丽特,替母亲(Mother)表述真心。」
一手举起可能比自己身高更长的细剑,一手捏起破旧连衣裙的群沿,双脚交叉而微微屈膝。
“来玩吧。妈妈。”
篝火的光焰闪烁不定,两人的面庞也忽明忽暗。
“虽然搞不懂你在做什么——”华恋在又软又湿的果冻上慢慢直起腰,“但是,只要打败你,Revue就结束了,小光也就回来了,对吗?”
葛丽特痴痴地盯了她好一会,摇摇头,随即又一股爆发的烟雾将她的身影完全隐去。
“果然是她。”华恋闭上眼睛,双手持刀,屏住呼吸,试图在强风呼啸声和火苗霹雳声中揪出不同寻常的细节。
按照葛丽特的身高和武器长度,要想发起攻击,势必会踩到果冻上来。而软乎乎的地上到处都积满了水,再怎么微小的触动也会被八卦的凝胶和消息灵通的水洼传得四海皆知。
“哒。”平凡的踩水音罢了。
“呼。”凌厉的破风声而已。
“铛啷!”相互交错的两片金属爆发出刺耳的嗡鸣,即便分离以后也不停歇。被搅动的烟雾也被舞台的强风卷走,只剩一点在脚踝的高度匍匐。
“葛丽特很用心的!”
与哭腔并齐的,是又一记前刺。
但女孩的动作实在太过笨拙,华恋只是侧身便完全闪了过去。
葛丽特在湿滑的果冻上转身,舞台弹起的一个“地雷”在她的脚底炸开,将她推向对手。
“选用什么样的树枝,”
每冲锋一次,爆炸的地雷就增大一点,劈砍、横扫、勾挑的力度就更强一分。
“棉花糖要怎么穿刺,”
每一处经历过爆炸的果冻,都化作了生机盎然的绿茵。
“距离和火候怎么控制…”
数合下来,单凭直觉和本能的剑击说不上有什么高深的技巧,可是与女孩身材并不匹配的力量却把华恋的手腕震得发麻。
“做的时候葛丽特要怎么穿着,抚的时候要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修长的刀刃在聚光灯下折射着耀眼的光——这只是一记平铺直叙的跳劈,却让横接的华恋膝头一软,半跪下来,与小个子的葛丽特相互平视。
“葛丽特,全部、全部都做到了啊!”泪水溢出眼眶,滴落的瞬间就化作了一颗颗洁白的珍珠,在凹凸不平的土壤里寻觅自己的归宿。
刀剑相互僵持着——攻者不足以压下,御者不能够弹起。而本该作和事佬分离二人的果冻,也一早成了鼓吹冲突的热土。
“所以啊,”女孩手腕一扭,脆弱的平衡崩溃,“味道一定是和‘肉’一模一样的!妈妈!”
“叮!”拐杖剑的剑刃砸在骑士刀的护手上。
“呼!”骑士刀的刀锋从侧滚的女孩耳边擦过。
“哈、哈,真是的,不能这样做啊。”
爱城华恋紧盯住葛丽特,右手捏紧了骑士刀,一甩又一甩。
以手腕为界,舞台少女的右手暂时性地失去了知觉,肌肉僵硬、紧绷。
“葛丽特。这样做,可是不行的哦(ノンノンだよ)。”舞台之上,深呼吸的爱城华恋压抑住疲态,“舞台少女永远要保持风度。不可以哭鼻子哦?葛丽特。”
“葛丽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妈妈啊!?”
篝火远远地望着,而短暂的谈判已然破裂。交锋的火花愈加明亮,一亮一暗仿佛暗星闪烁。
“合理的、不合理的…只要是妈妈的指令,葛丽特一分都不愿越过!”
热血在血管中泵动,右手在针扎一般的痛楚中逐步恢复触觉。纵使女孩的力气再大,华恋也总能闪躲或卸开。
“哪怕是再大的迷惑,葛丽特全都藏在了心里啊!”
华恋闭上了眼睛,改用双手持着骑士刀,或劈砍、或横挡,从劣势到相持、从相持到优势。
“但是,妈妈却不喜欢棉花糖、不喜欢葛丽特!为什么啊!明明妈妈也不知道肉的味道!”
爱城华恋有条不紊地向女孩逼近,迫使后者在力压下不得不向后撤步。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葛丽特哦。”
“妈妈骗人!”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也是越来越慢,“一直都那样挑剔、那样严苛…”
“沓。”松散的颗粒被压扁,爱城华恋的双脚终于踏上土地。
舞台少女睁开双眼,最后的迷茫彻底驱散。
一记重重的斜劈,将葛丽特的蹩脚阵势彻底打破。
一步冲刺,将骑士刀拉起、挑击——正中那柄轻而小巧的剑刃。
“叮叮!嗒哒。”细小的拐杖剑脱手而出,在空中翻滚几周才插到地上。
“唉。唉?唉!”女孩接连退了几步,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葛丽特。你的烤棉花糖,我很喜欢哦?”
爱城华恋单膝跪地,将自己置于和女孩相同的高度。说起也是神奇——明明只是物理上的视角变化,华恋却觉自己的心灵也似乎也降落到了和女孩相同的高度。
“真的…?”她怯怯地抬头,与华恋平视。
“圣翔九十九期生,爱城华恋,向你保证句句属实。”握拳敲击胸口,以示决心。
“那,和肥肉片相比…”
“棉花糖永远都不是肥肉片,怎么能做比较呢?”
曾经火光冲天的篝火,如今只剩下闷烧所散发的微弱光芒。曾经被烈焰遮蔽的“月光”,仍是温柔地轻抚两人的面庞。
“来,葛丽特。”华恋松开了骑士刀,向女孩伸出了右手,“表演结束了。”
“对啊。我们一起。”说着,伸手去抓葛丽特的小手。
“嗡滋——”低沉的警报打断了落幕,唯一的月光灯失去了光芒,闷烧的篝火也已经燃烧殆尽。失去光源的舞台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到最后,葛丽特还是被遗弃在森林里了。”葛丽特的语气,简直就和故事的旁白一般,“妈妈所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已经不再重要了。”
一束又一束的光芒缓缓地打在地上。
“我的泪水,我的面包,我的鹅卵石。它们洒落在地上,照亮了道路。”
纯白色的珍珠,粉红色的T形金属,海蓝色的宝石躺在光束中央,闪耀着。
“葛丽特…!”爱城华恋沿着光的轨迹前行。
“轰!咔咔咔咔…”幕后的机械响应了某人的心灵。在灯光闪耀的尽头,舞台缓缓开裂,从中升起的是一间不可思议的房屋:墙壁是用面包做的,屋顶是用蛋糕盖的,窗户则是用晶莹的白糖所砌成的。
“糖果屋(Candy House)。”爱城华恋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