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亦快步在雪地上前进着,由于不久前才下过一场雪,所以他走出的每一步都会使他的脚陷到雪地里。
没过一会儿,他突然脚下一空,整条右腿都陷进了雪地里,他来不及反应,摔倒在雪地上。
“*炎国粗口*,这鬼地方……”
他骂了一句,从雪地里爬起来,瞪了一眼右腿陷进去的那一个深坑。
在乌萨斯的乡野里,你永远也不知道积雪的下面是不是一个大坑。
细雪填满了靴子的每一个缝隙,但此刻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便顾不得已经冰凉的右腿,拍了拍身上的雪便继续向前走去了。
村子内的大部分人都去劳作了,只剩下一些小孩子在路上疯跑玩耍,不过他们一个个穿得跟冬眠的小棕熊一样,看上去颇为喜感。
他们互相推搡打闹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走过的陆铭亦。看到这一幕,陆铭亦不由得感叹:年轻就是好啊,不知不觉间自己都二十有余了……如果不算上在那棺材一样的鬼东西里的时间。
“陆铭亦叔叔!”稚嫩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听到这个称谓,陆铭亦脸色一变,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却拦在了他面前,一对小眼睛满怀期望地看向他。
“陆铭亦叔叔!”
“说了多少次了,别叫我叔叔!我才二十一岁!”陆铭亦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来一颗糖,那孩子立刻伸手要拿糖,陆铭亦却把手抬到了他拿不到的高度。
“下次还叫不叫我叔叔?”
“我错了,陆哥哥!陆哥哥!”男孩急忙喊到,蹦哒着想拿他手里的糖。
“这还差不多。”陆铭亦把糖塞到他手里,往他脑袋上拍了几下,转身继续朝自家的方向走去了。
男孩一拿到糖,便把它塞进嘴里,一溜烟似的跑了。
陆铭亦回头瞄了一眼,但并没有看向那男孩。
“应该没有人跟着……总不能有变态跟踪狂吧?”在萨马拉进行过一年秘密宣传的陆铭亦早已养成了一种习惯。
他喃喃自语着,扶正脑袋上的毛毡帽,继续向前走去了。
此刻已经临近中午,太阳在光滑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的光有些刺眼,陆铭亦微眯着眼睛从房前的一条小径走过,来到门前的邮筒跟前,打开邮筒上的锁,从里面拿出来一叠报纸。
他展开报纸看了看,报纸头条上方的“真理报”红色字样十分显眼,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他先前还以为党内的那些同志不会这么早送到。
这是整合党内秘密印刷的用于宣传的报纸,内容大多是揭露乌萨斯黑暗的新闻,也有党内人士写的一些文章。
陆铭亦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报纸叠好,护在怀里,带着它打开了木屋的门。
一股暖风迎面扑来,令他已经快要被冻得麻木的脸稍微舒服了一些,他径直走到桌前把报纸放进桌下的抽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冒着热气的菜肴,陆铭亦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香味,当他扭头看去时,一位少女正坐在桌边,趴在桌子上打盹儿。
她原先束成双马尾的棕色头发已经散落开来,头顶戴着红白相间的条纹发箍,脑袋枕在手臂上,嘴里时不时发出可爱的轻吟。
这是安洁莉娜,来自叙拉古的一位普通少女,两年前陆铭亦周游泰拉途经叙拉古时恰巧碰上了她,因为对方是感染者,又没有安身之所,便邀请她同行,几经辗转来到乌萨斯与雷凌会合——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陆铭亦将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背后。桌子上的菜肴发出的香味几乎让他无法自持,但他克服了自己的本能,朝着卧室走去。
进入卧室,他便立刻走到书桌旁坐下,戴上耳机,他像是军事片里的谍报员一样十分娴熟地操纵着桌上的密码机,发送出一条信息。
不一会儿,一条信息被传递了回来,陆铭亦按照密码本将那一串乱码翻译出来:已收到,最迟明天早上抵达。
他皱了皱眉,明天?那肯定来不及!他敲打着密码机上的按键,立马发出了另一条讯息。
[目标今日傍晚就会抵达,切勿耽搁,全速赶来支援]
[我们会立刻通知周边所有队伍,最迟不过今天傍晚,但我们无法将迫击炮一类的重型武器带走]
[暂时放弃所有不能带走的东西,这是最高委员会的指令]
[收到]
陆铭亦摘下耳机,叹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不过楼下还有香喷喷的饭菜在等待着他,一想到这里他就立马打起精神来了。
他顺着飘到楼上来的香气回到了桌旁,轻轻拍了拍正在梦中呓语的少女:“阿洁,开饭了阿洁。”
安洁莉娜呻吟了几声,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然而没一会儿连这条小缝也消失了。
“唔……我就再睡两分钟,两分钟……”
难道她以为现在还是早上吗?陆铭亦笑着摇了摇头,在她耳边小声说:“Here's Johny!”
安洁莉娜猛地睁开眼,险些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下来,陆铭亦赶紧将她扶住,免得她真的摔下去。
“好险……”安洁莉娜坐回椅子上,惊魂未定地说道。
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陆铭亦已经回来了,立刻把桌上的一双筷子递了过去,并叫他坐下吃饭。
“再不吃可就凉了,这可是我今天的学习成果!”她十分自豪地说,就像是刚刚创作出了惊世之作的艺术家一样。
陆铭亦明白了:难怪她看起来这么自信,原来是偷摸着学了一手,难怪今天的菜看起来品相这么好。
“是吗?那让我尝尝……”陆铭亦夹起一片炒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着它的味道。
突然,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正在考试的学生在交卷前的最后一秒写完作文一样清爽舒畅。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播放起了《舌尖上的炎国》的背景音乐,没想到安洁莉娜竟然有如此大的进步,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安洁莉娜见陆铭亦一直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盐又放多了,忐忑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一绝。”陆铭亦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安洁莉娜立刻变得兴奋起来,脸颊上带着一抹红晕:“你喜欢那就太好了。”
“喜欢什么?”陆铭亦调侃地问。
喜欢什么?安洁莉娜立马就联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立刻羞红了脸,从脖子直红到耳根。
她支支吾吾地老半天才小声憋出来一句:“不管那个都是一样的……”
陆铭亦假装没听到,凑到她面前说:“哦?你说什么?”
不过见到安洁莉娜害羞的模样,他也没有再逗弄她,专注于他面前的那几盘菜肴去了。
而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乌萨斯首都圣骏堡,街道上除了垃圾和军警之外别无他物,居民们都锁好了门窗,躲在自家的房子里不敢出来。
这种紧张的氛围已经持续了一天有余,消息灵通的人们都知道,这是因为前些天里有整合党的人被捕了,搞的人心惶惶。
这所谓的整合党究竟是什么人?没念过书的农民不知道,但住在乌萨斯首都圣骏堡的可不是没念过书的农民。
他们多多少少都知道整合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只不过他们的看法不一,普通人早就对工厂主、资本家的压榨十分不满,期盼着传闻中惩恶扬善的整合党来教训他们,而有钱人们则对他们恨之入骨。
然而普通人还是占绝大多数,毕竟整个乌萨斯的财富几乎都聚集在贵族和资本家手中,普通人只有被压榨的份。
一队乌萨斯骑警骑着马在街头巡逻,昂起脑袋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周围。正在从门缝与窗户缝偷看的居民们立刻把窗户与大门锁死,免得招来祸端。
骑警们骑着马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来回巡查,生怕放过了一点线索。躲在巷子里的乔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想要出城并不容易。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在那之前,他必须把最新的情报传递出去。
但合唱团原先的秘密根据地昨天已经被军警发现了,甚至有两位同志被抓走了,乔安希望他们不会出卖组织。
他朝着巷子出口的方向瞄了一眼,掀开下水道的井盖,一下跳了进去,盖上了井盖。
乔安很熟练地戴上了口罩,打着手电在下水道里行走着。
圣骏堡的下水道错综复杂,但它能够带乔安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合唱团的同志们正是靠着它无数次甩掉了难缠的军警。
整个隧道里漆黑一片,除了靴子发出的阵阵回音以及恶臭的脏水流淌的声音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在路过一个岔口时,乔安的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其中包含着军警的呐喊、仓惶的脚步声以及马匹奔跑的声音。
乔安停下脚步,抬头向上看去。他的头顶正好是一个井盖,井盖之上的声音令他根本不敢动弹。
又是谁被捕了吗?乔安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位同志祈祷。等到头顶上的声音全都消失了之后,他才敢继续前进。
那些军警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被追捕者身上,如果那真是整合党的人,那可是大功一件。他们都被功利蒙蔽了双眼,没有人注意到正从小巷的下水道爬出来的乔安。
乔安小心翼翼地把井盖放了回去,把肩膀上整合党的袖章取下来,塞进衣兜里,从巷子的出口向外探头观察了一番:貌似那些军警都去追人了,并没有军警在周围。
他深吸一口气,从巷子口蹿了出去。这里距离城门口只有两条街,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喂!站住!”身后突然传来军警的叫喊,几支箭矢飞向乔安,但他立刻闪躲进了旁边的另一条小巷里。
但……是死路!
乔安看着小巷尽头那一堵墙,顿时冷汗直流,但军警们马上就会追过来,他来不及过多思考,只能拼尽全力向前跑去。
巷子两侧楼房的窗户里纷纷投出好奇的目光,他们默默地看着乔安,但当乔安抬头看去想向他们求助时,他们立马缩回脑袋将窗户关死了。
“站住!”军警们已经追到巷子口了,乔安一咬牙,径直奔向巷子尽头的那一堵墙。
“那里可是死路!你跑不掉了!”
军警们得意地看着乔安,然而乔安奔跑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为首的军警神色一变,冲着旁边的军警大喊:“快!射击!别让他跑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乔安一跃而起,扒住墙沿,双腿朝着墙面一蹬,迅速翻了过去,而军警们射出的箭矢只射中了冰冷坚硬的墙面。
“妈了个巴子的,让他跑了!”
砖墙的另一边是另一条巷子,翻过砖墙的乔安还没喘口气,就看见了巷子尽头一个身穿军警服装的身影。
“今天算是栽在这里了!”他暗骂一句,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打算和对方拼命。他咬紧牙关,举起匕首拼尽全力冲向对方。
他怒吼着冲了过去,然而,对方的一句话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冷酷无情的冬天。”
乔安的所有动作在一瞬间停止,他用怀疑的语气回答:“冷酷无情的敌人?”
这可是组织内部的暗号,他怎么可能知道?
见对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袖章,他才终于松了口气,既然是同志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走吧,所有城门已经被封锁了,没人能离开圣骏堡。”说完,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巷子出口有一辆没有牌照的汽车,驾驶员是我们的人,他会带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乔安点了点头,既是感谢,也是表达自己已经知晓。
而在圣骏堡的皇宫内,衣着体面的贵族与将领立于大殿两侧,罗曼诺夫头戴镶满宝石的金王冠,手里拿着华丽的权杖,坐在中间金碧辉煌的王座上。
他一边摆弄着下巴上的长胡子,微眯着眼睛看向跪在他面前的士兵。
“你是说,卡西米尔想趁着整合党捣乱来勒索我们?”
“是……是的。他们要求我们归还所有的土地,并且支付五亿卢布的赔款……”
下面跪着的士兵已经抖成筛糠了,就连他说的话都带上了一种独特的颤音。
旁边的贵族与将领们开始窃窃私语——今时不同往日,在经历了很多年前的那场大叛乱之后,强大的乌萨斯帝国也开始慢慢走下坡路了。
罗曼诺夫想在自己退位前再从卡西米尔夺下一片领土,于是再一次发动了对卡西米尔的战争,却没想到这令乌萨斯彻底陷入了战争泥潭。
兵源不足、国内矛盾尖锐,现在还冒出来个整合党,这些都是罗曼诺夫的绊脚石,偏偏卡西米尔还想借此机会勒索一笔。
罗曼诺夫当然不会妥协,没有任何人能从他手里拿走属于他的东西!就算乌萨斯帝国再落魄,也不可能不敌卡西米尔,只不过攘外必先安内,他最近被整合党以及那一支雪原游击队搞的很头疼。
“第三集团军和第四集团军在卡西米尔有什么进展吗?”
“有进展,但……我们的补给车辆被整合党还有游击队的人数次拦截,导致前线物资短缺……”
“又是这个整合党,又是这个游击队!”罗曼诺夫面露凶光,狠狠地拍了一下王座的扶手,恨不得立刻把整合党的人撕成两半。
大殿内立刻鸦雀无声,没有人愿意触罗曼诺夫的霉头。不过旁边站着的将领中却有一人独自站了出来,对着罗曼诺夫鞠躬行礼。
“陛下,这无需担忧。”
罗曼诺夫压下怒火,看向卡拉切夫:“哦?难道你有办法?”
眼前这位卡拉切夫可是乌萨斯最年轻的上校,是年轻一辈中最有希望晋升少将的人。他在对卡西米尔的战争中一鸣惊人,因此被调遣至近卫步兵第八师担任指挥官。
“陛下,据我所知,整合党以及游击队主要以游击战术来骚扰我们,但根据我们统计,他们主要在萨马拉城周围活动,这说明他们的头领或者说总部就在那附近。”
“言之有理……”罗曼诺夫抚摸着自己的长胡子,思考了几秒。“那么你可有对策?”
卡拉切夫邪魅一笑:“当然,阿芙勒尔号不是恰巧要经过萨马拉么?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那么我们就给他们下一个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