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的废墟上，两位少女找了一处地方落座，正一人一口地嗦着尚且温热的肠粉。
而不远处，金枷银锁依然在守候着。
他二人并不催促少女们尽快动身，反倒无比欣慰地注视着这一副温馨的画面，像是在感慨着江山代有才人出。
“真没想到，小阿济居然真的不声不响地给自己找了个女朋友。”
蓝潇湘夹起一筷子肠粉送入口中，神情无比惬意的地吸溜了一下：
“他今天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吹牛呢。”
“嗯，他人其实真的很好，也帮了我很多事。”
牧梓音的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在思索，但更多的是震惊于对面少女的仿佛无底洞一般的胃口。
明明才刚吞噬完一整个邪祟素体，现在居然还能吃得下这么多肠粉吗？
魔族王女看着手中那盒被她施加了复制魔法的肠粉，又感知了下自身魔力的消耗速度，不由暗暗咋舌。
“怎么了，觉得很奇怪吗？”
见牧梓音不再动筷，大致猜测到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蓝潇湘也是放下了筷子，浅浅一笑：
“作为觉醒了饕餮能力的灵能者，我其实向来是没有饱腹感的说法的。
“所以哪怕吃得再多，也依旧能够吃得下。
“甚至我还经常发饿，饿到极点的时候连自己都能一点点吞吃掉。”
“竟然还有这种能力？”
如果说先前意识到自己处于对方腹中感觉到的是神奇，那么眼下听到蓝潇湘说能够吞噬自我后，饶是见多识广的牧梓音都感觉有些骇然。
因为这种蛮不讲理的能力，与其说是一种力量，反倒更加趋近于所谓的概念。
而沾染了概念的东西，往往都有着异常恐怖的威猛——
“怪不得十三夜局的人一定要让小蓝姐你把这个素体给吞噬掉，而不是强行出手将其灭杀。”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后，牧梓音也是恍然大悟。
“是啊，凡是被我吞噬掉的东西，所有与其相关的「线索」都会被全部斩断。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吞噬一回，他们就再也无法孕育同一个邪祟素体。
“即便真能成功，也只会出现在我的体内化作我的养料。”
蓝潇湘用筷子在空中虚画了几下：
“一整个降临仪式彻底报废，甚至我还能通过吞吃到的信息反向追溯他们。
“一劳永逸的同时还能给他们给予重创，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的确。”牧梓音认可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倒也不是全然没有代价。”
蓝潇湘忽然抬头望向天空，无月夜的晚上满是云层遮蔽，即便是星星也昏暗难寻：
“还记得刚才我和你提到过，我能够吞噬自身这件事吗。
“而在一次意外，或者说是疏忽中，我确实将关于自我认知的那一部分给吞入了腹中。
“在那以后，我就经常会因为‘我是谁’而感到迷茫。”
蓝潇湘顿了顿，看向了不远处的金枷银锁：
“由于本我的缺失，我会自然而然地从周围获取认可。
“如果我周围的是人，我就会下意识的认为自己也是人，进而能够维持人形。
“但如果是为了吞噬镇压邪祟，我就会跟着枷爷锁爷两位前辈，从他们那里获取自己是鬼怪的认知。
“这样一来，即便我将自己完全展开，也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蓝潇湘的手在空中轻轻抓握，似乎是有些不甘，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说是因祸得福也好，说是祸不单行也罢。
“反正在那之后，店长就限制了我的出行，只让我一直待在某一个或者某两个人身边，只要是人多的场所我都去不了。
“这样一来，我不会因为接受到太多的信息而彻底丢掉自我，也不会因为没有人看着缺少锚点而把自己啃食得一干二净。
“只是看惯了寂静无人的深夜，我也非常渴望能见一见热情似火的白日啊。”
“那，就没有什么办法避免这一点吗？”
牧梓音伸手在蓝潇湘的面前轻轻挥了挥。
经历过绝境的魔族王女并不会再度气馁，她只相信希望一定会存在。
——只要有那个少年在，「奇迹」也一定随之而来。
只不过此时的蓝潇湘尚不能从牧梓音身上汲取到那股坚定的力量。
她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没用的。
“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感染，所以哪怕我能意识到这点，我也做不出什么改变。
“就像是现在，和你相处得近了一些，我也就逐渐地在从鬼怪的身份往人类恢复。”
“嗯，我感觉到了，你确实有在向我同化的趋势。”
牧梓音看着面前少女头发中那一抹不知何时挑染上去的白色，还有头顶已经隐约有些发芽的尖尖犄角，心中竟是久违地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悸动。
只不过在提醒自己这一切只是蓝潇湘“模仿”出来的表象后，这股情绪便迅速冷静下来。
唯有那嘴角仍然残留了一缕笑意，像是暖阳晒过，花叶上仍然铭记着的残温。
她伸手，将蓝潇湘身上的特性悉数抹去，连带着那一缕魔族的韵味也被她吸收了回来。
于是少女便重新恢复成了一开始落地时的那番模样：
“小阿济……这回可是找了个了不得的女朋友啊。”
正是这一举重若轻般的举动，却令蓝潇湘顿时震惊万分。
作为觉醒了饕餮能力的灵能者，她深刻地知道想要将东西从自己的“嘴边”夺走是一件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而眼下的牧梓音能如此轻易地就将这些力量收回，已经不止是对力量控制得精细入微这么简单了。
她的力量，似乎还带有一丝位格上的压制。
当然，这样的念头如果让牧梓音听到，只会让她失笑着摇摇头否认此事。
因为这只是魔族王女对于魔族必然存在的血脉压制，并没有位格的说法，能够压制神兽饕餮什么的更是无从说起。
但是在此刻的蓝潇湘眼中，事情却的的确确就是这样的：
“话说，关于你加入了十三夜局这件事，有好好瞒住小北济吗？
“你也知道我们的潜规则便是如此，所以即便是我，也从来没和他透露过这些危险的事情。
“你作为他的恋人，一边想要维系好感情，一边又要解释自己动不动就失踪的情况，可并不是什么易事。”
“——但其实，他一早就知道了。”
牧梓音想起今天少年那半真半假，真假掺杂的话术，有些愠恼，旋即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最起码在他真正迈入超凡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你们的存在。”
“这样啊。”
蓝潇湘仔细咀嚼了一下魔族王女话中的信息，尤其是‘迈入超凡前’这个词句：
“这小子不老实啊。”
“欸，怎么说？”
牧梓音本来以为还能从蓝潇湘口中听到什么“心思深沉、城府极深”重磅消息，谁曾想对方忽然画风一转：
“这小子今天还敢骗我，说自己是打车来店里的。
“要是他真的像梓音妹妹你说的那样已经步入了超凡，依他的性子，我就不信这小子能忍住不开传送门跑到店铺边上。”
“……或许吧。”
虽然牧北济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很正经，但不知为什么，少女一听就感觉像是这家伙会干出来的事情。
她也知道，少年绝对有能力能干出这些事：
“对了小蓝姐，你知道阿济今天下班后去哪儿了吗？”
“欸，店长没把他送回公寓吗？”蓝潇湘思考了一下，“那应该是回学校了。”
“他一直傻乎乎地觉得自己把自己的信息隐藏得很好，但殊不知我们早就把他调查个底儿掉了。
“别说住的地方，连小时候的那些黑历史，还有连他自己的都不知道的一些下意识的动作、习惯，我其实都一清二楚来着。”
“别的不说，黑历史什么的，请一定、务必要告诉我。”
原本只是聆听着的牧梓音却突然一把攥住了蓝潇湘的双手。
她双目放光，那炽热的眼神甚至刺得蓝潇湘有些难以直视：
“下次有空吧，下次。
“不过阿济既然都能开传送门了，他就没想着回来见你一趟吗？”
“不知道诶……”
一提到这个，牧梓音却是默默移开了目光：“有可能是因为我今天在他走的时候说要和他玩点刺激的……有些吓到他了吧。”
嗯，大被同眠什么的，对于纯情处男来说已经很刺激了。
当然，牧梓音不会说出口的是，如果今天少年真的敢回来，那就绝对不会是一起睡觉那么简单了，甚至被吃干抹净都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这种事属于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倒也没必要和蓝潇湘细说。
不过蓝潇湘显然是误解（或者说其实也没有误解？）了牧梓音的意思，以致于她的面颊都隐隐有些发烫：
“这……这样子啊。”
而此时少女的心中正在大声土拨鼠尖叫：
「不知羞耻，太不知羞耻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嘛！」
「还有这个头饰，这个头饰……」
“对了梓音妹妹，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了。”
蓝潇湘指向牧梓音头上的那对犄角，不知何为语气有些羞得发颤：
“这个cos道具，是……是你们的情……情……嗯……”
“这个啊。”
牧梓音却非常自然地摸了摸头上的那对犄角：
“不是啦，这个是天生的。
“小蓝姐你难道不知道，我其实是魔族吗？”
“魔族……欸欸欸？！！！”
回过神来的蓝潇湘精神猛地一震。
她刚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一阵巨大的声响却是突然传来，将两人的注意力同时吸引了过去。
她们下意识地往金枷银锁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结果发现只是银锁一时不察，把半爿废墟踩塌了而已。
金枷此时已经将银锁从地上拉了起来，见两女转头，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无事发生，于是她们又重新收回了各自的目光。
只不过显然，一切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波澜不惊。
「魔族？不应该是隐族吗？」
金枷扭头看向银锁，虽然没有说话，但枷具上那蠕动着的咒文已经说明了他的意外。
银锁也只是晃动了下自己的脚链：
「不知道，但我确实不知道哪个隐族能够头上长角。」
「可九幽十类中也没有叫魔族的生物啊。」
「那会不会是神兽种？」
金枷身上枷具咒文游走不断，银锁的锁链也在轻轻作响。
虽然两人都不擅长交谈，但相处许久，也自然能够理解对方一举一动中所蕴藏的含义。
而这一番诡异的交谈，最终指向了一个意外的结果：
「除非是……」
「域外天魔！」
眼前这位自诩魔族的少女，来自域外！
而这，似乎也能完美印证为什么北璃市会突然出现一尊他们都不认识的强者，却又没有触发过任何相应的警报了。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嘴十三夜局传递信息的事情了。
如果在场的是别的十三夜局的人员，一定是能第一时间认出牧梓音的身份的。
毕竟她算是以强者的身份“屈尊”加入的，如果不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未免会有冷落的嫌疑。
只是金枷和银锁直属铁观音，中间隔了一层，又常年在外奔波，所以很少接收到十三夜局传来的消息；
而蓝潇湘为了准备今晚吞噬邪祟素体的行动，最近吞吃到的信息又很少。
如此一来一去，反倒导致了两边对于牧梓音都有所认知，但都认知得不够全面。
“说起来前些天十三夜局里就有消息，说有位异世界的强大客人意外来到了我们这边。”
而此时蓝潇湘也在感慨：
“我原先还以为是他们在整什么新的谣言钓鱼，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而且我在遇到梓音你的时候，也根本没把这件事情和你联系起来呢。”
“不打紧的，能被你们接纳，对于我来说已经很幸运了。”
牧梓音很是坦然地笑了笑。
她反而觉得没有被蓝潇湘第一时间认出来是一件幸事，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以牧北济女友，而不是魔族的身份和对方相谈许久了：
“总是无论如何，我家阿济的黑历史，就拜托了！”
“一定，一定。”
蓝潇湘看着面前的少女，心中竟是隐约升起一股歆羡之感：
“怪不得你一直说小北济和你一起走过了很久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心灵上的旅程，原来是在异世界……
“所以你也是为了他，才选择加入十三夜局的吗？”
“是，也不全是吧。”牧梓音想了想，“毕竟十三夜局当初也和我承诺了。”
“我出手帮他们，他们就帮我振兴魔族来着。”
“振兴……魔族？”
蓝潇湘脑子一时间有些宕机：
“梓音妹妹，如果我没猜错，只有你一个人从异世界来到了这边吧……
“就算不考虑这件事情的离谱程度，
“只有一个人的魔族，到底要振兴些什么啊？”
“不知道。”
少女诶嘿一笑：
“不过这种事，问我家军师不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