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原因呢？”
“因为……您的王位并不稳固，您缺少来自利益链条上层的支持。”
“所以我比较容易利用？”
“您需要帮助，而我正能给您帮助。”
杜兰达尔摇摇头，他伸手一抬，【幻象粒子投影】在空中具现出复杂的关系网，一个个人名罗列其上。
莉莲娜定睛观看，发现列表中人竟囊括哥白尼王国众多政要、大量比斯科特皇室下属人员，以及阿纳海姆集团、毕斯特家成员。
签署文件、通讯记录、银行流水、财产清单……随着信息的不断披露，一众看似杂乱无章的人头相互连接，拼接出一张围绕女王、王室的无形巨网。
其中，重要人物被红圈标记，涉及王国各机关领导人、重要社会资源分配者、重要关口控制者的庞大网络清晰可见、脉络分明。
【我的天哪。】
——咕咚。
下意识地，莉莲娜咽了口唾沫。
杜兰达尔的声音适时响起：
“自先王两年前死于炸弹袭击，毕斯特家就加大了对哥白尼统治机构的侵蚀，更别说他们的族人本来就掌握着运输业的一部分。如今，这张官商勾结的网络已经逐渐成型。”
“米利安度亲王看得清这一点，但他并没有选择暴力对抗，而是统合起王室宗族中的墙头草、先王去世后摇摆不定的派系，积极与毕斯特沟通，合纵连横，左右逢源，玩起了一场纵横家的游戏。”
“米利安度亲王推行积极武装的政策，可能逼迫哥白尼在未来站队地球、宇宙某一方，打破长久的中立主义，因而卷入战火。可他真的不知道、不明白这一点吗？”
男人修长的五指反手一转，关系网视图缩小，一览全局。
位于蛛网正中的，是莉莲娜。
居于蛛网上方，相互争抢、撕咬、博弈的捕食者有三人。
玛莎·毕斯特，卡迪亚斯·毕斯特，以及……米利安度·比斯科特亲王。
“其实，亲王殿下和卡迪亚斯早有默契。他希望月球能更加强大，甚至让哥白尼扩张，掌控格拉纳达和冯布朗。而卡迪亚斯想借机进军军火领域，至堂而皇裹挟哥白尼护卫骑士团，用正规军充当家门口的保安。”
“我相信，你并不贪恋权利，但你看得到宇宙和地球间燃烧的血与火，你不想你的人民受苦、不想这片艰难维持的和平之地破灭。”
“你的哥哥，他的行为很可能将哥白尼、将月球带入战争的深渊。”
“……”
莉莲娜沉默了。
她沉吟许久，心中反复思量，又看向眼前的杜兰达尔。
她知道，情报是真的，或者至少大方向上是正确的——根据关系网暴露出的内容，她转念一动，一切便明了：
为何在今天之前，她都没有见过军用机动战士的真容？连财政记录都没有？
为何援建下层区的政令遭到百般阻挠？
为何和平主义呼吁难出宫门？
归根结底，三座月球殖民地本质都是宇宙和地球上的有钱人转移经济资产、规避法律限制、取得政治便利的地方。而王室是因历史政治因素被选出来的“中间人”，负责为分蛋糕的各方大佬们提供谈判的桌子，顺带维持桌上桌下的秩序。
“事实上，亲王殿下一定会在这次军演中，做出非常突出、超出常理，说不定会吓人一跳的事情。”
杜兰达尔手指一弹，一份极为详细的名单出现，列举了受邀观看本次军演的外国权贵政要，甚至标注出了他们在本国和各界的重点关系与影响力。
【这种数据，难不成哥白尼国家安全局有他的人？】
莉莲娜为杜兰达尔掌握的信息之丰富感到既惊叹，又警惕。
她不知道的是，杜兰达尔没有任何明面上暗地里的特别关系。那样容易留下蛛丝马迹，存在被查出的隐患。而对现在的他来说，保持科学家、企业家、慈善家的一系列形象还是有必要的。
他只是在位于哥白尼殖民地最底层的互联网根服务器中，设立了自己的后门而已。有量子计算机的强大算力，以及Ayre愈发成熟的算法和理解力，他查不出的东西少之又少。
男人将莉莲娜的微表情看在眼中，微微调整了语气，用理性的分析夺走她的注意力：
“他要让世人都看见，哥白尼有着先进的武器，而他米利安度·比斯科特是个不好惹的、强硬激进的人。谁想要对哥白尼动手，哪怕能赢，也得付出相当的代价。”
“如今，宇宙殖民地与地球的战争愈演愈烈。而习惯于长久中立和平的哥白尼民众，无疑是害怕战争的。这将带来恐慌情绪，您的民调报告、舆论团队观察报告都反映出这一点。”
“通过这次军演展示武器实力，民众一方面将感到自己受到保护，稀释世界大战带来的恐慌。另一方面也将提升凝聚力，对本国的武力和科技感到自豪，也对后续扩编更多军队、持有更多武装有着更强的接受度。”
“从短期来说，亲王殿下做的并没有错。”
“但从长期来说，与毕斯特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过分强大的技术实力，配上哥白尼有限的人口与重要的战略地位。当战争升级之时，哥白尼很可能会被撕破脸皮的ZAFT或者地球联邦直接攻击。”
莉莲娜没有回话。
她皱着眉头，感到一筹莫展——正因为她认可杜兰达尔的分析，才感到棘手和无力。
【我能怎么做？】
她知道答案：
扶植杜兰达尔，用他制衡毕斯特家、控制阿纳海姆，再用他的力量作为自己的政治资本，取得与手握军权的米利安度亲王谈判的资本。
【我并不是要和兄长作对，但是在他暴走之前，需要有人能拉住他。】
杜兰达尔的声音不急不缓，将莉莲娜自苦思之中拽回现实。
充满磁性的声线极富亲切感与包容性，如同一位慈祥的兄长、和蔼的导师，缓缓道：
“你缺乏上层的支持，但你有自己的优势——人民的优势。”
“两年间，你的廉政、你坚定不移的高洁形象、你对殖民地下层区的援助政策，以及因此带动的生产调整。这一切都很好地收拢了底层人民。与此同时，你与各方资本、资源分配者相互周旋，手段虽然并不绝对有效，但却恪守底线。”
“不知道我这么说合不合适，但我还是想说……”
杜兰达尔柔和地笑了。
“在过去的两年中，你做得很好。”
“辛苦你了，莉莲娜。”
突地，她有点想哭。
两年时间，七百个日夜，自己惶惶不安。只能按照父王的教导努力装作一个成熟的大人，装作一个不会动摇的女王。还要在那些各怀鬼胎的商人、家族与投机者之间周旋，即使是亲生哥哥也不敢完全相信。不仅要保护自己、保护王室的财产权利，还要保护大企业压迫之下底层民众的权益。
为此，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用尽一切时间压榨自己，去学习，去思考。
她才20岁啊！
在她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这是身在王族的宿命、命中注定的苦旅】的时候，却有一个人对她说：
像个长辈一样，像个兄长一样，表扬了她。
米利安度亲王都没说过这种话，他离家出走消失了七年，回国之后更是一门心思埋在骑士团和护卫军之中。虽然没有明说，但他显然希望妹妹做个听话的笼中鸟，在他的打下的江山社稷之中收着翅膀、哪也不去，不沾一丝污浊血腥。
“……女王陛下？”
充满距离感的尊称打破了幻觉，莉莲娜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湿润的眼角几乎要流下泪水。
【就赌一把吧。】
【这份善意……我想相信看看。】
“我明白了，杜兰达尔博士……杜兰达尔卿，请让我如此称呼您。”
“您正如传闻中一样，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学者。”
“您的要求我答应了，我会带动比斯科特家的力量，助您掌控阿纳海姆。”
听着眼前女孩努力忍住的哭腔，杜兰达尔勾起嘴角，精妙地调整着自己的微表情，拼凑出最为真诚恳切的面孔，声线微微颤抖：
“在下衷心……由衷感谢您的体谅与理解。”
“我会为您带来一个安定而透明的阿纳海姆，成为您与各大势力周旋、中立求生的坚实后盾。”
“谢谢您，女王陛下。”
——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女王赶忙压下少女的胡思乱想，暗自调整呼吸，努力地想要找回话题的主动权。
【有了！】
“您之前说，还有第二件事？”
“是的，但相比之下，那是很远未来的事情了。”
“博士您但说无妨。”
面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莉莲娜，杜兰达尔不动声色地拉近心理距离，柔和道：
“我希望月球利用自身特殊的地位，在未来成为一个重要的契机。为此，我需要一个更加强大、更加统一的月球。”
“什么契机？“
“【人类宇宙开拓者联盟】——我希望具备特殊政治经济地位的哥白尼，能代表月球，在战争双方失去战斗力后站出来。作为调解方重新提出【宇宙开拓】之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