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多吃点这个。”
给家里最小的姐妹夹菜时,东山太太的态度仿佛与刚才判若两人。
随着热腾腾的饭菜煮好上桌,东山家的老老小小们也都围着不大的方形木桌挤成了团,将内里的食物围的水泄不通。
“我们也可以尝尝吗?”
听见至凑到脑门后方的声音,东山太太皱着眉将筷子放下。
“去去去。”
于是至莞尔一笑,慢慢走回电次所在的茶几边,与他席地而坐。
小红也在这里。
“你不去吃吗?”
他转向小红,朝餐桌那边努努嘴。
小红垂下几乎没怎么放正过的眼睛。
“我平常……工作的时候都是在外面的快餐店吃完才回来的,只是最近这份兼职下班的早。”
意思就是她要等那些人腾出空位才能上桌。
见到她咽口水忍耐的样子,至眯了眯眼后向茶几伸出手。
“我记得你能吃辣吧。”
如同变魔术般,碟子一个个轻轻出现在了茶几上。
影子恶魔只能将死物储存进自身空间里,也就是说所有现成食物在放进去的瞬间就做好了除菌,无论怎样都不再会发霉、变质。
缺点就是依然会变冷,在这种前提下川菜的凉菜就成为了口粮的最好选择。
看见面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丰富菜式,小红的眼睛一下子瞪直了。
“饭也是凉的,别介意。”
至早就发现她们家没有微波炉的痕迹,于是直接将手中的一次性筷子拆开准备动口。
看着他递了双木筷子给电次,又看着至伸过来后近在咫尺握筷子的手,小红不由得有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什么时候在家也能吃这么好的东西了?
“最近过的怎么样?辞职后找的新工作至少比恶魔猎人好干吧?”
公安和电次已经吃了起来。
小红依旧双手握着筷子在发呆。
“居酒屋……”
“嗯?”
“在居酒屋上白班,老板还挺宽容的。”
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回答。
可能是就职四科期间对至的信任感还在身上,与他交谈时总是这么自然,至少能正常对话。
“契约恶魔有好好解约吧?我记得你的那个家伙因为代价有点贵,还从来没舍得被你用过呢。”
“是,队长。”
“和暴力魔人还有联系吗?”
“他以前做巡逻工作时有在打工的地方和我偶遇过,当时告诉了他……不过还是因为没说一声就辞职被暴力先生说教了。”
“那不错啊。”
说了这么多,至笑着抬起头。
“你也开始吃点,我很喜欢这个味道的。”
小红如梦初醒,下意识的回答把她带向了呆滞深处。
她紧盯着茶几上晃动的两双筷子和可口的精致饭菜,又咽了口口水后总算伸出木筷。
“喂!这些菜是哪来的?”
手因为惊吓缩了回去。
听见交谈声,直起腰的东山太太很快注意到了茶几上多出的东西。
其他东山家成员也撇过头来。
在看见不远处满目琳琅、从未见过的食物菜系时,有好多人眼中都闪过了渴望的光。
“自带的。”
至头也不回地回答。
东山太太抱怨着离开椅子,穿着拖鞋便要过来拿几个盛着川菜的盘子。
电次看向无动于衷的至。
电次不知道双标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刚才他们空着肚子问能不能一起吃些晚餐时东山太太可没给好脸色看。
小红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被东山太太一瞪后又避开目光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电次猛地移动瞳孔。
“动手,电次。”
至单手喝着茶展开半边外套,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东山太太眼睁睁看着电次半跪起身,还未来得及惊愕就注视着他抡圆右臂,顺势划过至展开的外套时抽出柄寒光闪闪的斧子。
接着闪电般继续向前。
“咔!!”
等到斧刃钉入墙壁的声音响起,才有人发出尖锐的惊叫。
血迹从斧尖淌下。
“呼。”
定睛一看,斧刃下卡着只正在剧烈挣扎的小型恶魔。
恶魔通身漆黑,看起来圆滚滚的,像是什么昆虫和动物的结合体,有着狗一样的头部和与节肢动物类似的腹足,现在挣扎的幅度已经越来越小,眼看就奄奄一息了。
果然和情报说的一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家伙。
就在东山一家人盯着墙上被钉住的恶魔回过神,开始议论纷纷时,至突然放下吃完的米饭开口。
“砍错了吧,电次。”
他微笑着与看过来的东山太太对上眼神,“我说的是那边的人类们哦。”
“欸?”
电次怔住,“要杀了他们吗?真的?”
“不,我开玩笑的。”
至笑着淡淡摇头。
再看东山太太,脸色已经被至的恶劣玩笑吓的惨白。
“那么。”
拍拍裤子,公安也终于从茶几前起身。
“既然工作已经解决,也就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吃下去了。”
电次的表情松动了些,因为能离开东山家而感到轻松不少。
“恶魔也解决了,走咯。”
他帮着至往阴影里收拾未完的盘子,越这点想越觉得开心。
“不,还有一步。”
至收拾着碗筷开口道。
“嗯?”电次不解。
“东山小红。”
再起直起腰时,至已经换了副严肃的面孔。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还是说出了那句小红最不想听到的话。
“因为私自雇佣恶魔袭击人类的罪名,我需要逮捕你。”
平常一定会发出“唉唉唉”声音的小红,第一次因为慌张和压力而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
“什么?”
东山太太当然也听到了他的宣言。
正当她琢磨这是不是又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时,至接着说了下去。
“理由有三点。”
“第一,”至指向东山太太的身体,又指向个别东山家成员,“报告上说有人因为恶魔的攻击而受伤,可东山太太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这是因为她作为家庭里地位最高的人,有资格命令其他成员护在自己身前帮忙挡伤。”
至抬起下巴。
“作为家庭成员中地位最低的你,身上却是一点伤口都没有。”
正如他所说,面对这种弱小的恶魔,有能力选择谁来抵挡片刻的东山家中受伤的确实是那些继承了懦弱性格的家伙。
“第二点。”
至继续道。
“不,其实把这当做决定性的因素也可以。”
他面向小红悲哀地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我能闻到恶魔的气味,你忘了吗。”
小红的表情此刻反倒平静了下来。
父母还没有反应过来至在说些什么,兄弟姐妹也愣愣地呆在原地。
只有她在被动地接收全部信息,自暴自弃地埋怨眼前发生的一切。
“之前我问过家里的某个人,他说恶魔每次出现都是直接在家里的。”
“是你把恶魔藏在了自己住的杂物间里吧。”
所以才会不想让至进去,伸手去拦住想要再看看的他。
然而至不用进去,就能闻到恶魔具体藏在什么地方。
“你说什么?!”
此时此刻,东山太太终归缓过了神,难以置信地看向小红。
她想冲过去掐住对方的脖子质问,又想起眼前的人可是准备杀死家里的全部人,迟疑中还是没贸然上前。
“买车,应该其实是为了逃跑。”
至在和小红对话。
眼睛里透出止不住的悲哀,他的瞳孔里映射着一动不动的小红。
“但是你试过之后发现自己没有那种主动做些什么改变的勇气,所以放弃了。”
小红嘴角翕动。
“不愧是队长。”
声音细若蚊蝇。
“您总是这么厉害呢。”
电次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大脑过载了,他张大嘴看着至抚住小红的肩,带上她往门边走去。
后方是乱成一锅粥的东山家,还有一家之主的东山太太越来越恶毒的咒骂。
“哦,还有第三点理由。”
至在出门前回了下头。
“虽然你们都看不起小红,但是她其实非常强。”
因为没有自己做什么逃脱的勇气,所以只能把自身所寄望的一切都托付在其他人身上。
公安扯下鞋子上套着的塑料袋,随手丢人阴影中。
“我仔细观察过了,你们并不是一味地家暴自己的孩子,只是把所有怨恨都塞在了小红身上,至少吃饭的时候,我有看到你对其他孩子的溺爱。”
用手势让电次跟上,至斜着身体在门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希望以后不会有人代替小红成为第二个出气筒吧。”
关门后,因为最后那番话而哑口无言的东山太太、以及开始觉得不安的姐妹们也都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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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情况,真是你干的吗?”
出了门,电次马上朝小红问道。
他还是没法相信,那个乖到对小孩子说话都用敬语的家伙会做这种事。
小红默不作声,把头埋得几乎要弯折断掉。
至叹了口气。
三人没有立刻上车将犯人押送到附近的警局,而是停在东山家的家门口,原地静止不动起来。
“至少这次没让你白来一趟。”他转头对电次道。“有新东西可以学呢。”
“哈?”
“就目前来看,小红恐怕是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只是不幸成为了那个家里所有苦难和不幸的出气筒。”
“这也难怪,住在这种地方,如果不树立一个可以埋怨的敌人的话可是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只能终日把悲惨归咎于自己本身的不足,独自消化看不到头的痛苦了。”
至弹了下电次的额头,在他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咧开嘴。
“在撑不下去的时候,随便找个人怨恨也没关系哦?”
“学这种东西干什么。”
至眼前闪过原作中失去一切、被玛奇玛玩弄后崩溃宕机的电次。
“……谁知道呢。”
他这么说。
*
“哦,对了,还有一点。”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小红已经和个死人无异地乖乖站在至身边、单纯等待着自己那无光的未来。
至诙谐地抬起下巴,用念书的口吻道出某句话。
“【如果你是废物,那你就没有资格说自己是好人,因为你只是没有作恶的能力;如果你是野兽,能充分控制住自己的兽性约束自己,那才有资格被称为好人】。”
“我一直很认同这句话。不过对于我来说,真要干的话完全能因为私欲摧毁国家机构,或是给自己立个王什么的,我没这么做,可谓是充分地控制了自己的兽欲,但我也不觉得我是什么好人。”
巨大的声音响起。
“这就叫【矛盾】。”
至的笑容电次已经看不见了,因为他正捂着脑袋,弯腰回头看向随至的响指而爆炸的屋子。
碎片飞溅,意外地砸在隔壁房屋上后没有没入太深。
“瓦斯爆炸———怎么样,这招不错吧?是我惯用的招式。”
电次在惊愕中看向至,正好迎上了他抬起的手指。
“矛盾……用她现在的表情来解释就正好。”
他指向的是小红的脸。
不知何时已经因为爆炸声而抬起,上面的表情在沾灰后显得模糊不清。
耳朵被强烈的刺激暂时弄得嗡鸣不已,尘埃落定,理解发生了什么后情绪冲破防线直上灰扑扑的面容。
电次看到了很奇怪的画面。
她在流泪,那是因为家人死去而生理上流下的悲伤。
安心。
解脱。
了无遗憾。
甚至还有不该出现对未来的希翼和全然看不出来数量的欢愉。
这些情绪在悲伤泪水的覆盖下,尽情地绽放在同一张脸庞中。
“对于根本没什么好印象的家伙,我当然更偏袒自己可爱的下属啦。”
至摸摸后脑勺。
日后,当地的警察指通过口供和一点小小的【权利】得知了,这天发生的爆炸是因为恶魔触动了煤气罐,再加之家里本来就有的明火。
碰巧幸存的只有家里的一位成员,和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两位不明有关人士。
东山小红?
至于她日后去了那里,就没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