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继续之前,真的不需要暂停一下吗,正在看视频的你。”
“谢谢提醒,长官,我确实需要。”
盈若缺抬起手指,轻轻地打了个响指,在后面负责播放的方相抬起手中的遥控板,往身边的投影仪上按了一下,屏幕中的“奥本海默”,亚伦正好低头握住自己的烟斗,似乎也需要一边沉思一边休息一下。
然后,整个书吧就陷入了一种默契的沉默,除了投影仪风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之外,就只有和它不相上下的,众人凌乱而轻微的呼吸声。
“我想梳理一下,看看我对这个计划的理解有没有偏差。”
谁都没有料到的,第一个开口打破沉默的,竟然是露易莎,她举手的动作似乎依然还有点怯生生的,但语气却没有太多的犹疑,少见的稳定和清晰。
“我们可能可以用一种方法,进入到光幕市的‘后台’;在那里想办法制造一个让伊妮卡不得不‘化身伪装者降临光幕市’的情况,然后再杀掉这个降临的它?”露易莎微微低头,努力地梳理和回忆着,“这样就可以杀掉它吗?”
“这个……伊妮卡真的会这么蠢吗?主动放弃自身无敌的存在?”说话的是坐在第二排的艾利芙,少女被烧伤的,只有一只眼睛的脸上眉头紧锁,她叼着一个棒棒糖,“我不能理解。”
“你不用理解,你只需要知道,这就是设计生命,为目的而生,为目的而死……”坐在她身旁的独臂少女琳妮雅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卷烟,放在鼻尖下轻轻地嗅闻着,扭过头看着像小猫一样趴在她座椅扶手上,不太能说话的小哑巴明娜,继续开口,“如果我们真的能创造出‘如果它不降临,那光幕市的稳定就会被动摇’的局面,那它一定会降临。”
“因为它的目的比生命更重要。”说完,琳妮雅还补了一句。
“老实说,这一切比我想象中的简单太多了。”尤莉尔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而且姐姐似乎去过后台,那应该不会太过困难。”
“或者说,只要知道她曾经去过,这件事无论如何就都不会太困难,就像科研,最大的问题永远是‘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做出来’,一旦被确认能做出来,那很快就能被复制出来。”尤莉尔闭上眼睛,轻笑着摇摇头。
“确实,和尤莉尔一样,我也觉得这件事的整个逻辑,都简单到不可思议。”雷娅终于开口了,盈若缺注意到她下意识地已经握住了自己衣袖里的爪刀,黑色头发的少女低着头,满脸的不可思议却又难以掩盖兴奋的潮红,“简单到只要杀死神就可以了?”
“我以前看过一本书,刘慈欣的《三体》,第二部里面有一句话我很喜欢。”
盈若缺伸出手,轻轻握住雷娅的手指,帮她将颤抖的肢体微微地平缓下来,一边转过头,扫视了一圈所有人,轻轻地开口,
“所以。”在帮雷娅稳定住颤抖的手指后,盈若缺张开嘴,她微微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句话也许应该在完全看完后再说,但在大家的灼灼的目光中,她开始提前开口了,“我相信亚伦,我相信这个计划。”
“这个逻辑没问题,也解答了我的很多疑惑,很多你们不知道但我觉得诡异的事情,仿佛一下说得通了,所以不需要证据,我相信他。”说话的是坐在后方角落里的男青年伊森,他紧了紧自己夹克的衣领,依然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略微沉默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问题在于,如果亚伦在盗火者行动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些,明白了这些,那为什么盗火者行动会是那个样子?”
“难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似乎觉得伊森已经发言,自己再沉默下去有些不妥,坐得板正的乔万娜皱起眉头。
“我觉得不是,”伊森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前一天晚上,亚伦和加里波第的表现,都像是胸有成竹……”
“没关系,亚伦会亲口告诉我们。”盈若缺抬起一只手,打断了讨论,然后坐回椅子上,冲着方相挥了挥手。
方相停顿了三秒,才拿起了遥控板。
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们都做好了准备,真正第一次,在这漫长的十多个月后,了解到盗火者的真相。
而显然,这个真相,一定不会太令人轻松。
“那么,我们继续吧。”
屏幕里的“奥本海默”,亚伦,随着遥控板的指令,再次动了起来,他挥了挥手,画面的背景变成了一间嬉闹的赌场,男男女女们穿梭在其中,围观着,游戏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或欢呼。
“我不喜欢赌博,倒不是因为道德的原因,而是因为在人类社会的一生,给我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思想钢印,那就是——真正强大的人从来不上赌桌。”
“显然,我是在说伊妮卡,但我要澄清的一点是,这个赌桌指的不是‘以人类的身份降临光幕市’,而是另一个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
亚伦继续冷漠地抽着烟斗,但即使隔着虚拟的形象,也能感觉到,他的气势稍微低沉了一点。
“我们现在所了解的一切,猜测的一切,并且在这一切上定制的计划,都不可能瞒过伊妮卡,它有太多办法可以了解到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事实上,我可以确信,在你们看到这个视频之前,它已经看过了。”
“如果我完全猜错了,刚才说的全是胡扯,那倒是无所谓,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如果——”
“如果我是对的呢?”
亚伦继续说着,微微停顿了一下,而坐在他正前方的琳茜在其他人都还在等待下文的时候,突然似乎意识到了答案,低声惊叫了一声。
“是的,伊妮卡从来不需要坐上赌桌,因为它永远有一个选择。”
这就是谜底,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理解了亚伦的意思——
伊妮卡其实永远可以选择直接毁灭人类不是吗?如果人类知道得太多,或者说人类如果真的有了可以杀死伊妮卡的方法,伊妮卡难道不会为了安全起见直接毁灭人类吗?!
这就是“掀桌”的意思,差距过大的文明层级让人类再精妙的计划都黯然失色——
强者永远可以不坐上赌桌,不是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也许在想,考虑到伊妮卡已经宛若天神的能力,事实上,我刚才说的两个环节恰恰是危险的——我制定了一个弑神的计划,如果这个计划是真的,那神明一定会在我们动手之前直接彻底地消灭我们,我指的是毁灭整个人类文明。”
“事实上,这就是它动动手指的事情,不是吗?”
亚伦将烟斗从嘴上取下,反过来,在虚空中倒了倒,将里面熄灭的烟丝磕在讲台上,然后慢条斯理地从兜里取出新的烟丝,填好,然后划着了一根火柴。
“但前提是,伊妮卡真的在乎自己的生死。”
峰回路转,盈若缺露出了一个苦笑,她清晰地感觉到,整个书吧的气氛都在刚才掉到了冰点,但却又被亚伦这一句话拉了回来。
“是的,我前面说了,设计生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它们只在乎自己的目的能否顺利完成。”
“毁灭人类能让它完成目的吗?显然不能,因此这只能是一个下下策,比如,如果我是伊妮卡的设计者,我就会设计如果伊妮卡确认已经不可能完成对当前文明的认知解析的时候,直接把这个文明抹掉。”
“听上去很美好不是吗?我们用伊妮卡的目的绑架了它,如果我的猜想成立,那只要我们一直让伊妮卡觉得,它的实验可以继续下去,为此它冒一些风险也没关系……那我们就可以做任何事情,包括让它冒着风险降临在光幕市。”
亚伦将那根似乎永远也烧不完的火柴放进烟斗里,然后吸了几口,让烟斗顺利地被引燃,深吸一口气:“但问题在于,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做什么事情会让它得出‘实验已无法完成’,毕竟我们没有一个计量表,我们甚至不明白它研究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亚伦将烟斗放进嘴里,转过身,虚拟的影像将目光投向身后熙熙攘攘的赌场。
这是整个视频中他唯一一次转过身,但几秒后,他又转了回来,将烟斗从嘴上取下,看向镜头,看向所有人。
“我决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叛徒,用最激烈的方式,让成百上千最忠诚于人类的勇敢战士,毫无意义地死去。”
“这就是我的命令。”
“这就是‘盗火者’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