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煌煌连天,浓烟滚滚张狂。
耳鸣震耳欲聋,呼吸沉如灌铅。
尸体的焦臭与鲜血的粘腻塞满鼻腔,随着呼吸钻入胃袋令人几欲呕吐。
杜兰达尔灰头土脸地坐在路沿石上,仰望着塌陷了一角的王宫、狼藉一片的谈判会场,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思考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
【先生,杜兰达尔先生。】
耳边有人在呼唤,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讽刺般的念想浮现在脑海:
“说的没错……今天,我见证了历史。”
【先生,先生!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耳畔的声音愈发响亮,杜兰达尔没有心思去理会,他脑中容不下别的念头。
“从今天起,世界将滑向战争的深渊。”
“十四年的执念,八年的努力,两年的如履薄冰,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我推动了这一切,是否,我也是侩子手之一?”
“是否有别的办法,更加合理的办法,更加强力的、切实有效的办法?”
【先生!你的状况很危险!】
“我是否不该遮遮掩掩,不该沉迷在幕后黑手的游戏中?走上台前?”
“守旧的暴力破坏了这一切,那么,我是否该以暴制暴?”
杜兰达尔的思想不断漂流,如同气泡一般漫无目的地向上飞去。
坍塌的王宫倒流重组,金碧辉煌。
焦黑的尸体死而复生,露出微笑。
时间在加速,又似在倒流。
殖民卫星一个个分散消失,运载建材的飞船倒退返回,宏伟的高楼消融磨灭,人类的城市不断缩小,参天大树拔地而起,长江大河分流又汇聚。
在时间的初始、在时间的尽头。
杜兰达尔看见了一切——
【生体数值异常,体温39.7度,心率191。】
人形的、非人的巨大兵器挥舞刀剑与枪炮相互厮杀,爆炸的火光填满宇宙,化作漫天灿烂星辰。
庞大的战舰扬起光之帆,并未向着星辰大海,而是以自身为矛,冲向永不陷落的要塞。
痛苦又偏激的女人欺骗这个世界,夺取了超人的智慧,用谎言玩弄群雄诸侯,只为迎回失散的爱人。
傲慢又空洞的男人睥睨这个世界,窃取了先驱的权柄,要将人类化作巴别塔中的工蜂,他自己便是那塔顶举剑向天的王。
黑色的金属生命横跨宇宙,带来了……
【已确认:精神感应框架共振频率提升,突破拟定“D界限”。】
【预计后果:前额叶、下丘脑受损,植物人风险。】
【应急预案Delta启动,强制唤醒。】
【别离开我!求求你!】
——?
——!!!!!
“呃唔!咳咳呜咳咳……”
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杜兰达尔醒了过来。
他以躺姿被安全带捆在驾驶席上,而驾驶席又位于一座高大黑色巨人的胸腔正中。
包围驾驶席四周的、厚重的黑色镂空球体框架正冒出高温过载的青烟,依稀残留有殷红的光晕。
这是【精神感应框架】,是杜兰达尔所发明的外置脑机交互设备——无需手术植入体,戴上就能链接人脑和电脑的黑箱产品。
它是阿纳海姆电子如今的拳头产品【神经连接装置 Neuron Access Device(NAD)】的核心结构。自CE69年推出以来,不足两年便全面侵占、替代了高端智能手机和AR、VR设备的市场。提供个人随身电脑、视觉听觉编辑、脑波操作设备等功能,堪称人类的第二大脑。
民用产品和部分军用产品的底层结构搭建、算法编写、市场化量产均由阿纳海姆电子实验室研发主管“米娜·卡玛茵博士”负责。
而精神感应框架的核心原理、制作生产方式均为杜兰达尔个人所掌握的黑箱,由位于阿纳海姆电子工业园区地下的无人工厂生产,交由大型量子计算机和智能助手Ayre全权管理。
以往,投放到民用市场的精神感应框架,都只是做成项圈、头环等小体积。
但位于巨人胸腔的这座却是一个三米直径的镂空球体,众多金属与线缆与其相连,通向巨人的躯体各处,令人不禁联想到血管和神经。
框架将驾驶席团团包裹——像是摇篮,也像是心脏,更像是灵魂所居的座。
“呼,呼……启动又失败了吗,这是第六次了。”
“这可真是……要人老命,先把安全带解了,要喘不过……”
“滴滴,紧急排出预备。”
“排出?唉等下,我安全带……”
“排出。“
冷酷的女音一声令下,高压气泵解锁,杜兰达尔像个被踢了一脚的皮球,连人带椅芜湖起飞,从驾驶舱中喷射而出!又因他把安全带解开了一半,在半空化作一枚脱壳穿甲弹,抛下椅子螺旋飞出。
咣——!
座椅冲进了预设救护区,被一众医疗机器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各种扫描光线和护理喷雾叮铃咣啷一通乱喷。
啪——!
杜兰达尔脸朝下着地,在实验室地板上滑行了半米。
辛亏这里是低重力环境,哪怕从十余米高处落下也出不了人命。
“呜…哦…嗷哦…够,够劲儿。”
男人发出了丢人的呻吟,偏偏还要强作从容。
凭借基因调整者的身体素质,这一下顶多把他摔个鼻血;但对一个屡次进行激进操作,导致实验危险程度极限加剧的不负责任的男人,这一摔有着十足的精神伤害。
“实验记录——CE71年2月2日。【天剑计划】初号机【GundamDurandal】第六次开机实验,现已完成所有预定实验步骤。步骤17中,实验体吉尔伯特·李林·杜兰达尔出现脑量子波异常超频,导致机体暴走,无法正常开机。应急预案Delta成功实施,实验结束。”
平稳又干练的女声自扬声器中响起,智能助手Ayre一丝不苟地工作着,为趴在地上的狼狈男人送上故意迟到的问候:
“欢迎回来,杜兰达尔博士。”
“……好吧,谢谢你Arye,你的好意与怒意我都收到了。”
约二十米高的钢铁巨人没有覆盖任何蒙皮或是外甲,径直暴露在外的黑色骨架依稀勾勒出高挑健美的人体轮廓。
如同古代神殿中巍峨的神祇雕像,仅是远远眺望仍不免心生敬畏,进而不禁想象那副巨大的躯体撑起天空、将殖民卫星都举至头顶的伟岸之姿。
事实证明,如此夸张的拘束具是有必要的。
尽管碳纳米绳索并未断裂,但外部的拘束具仍在巨人暴走之时被扯得七零八落。经过加固的焊点被生生撕开,裂口狰狞无比,似乎不比一片铝锡纸坚固多少。
“拘束具又坏了……嘛,起码能证明我的精神连接上了Gundam,只是还无法控制它。”
“因为精神感应框架共振加深,我的脑量子波跨越拟定【D界限】,陷入精神领域的幻觉导致Gundam机体的暴走。”
一边喃喃自语着,杜兰达尔挥手启动NAD神经链接装置,在视网膜上的虚拟画板勾勒思维导图。
他身后的钢铁巨人——巨大的人形机器——被称为Mobile Suit,或者用一个近年来更加流行的称呼“机动战士”。是身披重甲背负枪炮,叱咤宇宙战场的强大武力。
然而,若是有任何一位通晓机动战士结构的科学家或工程师在场,一定会指着这座黑色巨人哈哈大笑,毫不留情地嘲笑它的设计者“您大脑无恙?”。
与本质是“人形机器”的机动战士不同,这座黑色巨人更接近“机器人”的概念——分为三段的脊柱结构支撑起躯干,电磁驱动的肩部关节甚至能做到“耸肩”这样毫无意义的动作……类似设计遍布巨人全身,连手腕球体关节都故意设置了转动角度限动器。
【人体延展型Mobile Suit “Gundam”】,通称“高达”。
巨人的创造者,“机动战士之父”吉尔伯特·李林·杜兰达尔博士如此称呼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