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地离去,回到此刻茫茫的黑石荒原上的联军统帅欧力克司,却宛如是阔别许久。
战场上已经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战争气息,在九月份烈日天空的无情炽热煎烤下,散发出令人胆寒和作呕的味道。
那是死尸腐烂、营地便溺和肉体污垢所发酵出的最为野蛮最为恶心的味道。
他看到曾经高高飘扬于拥有精兵悍将的,联军营地的四国旗帜——法兰王国、波黑王国、诺曼王国和罗马神圣帝国,此时已是萎靡不振。
法兰王国、诺曼王国的将军早已战死疆场,罗马神圣帝国的将军在维护保存为数不多幸存的投石机和火炮。
波黑王国将军因在第三年三月份倒春寒的那一天,煽动饥寒交迫的士兵发动内乱,而被枭首示众。
唯有象征神主信仰的黑色高大十字架,仍然矗立在众多士兵们的眼前,和疲惫不堪的心底。那是最后的一道底线。
一道难以逾越的底线。
一道被铁与血鞭笞着继续前行的底线。
随着披挂罗马圣城教皇赐予的神圣丝巾的良马马蹄,清脆地逐步踏入这片持续三年的屠宰场。越来越多触目惊心的画面闯入司克力斯的眼帘。
没想到事情竟已经发展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欧力克司心头惊悚着握空了胸膛前曾经家族、父亲和亲人的骄傲。眼光所略之处,攻城投石器械破损不堪。攻城火炮弹尽粮绝,炮膛开裂。士兵的大多护甲破旧,兵器崩刃缺少保养。
最重要的是,那些战意涣散的瞳孔和脸庞。他们现在只剩下了软弱无力的祷告。无法再次拿起沉重的长矛刀斧。
我该用什么,来赢下这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欧力克司一边骑着马一边进入了营地之中,一些认识他的士兵逐渐意识到事情也许发生了什么转机。
越来越多的饿狼围猎在司克力斯的四周,统帅身边的两名罗马圣城派来的护卫不由得紧张地抽出了制式骑士长剑,斥责着四面八方围成一圈的士兵们:“想造反?你们胆敢违背神主和圣子教皇的旨意?”
听到圣子教皇的旨意,人群不由得议论纷纷。更是引得更多的士兵也加入到人群之中。
欧力克司翻身下马,指示罗马圣城的护卫不必担心。他打开腰间的一个铁圆筒,从中抽出了一条华美精贵的绢巾,双手奉着向四周的士兵们宣读着教皇的手谕:
“赞美神主!荣耀神主!献身神主!神圣的支援马上就到!请务必坚持到底!”
“务必坚持到底?”士兵人群中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不满质疑。
“坚持到底,就有希望……坚持到底,就有希望!”欧力克司奋力抽出马鞭,朝天空无助地挥舞着,拼命地向士兵们鼓舞说,安抚说。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欧力克司……”“就是,我们要的是停战!”
“停止这场令神主蒙羞的战争!”“我们受够了!滚吧……”
当所有人都像斗红了眼的公鸡般,互相把尖锐嘴喙都啄向彼此乱糟糟的羽毛之上时。一名护卫锋利的剑刃甚至已经捅穿了快步靠近抗议的士兵。血红色的污血流淌于干涸开裂的营地地面之上。
风声遏止,旗帜软弱地垂落在失去一切耐心的这些钢铁群块头顶之上。
人群中再次发出难以置信的愤怒吼声。但——
一声任何人都未曾听见过的,夏日中难得一窥的,可怕的滚滚雷暴声响,瞬息间打断了所有失去希望的叫喊。
一发超越人眼所能捕捉到的速度,带着无法匹敌的气势和沛然力量猛然轰击在那座无法攻陷的黑色要塞之上。以往只能激起令人难过使人丧气的灰尘的厚重城墙之上,现在赫然出现一条肉眼可见的粗壮裂痕和洞深。
雷暴声之后是隆隆的奇异声响,像是某头嗜血野兽带着暴怒的利爪,迈开长满毛发的后腿,爬行在干涸的荒原战场之上。
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
二十一头黑色的野兽——或者应该说是黑色钢铁骑士。
那乌黑粗壮的新式炮膛,阳光照耀的地方闪烁着无法言说的残忍光芒。在吱呀作响的车辙和隆隆铁轮声的衬托下,于此刻降临在这片拉锯许久的血腥战场上。
只是,这次,终于轮到神主的黑色钢铁骑士,来担当做这片屠宰场上无法压制的屠夫角色。
一匹雪白色的高大优良战马出现在坡道的顶端,整齐干净的素色教会军装制服迎着夏日炎炎。马鼻不断擤着强烈光线刺激下的喷嚏鼻涕,不安分的铁蹄不断抻着干硬陌生的荒原土地。
一把散发着神圣白洁光芒的神主圣剑静静地躺在,那战马身后的修士手中双手捧着的剑匣之中。
达尔尤·奥兰·凡,审判庭高级职事兼教皇任命联军临时军事督查员,正用力地拉扯着缰绳,冷眼看待四国联军营地中正发生的一切。
他望向远处坐落在黑石火山上,那座同样摇摇欲坠的堡垒要塞。单薄的双片嘴唇先是紧闭,随后酝酿着无法猜透的某些计划,最后裂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