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海中的鱼群是有记忆的。
当某片海域的渔船数量不断增加,渔夫撒下的渔网网眼越来越细密,连接近刚出生的小鱼都不得不被捕捞殆尽时。
鱼群中古老的智慧会引领它们离开这片恶魔驻扎的海域,永远不会再回头。
更可怕的是,它们会在古老冰渊之中,冰渊之神开放给所有海洋生物的殿堂广场之上,那人类所无法听闻、漂泊汇流的激流其间,传递交换彼此生存的情报。
警告所有活着的海洋生物们切勿靠近那片象征死亡的地方。
…………
一枚镶刻有斯格莫德尔半岛上,古塔王国国王奥古塔夫三世头像的铜币被投入寒冷的海洋之中。
紫红色的铜币在波涛涌动的潮流中缓缓沉下,直到被海底的深邃黑暗吞噬掉一切人间的价值。
一位穿着简陋皮毛避寒衣的十七岁青年跪立在木质的渔船舢板上,那白金色短发上的狗皮灰帽子遮挡不住被冻出疮疤的耳朵。
他张开双手,神色紧张的面庞朝向神所居住的无尽冰渊,像寒霜季节,那雪松针叶上的晶莹天使。努力地想要把自己洁白的信仰融化成纯净的水滴,润泽祂的神国大地。
青年嘴里虔诚地祈祷着今天的渔获:
“若你想得到收获,必先向冰渊付出。”
“你所奉献付出的,定会冰封于神的殿堂上得到嘉奖。”
“你所自私攫取的,必将沉没在神的幽渊下承受血刑。”
但是一声熟悉的无可奈何的叹息,将青年脑海中理想驱赶回残酷的现实当中。
那被刀刃般寒风割开破裂,留有血痂的嘴唇上下颤动着,向祈祷的青年问道:
“这是你投下的第几枚钱币了,拉尔夫?”
“我不记得了,老奥利。但是冰渊中的海洋税务官一定会收到的,不是吗?”
老渔夫奥利穿着他十多年的旧时皮革围裙,打开被冰冷海水刺得皮肤皲裂的通红手掌,骨节突出的手指拨弄着,熟练地再次扯起细密的渔网。手臂一甩,将第一张渔网撒入刚刚钱币沉入的海面上。
“冰渊之神不会放弃任何一位英勇奋战的冰原之民。”青年望向渔网沉下的海面,坚定的回答道。
“我知道你羡慕黑石堡垒中那些成天舞枪弄棒,摆弄着投石机的军官和士兵们,亲爱的小拉尔夫。”
拉尔夫那苍白的脸庞顿时一红,别过头去。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还是闪烁过许多兴奋的光亮。
“可惜你只是一个渔夫的儿子。”老奥利嘴里低声嘟囔着,不断拉扯未铺好的渔网,凭借丰富的打鱼经验调整渔网的方向,以增加收获的机会。
没有人能听见他的自言自语,除了不断飘荡的风雪。
“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学那些被恶魔控制住下身雀儿的黑石渣子们,去光顾那个你不该去的神秘房间。”
拉尔夫听见老奥利嘴里提到的“那个房间”,像小猫被踩到尾巴般反射大叫,脸红着反驳到:“我还有两个星期就成年十八岁了!老奥利!”
“我不管,就算你成年你不还是一只毛没长齐的猫咪!总之你就是不能去那个房间!”
“有什么好怕的!总之我一定会去!就算不是今天也是两个星期后的今天!”
十七岁的小青年耍起了小孩子的脾性,向着老奥利赌气。
“你不会想知道那个房间的神秘。到时候你只会后悔。”老奥利劝说道。“如果你不怕收到冰渊之神的血刑惩罚的话。”
听到老人关于冰渊之神的惩罚,诚恳信教的拉尔夫不由得泄了气。
老渔夫奥利一边准备着第二张渔网一边向拉尔夫开玩笑道:
“好了,我已经知道你无人可比的虔诚和勇敢了,年轻的黑石士兵拉尔夫。下面你就用好这把奥利教官的二手老武器,狠狠地刺向海洋中那些滑溜狡猾的鱼儿们吧。”
青年重新拾起了对于冰海的兴趣,跃跃欲试地撸起袖子。他一直相信冰渊中海洋税务官这个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所有人都嘲笑他的幼稚,但只有老奥利他允许这种对于穷人来说属实是奢侈的浪费。
因为在这个望不到尽头的战争的第三个年头,钱币已经失去所有的价值。
钱币买不到人们所急需的一切生存用品,更买不动古塔王国的黑石士兵们不断衰微的战意。
他们太渴望一场奇迹的支援了。
远处黑石火山上常年不灭的熔岩火焰,那座号称”永不陨灭“的黑石堡垒,已经是一个饥饿到几近发狂的战争绝症患者。漫长的围城战封锁了所有陆地上的运输通道,冰海之上的航线也时不时受到敌方快速三桅帆船神出鬼没的偷袭。
纷至沓来的绝境,甚至动摇了人们对冰渊之神的信仰。如果冰渊之神真的存在,为什么他不降下冰霜奇迹,封锁城墙,冻结对面罗马伪神教会的的青铜炮口呢?
为何要我们这些可怜的血肉士兵,冒着生命的危险一次次跨越炮火的威胁,去拾取那些滚烫难采的黑石熔岩来修复城墙呢?
当然,这只是一小部分人心中的疑问。
孤立中的黑石要塞渴求食物,药物,弹药等等所有能用的物资,以供在最后临终的时刻能殊死一搏,将带给它战争绝症的,那个瘟疫伪神的使者一同拖入冰渊之神的幽境之下。
接受那来自万年不化的冰霜血刑之审判。
此刻,只剩这条小渔船上,可怜的小拉尔夫和老奥利能暂时忘却这个死亡的苦恼。
十多天来,他们驾驶渔船,冒着风霜的侵蚀,逆着洋流的混乱,躲着敌人的搜捕。为了堡垒中士兵空荡的肠胃和明日的希望,奋战在这片寂寥的海洋上。
但在难得顺利畅通无阻的今天,两人依旧是一无所获。
老渔夫接近麻木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的悲喜,早已冻僵的双手正抓紧时间收回只缠绕着几根海草的空荡渔网。
拉夫尔左手按住头顶被冷风吹动的破旧狗皮帽子,右手扶着因为拉回浸透海水的沉重渔网,变得摇晃不定的船舷。
他恋恋不舍地看向冰海之中祂的神国,告别道:
“明天我投两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