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骑着阿父留给他的老马,正驱赶着羊群回归部落。
远处天与地相接,斜阳的余晖从目光尽头款款铺到脚下这片草场。早晨下过雨,湿漉漉的水珠染着夕阳的晖光,好似小时候在遥远的东方所居住的家中那充满温情的地毯。
距那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十七年。
一十七年,一十七年......
托雷坐在马背上,回想着幼时的年月,忽然开始感到烦躁。
于是他挥起马鞭,开始放声高歌起来:
“关山前,瀚海边,勒马向苍天。”
“扬鞭偃水草,大汗赏牛羊。”
一曲罢了,托雷抽出鞭子,将走错方向的羊群抽回了正确的路。
正确吗?
他不由得自哂一笑,长长呼出一口气。就这么走了不知多久,等到最后一丝斜阳都落入了地平线之下,满天繁星便开始为他指明方向。
“托雷,托雷!”
前方有个骑着马正朝他招手的身影,穿着兰巴斯托常见的长袍。托雷有些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听声音就知道是赤那来接他了。
托雷夹紧马肚,骑马快跑到了赤那面前。
这是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少年,他们是同一批从东方被迁居过来的农户。
啊,不——拜也先大汗所赐,现在他们成了牧民,而且是替人家放牧的雇工。
他们的父母全都死在了也先大汗发动的与神圣弗雷亚帝国的战端之中。
同病相怜的两人,是很要好的伙伴。
“赤那,你怎么了,这么急匆匆的样子?在部落外头接我就好了,跑这么远来干嘛。”
托雷踩着马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以草原的习俗笑着和赤那拥抱一下。
“哎呀,我们快走吧,离开索尼部落,找一个平安点的地方。”
“你疯啦?居然想叛逃!难道不怕勇士们砍你的头吗?”
托雷大惊失色,兰巴斯托人对部落成员的看管非常严格,如果有人擅自离开部落,是死罪。
“砍什么呀!勇士们都去王廷了,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们了,你要是不想死就该赶紧离开索尼部。”
“......发生什么了?”
看到赤那紧张兮兮的表情,托雷这才相信对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这就更让人感到困惑了。
“索尼可汗又重新发布征召令了,你我都要给他去当兵。”
赤那从怀里拿出了揉得皱巴巴的一张纸,展开后摊在托雷的面前。
“确实是征召令......为什么?又要和帝国打仗了吗?”
“呵,要是和帝国打还好些哩,我也是偶然才听到有个将军喝醉了提了一句,说是也先大汗殡天了。”
“大汗?!”
“没错嘞,也先这老头作恶多端,他一死了之本是好事——但他没儿子呀!你知道这意味着......”
赤那收住了话,露出一个你懂得的表情,令托雷不由得一颤。
“消息保真吗?”
“本来是不保真的,但看到征召令的时候,是假的那也真了,所以我们快逃吧。”
“不行、不行......查娜还在部落,我们带她一起走。”
“你犯浑了?”赤那瞪大了眼睛,抓住托雷的肩膀摇晃了两下,“清醒点,查娜是索尼的掌上明珠,是可汗的女儿,她怎么会跟你这个牧羊的小子走?”
“不,不,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赤那,你让我回去,我要带走她。”
赤那看他这个样子,知道拦也拦不住,只得松开手。
“托雷,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这样......你去向查娜诉说爱意,如果她愿意跟我们走那就好,如果她不乐意......那你就马上跟我走,不要犹豫!你听懂了吗?”
“我......我知道了,我不会纠缠的。”
“好!那我们走吧。”
赤那翻身上马,率先返回部落,托雷稍微发愣了片刻,也立马骑上那批老马跟上。
●
兰巴斯托真正意义上出现城市是在第六纪元晚期。
当神圣弗雷亚帝国建立以后,兰巴斯托便不再能随意拿捏西方,这使得向来奉行武力至上的兰巴斯托大感棘手。
武力至上意味着除武力外一无是处。
与兰巴斯托接壤的帝国领主是雷斯塔伯爵,作为选帝侯的历代雷斯塔伯爵都与初代皇帝玛格努斯一世的洛克哈德家族结盟,而洛克哈德家族豢养的赤发十字军令兰巴斯托人胆寒。
他们身穿统一的白银附魔盔甲,盔缨是如头发般披散下来的赤色红线,因而得名赤发十字军。
请试想一下五百名一流魔剑士参战的模样。
第六纪元末的那位大汗就是因为轻视了初建立的帝国,才惨遭枭首。五百名魔剑士一路杀进草原深处,将当时的王廷毁于一旦。
那位大汗及其整个部落总计近十万人,三日之内被屠灭殆尽。
紧急被推选出来的新任大汗,主动缔结了和平条约,才换来了喘息的机会。
从此以后,赤发十字军就成了兰巴斯托人的噩梦,更别说拥有恐怖战力的至高教廷的总部也设立于神圣弗雷亚帝国,猎鹰之主与至高女士的教义完全相悖,是真正无法化解的宗教冲突。
如果不是还有一个更夸张的信奉魔造论的卡米尔王国,恐怕至高教廷第一个要打的就是兰巴斯托。
一个帝国就够难缠了,再添上一个至高教廷,这仗该怎么打下去?
即使是后来国力逐渐兴盛起来,兰巴斯托人也只敢对帝国进行小规模的劫掠,再未敢发动全面战争。
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打,未必能打得过。但除了抢和打,兰巴斯托人就只会放牧了。
痛定思痛后,继任的几位大汗都开始全面学习西方——主要是神圣弗雷亚帝国的文化与技术,美其名曰师夷长技以制夷。
也是因此,兰巴斯托终于出现了长期定居的城市,建立了真正意义上的国家,从此告别了到处游牧的生活。
每个大部落都只有一座城市,小部落就只有类似村庄的群聚地。即使是大汗,也仅仅拥有一座王廷而已。
草原人的社会结构与建筑业发达程度毕竟与西方大相庭径,也就无法完全形成西方农业社会的聚散模式。
而在索尼部所拥有的城市——乌图那城之中,众星拱月般的军营围绕可汗行宫而建。行宫算不上大,也与“恢弘”或是“美观”之类的词汇无缘,形制与西方用于军事用途的城堡十分相像。
行宫与周围的军营组成了要塞一般的防卫圈。
牺牲美观来换取足够的防御力,才让尚武的草原人感到安心。
不过在审美异常的兰巴斯托人眼中,这样的建筑才算得上美观就是了。
总之,就在这座行宫的高处,属于索尼可汗之女的房间之中,查娜正跪在某个男人脚边。
查娜穿着华贵的紫色袍子,这是从遥远的西方来的商人运到草原上贩卖的衣物,据说在西方也是宫廷贵妇人才能穿着的款式。
她的样貌很漂亮,黄皮肤,黑眼睛,长头发,是典型的草原美人,就连也先大汗的儿子都想纳她为妾。
查娜对那个男人并无兴趣,她崇拜的是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得到猎鹰之主垂青的也先大汗无疑是大英雄,但他的儿子却是狗熊。
而那举世无双的强大人物,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
一身漆黑的铠甲,叫人看不到其容貌,铠甲如鳞片,翼盔的两侧有如雄鹰一般展开的双翅。
这个男人——黑骑士大人——正是查娜苦苦寻找的强者。
查娜听说过,骑士就是西方的勇士,勇武、强大、不可违逆,十分符合这位大人的形象。
据说西方那些骑士们的主要职责就是在弱者不愿缴纳地租与税款时,向他们展现武力。
多么威武的职业呀!
“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男人开口了。
“是的,大人!巴力虽然秘不发丧,但纸是包不住火的,也先大汗已死的消息如草原上的燎燎大火,早已传到了各个可汗的耳中,阿父已经决定兵发王廷,争夺一番猎鹰之主的恩赐。”
巴力作为也先大汗的侄子,继承汗位的正统性本来就很低,也指挥不动也先手底下的那些旧部,而原本是可以继承大汗衣钵的也先长子早已死在了帝国皇帝迈拉德三世的东征攻势之中。
也先一死,兰巴斯托这偌大的草原,是该重新洗牌了。
索尼可汗麾下有勇士一万二,萨满七百,在诸位可汗里都算一支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是有机会争夺大汗宝座的强力角逐者。
“哼,果然开始动心思了吗?”
黑骑士在查娜的闺床边沿坐了下来,翘起腿仰天思索什么,又掰了掰手指。
“......一个月吗?还差几天,但提前一下应该也没事。”
自言自语几句后,他低头看向了跪着的查娜。
“人类女性,额不,我是说......兰巴斯托的女人,那个小子现在在哪里?”
“您是说他呀——按照您的要求,我时刻派人监视着,他是没有机会逃跑的。”
“唔,那就好,这两年也算辛苦你了。”
“只要是为您做事,查娜毫无怨言。”
黑骑士呵呵笑了几声,从虚空中一掏,竟然抓出了一杆长枪。
枪身总长近三米,通体鎏金,应该是马上兵器,在枪头与枪柄的衔接处有着一个弯曲的钩。
“这是?”
“苍天神枪‘海东青’,黄金家族的缔造者——苏日娜大汗的配枪。是传说中的魔具,只有在黄金家族的纯血后裔手中,这把枪才能发挥应有的威能。”
查娜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杆金枪,眼中是无限的崇拜与憧憬。
“啊啊......您原来是苏日娜大汗的后裔吗?怪不得如此强大,黄金家族要重新领导兰巴斯托人,再次成为这个草原的主人了吗?”
“......并不是。”
见到黑骑士很坚决地摇头否认,查娜一愣,几乎要掉出眼眶的眼泪顿时缩了回去。
“那您......”
“呵,等下你就明白了。”
●
赤那在外头偷偷放哨,托雷则熟练地绕过守卫,潜入了行宫之中。
这里托雷来过了无数次,心上人早就把布防情况都告诉了他,凭借矫健的身手,托雷还没被逮到过。
托雷认识查娜是因为在放羊时偶然碰到了两个可恶的混球试图玷污这位美丽的姑娘,他出手打败了两人,于是赢得了查娜的芳心。
但他们毕竟地位相差太大,很难能有结果。即使如此,查娜也一直在私下里与他保持着恋人关系。
托雷一直在想——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要成为大英雄,爬到足以正大光明迎娶查娜的位置。
但这一切似乎都不那么麻烦了......现在他要邀请查娜私奔!
只要查娜点头,他们立刻就能浪迹天涯。他们可以去遥远的草场策马风流,可以去东方重新种地,如果老家的房子还在就去那边谋生......或者离开兰巴斯托,去其他国度到处旅行。
想到这些,托雷呼吸也急促起来,不由得涨红了脸。
他熟练地溜到了查娜的闺房底下,朝着窗户学起了虫鸣。
不一会儿,窗户被打开,从里头探出了查娜那美丽的脸庞。
“托雷!”
查娜兴奋地向他招手,然后翻身跃了出来,沿着墙壁慢慢往下爬。
“小心!”
在离地三米高的时候,查娜没抓稳,从空中掉了下来,托雷赶忙去接,抱住了查娜的身子。
待在托雷的怀里,查娜的面庞变得红扑扑的,她的眼睛一红,突然紧紧抱住了托雷。
“我好怕!托雷!阿父要夺汗位,又要打仗了——我们逃走吧,我再也不想当什么可汗的女儿了,我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遥远的地方过普通的生活!”
托雷略微一愣,但旋即紧紧搂住了查娜。
“你放心,查娜!我这次就是来接你离开的,我的朋友赤那已经规划好了后路,我们可以逃到东方去。”
“真的吗?!”查娜露出兴奋的表情,“太好了,托雷,我们快走吧!”
“好!”
托雷把查娜放了下来,两人牵着手蹑手蹑脚绕过重重守卫,逃出了行宫。不远处的阴影里,赤那朝他们挥着手,三人很顺利地逃出了乌图那城。
两匹装满干粮的马儿一路向东方奔去,查娜搂着托雷的腰,脸上露出幸福与安心的笑容。
赤那看在眼里,也微微一笑,他没想到查娜竟然喜欢托雷到这个程度。
但这样就好,托雷能找到这样的女人,是他的福气。
●
一处湖泊边,托雷正在喂马草。
他们已经连续逃了两天,两个大小伙子还好,但查娜却有些疲惫了。
想来就算有追兵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追上来,于是托雷便提议在这湖泊边休息半天。
“啊!”
不远处的湖泊中传来女人的惊叫声,是查娜!
托雷立马跳起来,快步冲过去。
“查娜,查娜!怎么了?!”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丝不苟的查娜,正双手环胸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哭泣。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光着膀子,还有脱了一半裤子的赤那。
托雷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让他感觉有些眩晕,一时有些站不稳。
紧接着,他眼中冒出了火焰,狠狠地扑了过去。
“赤那!!!!”
“托雷,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你这个混蛋!!”
两人扭打在一起,托雷被愤怒冲昏了头,把赤那扑倒在地对他拳打脚踢,赤那只得用双臂护住脑袋,还不往出声叫停。
“托雷好兄弟,你误会了,听我解释!!”
赤那挨了一会打,突然被一拳打在了额头上,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他便看到托雷从腰间掏出了短剑。
“滚开!”
赤那大惊失色,愤怒地打出一拳,砸在了托雷的胸口,把猝不及防的托雷给打的一阵呛。
赤那趁机挣脱,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托雷。
“混蛋,托雷!你疯了吗?把剑放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小人!不要叫我兄弟!”
托雷根本听不进去话,挥舞着短剑就朝赤那划去。
赤那也是打出了真火,使出了真本事,一把将因为愤怒至极而导致攻击毫无章法的托雷手中的短剑躲过,丢到了湖泊之中,又一脚给他踹倒在地。
“来啊!再来啊!”
赤那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发出野性的咆哮。
“啊啊啊!!”
失去武器的托雷继续朝赤那猛扑而去,结果屡屡被打败,在他又一次被推翻在地上后,托雷感到自己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
他往地上一摸,便抓起了一杆金色的长枪。
“哈哈!!”
这里为什么有长枪——这样的问题托雷没有去思考。
他觉得连猎鹰之主都在帮他,要他杀掉这个对查娜图谋不轨的可恶家伙。
托雷刺出一枪,赤那眼神紧张,试图后退躲避,但枪身太长,实在是躲不掉。
赤那只得强行伸出手去抓枪身。
他确实抓到了枪身,然后——枪身发光了。
整把金枪化为了一头半米长的灰白色的鸟。
赤那和托雷都认出来了,这是海东青。
这只海东青鸣叫了一声,然后飞上了天空,扇动翅膀,射出了许多羽毛。
羽毛朝托雷飞去,每一根都比最锋利的箭矢都要更锋利几分。
“额啊啊——”
托雷被羽毛贯穿皮肉,死死钉在了地上,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声。
“托雷!”
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的赤那看到全身都在流血的托雷,不免担心起他的情况,试图上前查看,然而海东青却朝他飞来,吓了赤那一跳。
结果海东青只是停在了他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赤那的脸。
“你果然是黄金家族的血脉呢。”
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浑身不着衣物,胴体一览无余的查娜走到了赤那的身旁。
“查......娜......快跑——”
被钉在地上,呼吸急促而困难的托雷,努力向查娜伸出手去。
查娜瞥了一眼地上的托雷,眼神中净是厌烦之色。
随后她转过头去,抚摸着赤那的脸,强行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唔嗯?!”
赤那被这一幕弄得傻眼了,都忘了挣脱。
而目睹了这一幕的托雷忽然瞪大了双眼,然后脚一蹬,死了。
“请让黄金血脉再度君临这个草原吧,赤那大汗!”
在托雷的尸体前,查娜笑盈盈地推倒了赤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