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照明的安全屋里,只有尤莉尔的白光手电和露易莎的手机闪光灯的光芒,这让粉色头发的少女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身处一场生日宴会上,正在等待着身边的少女许完愿然后吹灭蜡烛,再然后大灯打开,大家开开心心地分蛋糕。
自己果然伤得太重了,都开始产生幻觉了,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不是幻觉。
那就是尤莉尔剧烈地颤抖着手指间的盒子,确实打开了。
看着身体剧烈颤抖着的尤莉尔,露易莎伸出手,想要帮尤莉尔打开盒子,但最终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妥当,最后,她只是站在尤莉尔的身侧,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尤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甚至连鼻音都有着颤抖的气息,少女将盒子交到被石膏包裹的右手指尖握住,然后轻轻地掀开了盒盖。
不是空盒子,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两个少女在一秒前,却都不敢百分之百确信这不是加里波第的又一个无聊的玩笑。
黑色的金属盒最上方,是一个优盘,而在优盘下面,重叠地放着两封信。
信封上是加里波第标志性的花体英文手写字迹,上面的一封写着“如果你不是尤莉尔,这是给你的”;没有更多的意外,当尤莉尔挪开第一封信后,下面的一封清晰地写着,“致尤莉尔”。
尤莉尔已经几乎没办法握住黑色的金属盒,露易莎伸出手,扶住了金属盒,然后食指滑入盒内,轻轻地捏住了上面那封信的一角。
“这封信,是给我的,我拿走啦。”露易莎强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用无名指和小指夹住黑色的优盘,“这东西,也应该是我找到的,你没意见吧,嗯哼?”
露易莎的故作轻松给了尤莉尔足够的,取走盒底最后的东西的理由。
“十五分钟后,我来找你。”露易莎轻轻地挥了挥手中的信封,“我要去享用我被守密人暴揍获得的战利品啦!”
说完,粉色头发的少女迈开脚步,甚至是破天荒地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溜小跑钻出了安全屋,随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的露易莎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药店通往安全屋的侧门边。
又开始下雪了,塑料顶棚的屋檐下,时不时有顽皮的雪花在夜风的吹拂下飘落到露易莎的身边,在头顶上的夜灯和街边路灯的光芒下,少女小心地拆开了信封。
信封本就没有封口,依然是加里波第工整的字迹。
“亲爱的,石墨烯后辈。”
“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打开这封信的,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评价我即将要去做的事情的,也不知道在我死掉之后又过了多久……但既然你,或者我希望是你们,能打开这封信,那就意味着,人类至少还没有灭绝。”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亚伦是对的,即使在盗火者行动之后,最终,UNRC还是派来了新的石墨烯……或者别的什么特工。”
“坦诚地说,即使是我,也觉得‘盗火者’计划也太过疯狂了,但如果你打开这个盒子里的优盘,你将会看到一个更疯狂的计划,了解到整个事情的所有真相,以及你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但如果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你一定会理解我们之前做的所有事情——不论它多疯狂和过激,看起来多像背叛,你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沿着我们的道路走下去。”
“因为能找到这封信的你们,首先一定坚信着一件事,那就是人类必将胜利。”
“所以,明白了吗,不是因为你们找到了这封信,才能取得胜利;而是因为你们坚信着人类必胜,所以你们才能找到这封信,因此某种意义上说,即使你们没有找到这封信,或者这封信因为某种原因毁坏了,也不会影响你们为人类取得最终的胜利。”
“我不会重复优盘里面的内容,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当我向亚伦,也就是我们这个时候的UNRC情报主管,这一整套方案的制定者,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给我的回答。”
“我们确实处在一场人类有史以来最绝望的战争中,但我们仍有胜机,我们的胜机不在于我们曾经引以为豪的科技,理性甚至是文明本身。我们能够和伊妮卡,你应该知道这是我们给光幕起的名字,和它战斗的原因,或者说我们比它更强大的地方,恰恰是我们的生物性。”
“是的,生物性,从地球上第一个单细胞开始,直至今日,我们一路走过来的,这个宇宙,这个星球对我们的孕育和塑造——这种生命本身的无可替代的特质。这是在面对一个和我们几乎不同维度的强大敌人时,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东西。”
“伊妮卡是一个强大的工具,但它只是一个工具,是被设计出来的,是可以预料的;但人类是生命,是无数宇宙和星球的大过滤器筛选后形成的,拥有无限可能,不被理性和目的左右的不可知体。”
“生命本身就是宇宙的奇迹,所以,从来都不是人类对抗伊妮卡,而是这个宇宙耗费几亿年演化出的生命,对抗一个文明设计的工具而已。”
“所以,你会在盗火者之后踏上光幕市,看到这封信,虽然我承认我对这件事的信仰并不是那么坚定……但我愿意去试着相信,因为我意识到,或许在这场战争中,我的理性并不重要,只要我愿意相信,我就应该去相信。”
“所以我们执行了这个计划,我们甘愿承担这个计划的一切后果;所以我写下了这封信,我相信这封信能被人看到——我已经不需要证据,仅仅是相信而已。”
“而我也相信,你会怀着同样的心情,哪怕没有任何证据,也会相信人类还会有胜利的机会,来到这里;我也相信,你会怀着同样的信念,去牺牲一切你可以牺牲的东西。”
“不需要证据,只是因为,我们都是生命;只是因为,我们相信,并愿意去这样做。”
“所以,年轻的石墨烯们,未来就交给你们了,即使你们做不到,我们都该相信,在我们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完成这一切。”
“人类终将胜利。”
露易莎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单手捧着厚实的信纸,她看得很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写这封信的时候太过激动,加里波第用了很多的长难句。
但露易莎没有失去耐心,相反,不喜欢听大道理,不喜欢胜利、生命、宇宙和信念这些宏大叙事的少女,反反复复地将这些内容看了四遍。
她似乎并不是在看一封信,而仿佛,她看到的是终于有人,将自己待在这座城市,拼命战斗的理由看透了,揉碎了,教给了自己。
就像是闷在一个漆黑的房子里,然后突然被人打开了一扇窗,纵使窗外风雪漫天,她也终于看到了一丝亮光。
无数的心绪冲入露易莎的大脑,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当然,她很清楚的一件事是,她必须把这封信和这个优盘交给盈若缺。
这样想着,正准备起身的少女,突然注意到信纸的背面,还有着工整的字迹。
“顺带一提,如果可能的话,看到这封信的你。”
“请帮我寻找一个人,她是一位石墨烯,很大概率已经在‘盗火者’行动中阵亡了,但如果她还活着,我还是希望你帮我找到她,将盒子里的另一封信带给她。”
“她叫尤莉尔·狄文许,隶属于第三大队‘欧泊’,第三行动小组的支援兵。”
“如果她已经阵亡了,就请将那封信烧了吧,如果你能不看就最好了——那封信里没什么秘密,只有一个不称职的,亏欠她太多的弱智姐姐不能开口的……对她的思念和期许罢了。”
“以上,祝你活得久一点,最好能活着看到胜利。”
“梅蒂娜·加里波第,于‘盗火者’行动开始前三百二十三分钟。”
认真地读完了加里波第写在信纸背面的留言,露易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想要下楼走进安全屋,但马上又反应过来,尤莉尔应该正在看那封信。
于是,露易莎等了几分钟,直到十五分钟满,她才缓慢地走下楼梯。
她故意用力踩着地面,让自己的脚步声变大,告诉尤莉尔她的到来,在推门进去前,她甚至还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尤莉尔?”
露易莎推开门,在黑暗的房间里,白色的手电筒光芒的照射下,尤莉尔静静地坐在地上,在她面前,是一个被打开的装备箱——这个箱子先前被放在桌子下面,露易莎也没注意到。
再然后,上前两步的露易莎,就发现,箱子里放着的不是军用装备或者弹药药品。
而是满满当当的,整齐排列着的私人物品——明显属于尤莉尔的,曾经和加里波第一起生活时候的那些生活用品。
并没有被扔掉,而是整整齐齐地收拾好,放到了这里。
“所以,其实我是对的。”
尤莉尔微微低下头,手里握着已经重新叠起来的信,声音很轻。
“那天我不该回去,我应该到这里来。”
“她会离开我,我们都知道,所以她只是想告诉我。”
“我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必须勇敢坚定自己的选择。”
“而这一切,必须我自己想明白才行。”
露易莎走上前,轻轻伸手搭在尤莉尔的肩上,才在黑暗中感受到对方的身躯在微微地颤抖着。
“尤莉尔——”
“啊,不用误会,我已经想明白了,我是对的,从一开始我就是对的,我没有辜负过谁,我依然在坚持战斗,我不用向任何人道歉。”
“只是……”
沉默了几秒,尤莉尔再次开口了。
“只是……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其实,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啊。”
“为什么一整封信,都是道歉呢……”
“这样……岂不是就……不能不……原谅你了吗?”
尤莉尔的声音逐渐被哭腔浸没,露易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从背后环住尤莉尔的肩膀。
然后,她就清晰地感觉到了,尤莉尔洒在自己手臂上的,温热的泪水。
再然后,也是最后,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缓缓地转过身,在露易莎的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就像外面越飘越大,但终会停止飞散的雪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