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啊嗯……”
千歌从床上坐起来,阳光已经从窗口洒进。女生闺阁内,祥和的氛围如同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早……”
少女心中还是有着一丝期许,以后的日子里,她的身边……
“唉,我在想什么啊……”
在这次并不很跌宕起伏的旅程之中,她失去了自己仅存的家人,失去了一直以来她眼中的人生目标,失去了转瞬即逝的因缘,失去了很多。但她还是幸运的,比起在整场大战中失去生命的每一个人,她又显得如此幸运。她还坐拥家人为她留下的财富,她还有着家传的魔术,她甚至收获了过命的朋友。
千歌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的令咒了无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Archer离开了,Lancer也离开了……
恍恍惚惚中,少女来到盥洗室,看着镜子里面那个昏昏沉沉的自己。
“啊呀咿shake it呀……状态真差……”
少女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自己说到,
“打起精神来呀,可不能这样去见大家……”
她捧起凉水,拍在略有干涩的眼睑上;她拿起牙刷,让薄荷味的清洁剂搓起泡沫;她拧开瓶盖,将护肤水抹遍脸蛋。一套简单的流程下来,她重新望向镜中的自己,总算是勉勉强强达到了妈妈要求的最低限度。
“早安,千歌,该出门了……”
穿上裤袜,系好内衣,套上随性但又不失庄重的便服,她打开房门。
“早上好,小姐。”
看起来,小灰已经在门口等了一段时间的样子。
“早啊,小灰……这么早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是这样的,那位调查官克兰西先生托我带话,他说突然有急事,要先去医院处理一下。还说……”
小灰明显的犹豫了一下,千歌也立即看出来,立即追问到,
“调查官先生说了什么?”
“……好吧,他还让我转告小姐……在天亮之前,警署医院中的有三名警员遭到了袭击,他们一起看守着同一个,于昨天被羁押的犯人……”
“什么……”
甚至不需要进一步的解释,千歌就已经理解了全部。昨晚,有一个人去医院杀死了Ruler……准确的说,是杀死了Ruler的容器,Ruler附身的人类。
“还有谁在,艾拉,希娜……阿秀……阿秀他,在哪里……”
千歌说到,
“小灰,先去和小红她们去给客人们准备早餐吧!”
“啊,是,明白了,小姐。”
小灰也立即心领神会,和千歌转身向了相反的方向。
“培育室,培育室……”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阿秀的急冻鸟应该还在——
少女一路走到培育室,外面就是纸坊的天井,将绿色的光影映在雾面玻璃门上。自己的精灵球都摆在回复机上面,一共六个。本来,那枚大师球也应该并排放在那里,但映入少女眼帘的,碎成了两半的大师球正躺在地面上,那只颜色特别的神鸟正冷眼注视着少女。
“……阿秀,他……”
【小姐之恩,没齿难忘……此乃主人本意。】
说完,急冻鸟的吐息冻裂了通往天井的门锁,转眼就要飞向日头。
“等一下!阿秀,阿秀他,还会回来吗……”
【……在下亦未可知。】
“喂,等——唔——”
急冻鸟的背后尾羽纷飞出粉雪,让千歌不得不抬起双臂护住眼睛。待到冻风吹尽,碧蓝神鸟已经消失不见了。
“……哈……”
失落总是难免的,但她从来没想过,真的砸落她心中的期许之后,那动响竟然如此掷地有声。
-
“早上好啊,阿鬼小姐。”
克兰西走进病房,阿鬼正卧坐在病床上,沐浴在阳光之中,抱着一大杯橙汁喝着。在她病床旁陪伴着的那个健硕大汉,正是前几天也被送进医院的老将。
“哈哈!这不是调查官大人吗!”
壮汉豪爽的大笑着,用甚至可能吵到隔壁的大嗓门问候着调查官。
“早啊,克兰西先生~”
也许是错觉,克兰西竟然感觉今天的她格外酸甜,和她手中的橙汁有着相似的甜气。
“咳……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阿鬼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指什么,但她就是想要皮一下,
“哎,什么感觉啊,对你的感觉吗~”
“别闹……我有女友的。”
克兰西虽然摆出了面不改色的臭脸,但是他其实还是小小的说了个谎。
“好好好,就是逗你一下。已经没事啦,那个小弟弟手下很有分寸,就是让我享受了一下完美的睡眠而已。”
通过录像,克兰西已经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情。监控录到了阿鬼走进录像范围内,然后监控系统遭到入侵,录像被覆盖。监控重新上线之后,阿鬼和两个负责看守的警卫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被暂时羁押在里面的魔术师洛迪,Ruler的肉身,或者说,Green,则被人用利器洞穿了胸口。根据推测,他正是死于录像丢失的这段时间。
“果然是他啊……”
“嗯嗯,是的哟。哎,调查官先生,打算追他到天涯海角吗?”
“……”
克兰西没有立即回答,关于这个问题,他也在纠结。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他间接导致了那个男孩做出了选择。如果正如他们所推测的那样,一旦让Green逃脱,世间将再多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那,关于监控录像的消失,你有什么头绪吗?”
“啊?监控消失了吗?我还真不知道,你要不调查一下谁手里有多边兽之类的宝可梦?”
看上去阿鬼确实也没有说假的,克兰西只感觉脑袋一沉。就光是他知道的,就有一位密切关系者,手里有一只超强的多边兽2型……
再看看阿鬼脸上那副坦荡毫不掩饰的微笑,这是一桩众人心照不宣的共同作案,甚至就连昨晚的招待庆功宴,都可能是为了将他调离医院,整个设计的一部分。
“哈哈……哈哈哈……”
就算是被摆了一道吧,但克兰西并不感觉难受,恰恰相反,甚至感觉很痛快。不如说,这个套他踩得心甘情愿。
“咳,老夫想起来,现在已经是早餐时间了,鬼姐想吃啥?”
“哦哦,老将随便买!要帮克兰西先生也带上一份吗?”
“我吗,我就不用了……”
“好!坐吧,调查官先生,老夫去去就回。”
老将按着克兰西的双肩,让他坐了下来,留下一个坚实可靠的背影,给两人创造了一个独处的空间。
“啊……”
“好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丹羽家的小妹妹确实没安什么坏心眼,她的小饭局只是无意之间达成了一些效果……至于说另外两位,那从一开始就应该想到。”
“确实,还真的得承认一下……”
也许这就是魔术师吧……和那些该死的老东西不太一样的,新生代的魔术师……有仇必报的,嫉恶如仇的年轻魔术师们。事到如今,克兰西也才真正的意识到,自己也就是这些魔术师中的一员而已。
“那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对了,阿鬼……呃……”
“嗯?还有什么事吗,调查官大人~”
“明天我就要回常磐市了,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阿鬼拒绝的非常干脆,脆得如同放在芭菲上的装饰饼干。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你就先拒绝……”
“当然拒绝啦,你是调查官,是保护市民的好分子。我呢,再遵纪守法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地头蛇。”
一边说,阿鬼一边掀起被子,从病床上起身,毫不避讳的开始换衣服。
“再说啦,你不是都说你有女友了吗,嗯?”
出于礼貌,克兰西主动把脸转了过去。
“……好吧,其实,刚才那是……”
“来,脸,转过来。”
“啊,干什么——”
猝不及防的,极道少女在调查官的脸上留下了一记轻吻。
“……啊……”
“嘿,瞧你那个样子,该不会都三十多岁了还没被女生亲过吧?”
“没,只是……确实有点猝不及防吧……”
阿鬼笑了笑,披上了那件西装外套,
“那么,我们,就这样吧?”
“……”
也许克兰西说些什么,极道少女就会回应他,但沉默了几秒钟以后,他还是说到,
“好啊,以后有空来关东玩的话,我一定会招待的。”
阿鬼愣了一下,然后也释怀的笑了。
“嗯,那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
“你之后还要继续……做你的地头蛇吗?”
“谁知道呢……”
阿鬼系好手套的带子,她打算走了,
“先给自己放个假,先去旅行一下,去帕底亚好啦。”
也许只需要他一句话,她就会跟他走了吧。
“那,好好休息,玩得愉快。”
“你也是呀,别太给自己压力咯。”
阿鬼走出病房,看见老将一直都在门外,悄悄听着他们的对话。
“鬼姐,有何吩咐?”
“哈哈……”
阿鬼缕了一下发丝,
“明天再说吧。”
克兰西在病房里,独自一人靠在椅背上,冬季的阳光很暖和,照得他有一点困倦。
“呵欠……”
回到常磐市以后,该给自己装一只魔术礼装手臂了吧。
-
上午的时候,希娜就收到了一封来自芙蓉的邮件。
“你的一个朋友托我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记得回家看一下。”
微小的工作……希娜一时间不太能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说回家,难道是……
“谢谢芙蓉姐。”
简短的回复了之后,希娜告别了千歌,十万火急的赶往自己的公寓。虽然整栋公寓楼还是被封锁的状态,整间公寓还是一副废墟的状态,整桩案件还没有走完调查的流程,警察始终在封闭着现场……但想想办法,稍微躲避一下警戒线,希娜还是轻易的溜了进去。在一进屋就能看到的地方,一枚计步器挂在玄关处。
“计步器……啊,我……懂了……”
那是她用来召唤从者的圣遗物,她与Caster建立羁绊的,最初的红线。少女将一方大小的计步器紧握在手中,小步快走进屋里,在地板上画着一个召唤阵,用途昭然若揭了。
“……”
她想起来,自己是被诅咒的人,被Caster施加了最深重,最苦涩的诅咒。少女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她手握计步器,走进召唤阵,站在正中——
——她甚至连召唤词的第一个字都没有念出来,召唤阵自己就动了起来,发出紫色的暗光。
“——回应你的呼唤,诅咒缠身之人啊——”
“Caster!莎娜!”
一身洋装的盲眼魔术师踏空而来,伸手与呼唤她的少女十指相扣。明明只告别了一日不到,希娜却有一种半生未见,生死两茫茫的错觉。她拉着真名唤做莎娜的魔术师,紧拥向自己,一起跌坐在地上。喜悦的眼泪止不住的溢出,即使这是意料之中的安排,也足够让希娜的心跌宕起伏。
“希娜,我离开了多长时间?”
“一天……不到吧……”
“一天啊,好快呢……我以为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以为你真的忘了。”
对于英灵来说,座上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一瞬与永恒并没有更深刻的区别,但在回归的每一刻,魔术师都在期望着一件事。现在,她期望的事情被兑现了。
如今,她的另一段人生开始了,不是作为“诅咒”,“灾星”,“亵渎之人”,也不是魔术师……
“你……看不到了吗,莎娜……”
“嗯啊,因为,算是被恢复了出厂设置……但是嘛,来日方长呀。”
“嗯,是啊,来日方长……”
莎娜趴在希娜的怀里,享受着希娜手指在发间摩挲的感觉。她把耳朵贴在希娜的胸口,静静听着那颗小心脏激烈的鼓动。
“心在狂跳啊,希娜。”
“还不是……因为你……呜……”
“哎哟!”
希娜猛猛捶了对方的后背两下,
“不是做梦,呜哇,你这坏东西!你!你害得我伤心了好久,你知不知道!”
“嘿呀……对不起嘛……那时候气氛都到那里了呀!”
以后还来日方长,也许以后会有很多的心跳时刻,很多的琐事,很多的争吵,但是至少在今天,阳光真的很明媚。
“……不要再离开了……”
“嗯嗯,遵命,Master~”
-
年底,12月31日,受到邀请的几个人走下了班机。
刚刚收到邀请函的时候,千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订婚……认真的吗……”
电子邀请函很精美,爱来自飞云市……当时千歌还挽留了一下她的艾拉姐姐,但对方仍然执意要在第二天就返回合众……然后就又过了一天而已,发过来的就是订婚宴请函,原来她和Saber急着回去,是为了准备闪婚吗?从召唤到赢下战斗到订婚,也就一个星期的时间啊,这也快到有些夸张了吧!
不过,在飞机上,千歌稍微观察了一下希娜和Caster的举止,她发现被孤立的好像是自己。
“呃呃,绝望了……对这个充满通讯录的世界绝望了……”
“哎呀,如果小姐真的想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小灰闭嘴。”
“是~”
随着邀请函一起,艾拉还给每个人都送上了两张头等舱机票。千歌特意问了一句,给克兰西的机票是从关东地区起飞的航班。现在,头等舱里还一直空着两个坐席。
“哇,好漂亮!”
希娜趴在窗边,开心的像个小女生。这肯定不是千歌的错觉了,希娜确实变得开朗了非常多。关于Caster是怎么回来的,千歌也了解到了全貌,简直就像是在听科幻故事。
“给我形容一下好不好嘛~”
“好好,我想一下……”
已经能够看到飞云市了,飞机马上就要落地。
“喂,这边!”
在机场出口一众的接机人群里,艾拉凭着自己足够打遍选美大赛的颜值格外瞩目,一下就给千歌的目光抓住了。没有想到的,作为大家族家主,艾拉竟然会亲自来接机……就算人口凋敝了,也应该有仆人管家之类的,值得信任的家臣吧?
“艾拉!”
“喔喔,都在……吗……”
说实话的,艾拉也被希娜的开朗程度给吓了一跳,看见Caster,她也没太惊讶,毕竟那段科幻故事她也听了。
跟着艾拉来到停车场,艾拉开了一台相当魁梧的吉普越野。千歌很自觉的坐到了副驾驶座上,把宽敞的后排留给希娜,让小灰去应付尴尬的局面吧。
“……千歌,也就是说,阿秀还是联系不上吗?”
“……嗯。”
少女望向窗外流溢的华灯,想象着阿秀此时可能正身在的场所。他在何处?正在做什么?他还好吗?
“说不定,他还在进行一场没有结束的,只属于他的战争吧……别担心,总有一天,他也会从他的战争中凯旋。”
艾拉说的,也是千歌所想的。但是,一个人的战争再冗长,浓缩到整个世界的尺度上也只不过是万绿丛中的一点红。若把尺度再放大,就连此时存在于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组成的全体人类,全部的故事和爱恨,放到整个浩浩荡荡的时间长河里也不过是河沙中的一粒。他的战争会结束的,很快就会结束了。
“……嗯……会结束的,总有一天……”
-
1月1日。
“感谢您,源治先生。”
“不用,把感谢留给大吾吧。你知道,如果不是大吾,你是肯定会受到指控的。”
阿秀笑着挠挠头,
“哈哈,会的,我这就去见大吾先生。”
他提起背包和长刀,走下船,踏上了天空之柱下的一方土地。在这一片并不太大的土地上,一座临时建起来的屋舍孤悬其上,宛如凯那市那灯塔下的小屋。
冠军大吾正站在屋前,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三天。
“好久不见了,大吾先生……”
“其实也不太久,就不到一个月而已。绕开警察很辛苦吗?”
“哈哈,还好,还好啦……有源治叔帮忙,虽然辗转了几个地方,但是也没遇到什么阻碍。”
他们寒暄着,仿佛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关系。
“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房子?”
“好啊。”
从今往后,在一段不算短的时间里,阿秀都要在此守望着天空之柱。
“……对不起啊,阿秀。”
“别这么说,大吾先生……我答应了Ruler,我不会让她的力量再被别人利用了。”
当然,阿秀也得知了,大吾先生从一开始就在天柱下准备,为他建了一座哨岗。
“那么,有事联系,有需要的话,我尽量满足。”
“等下,大吾先生。”
阿秀叫住了大吾,
“嗯?”
大吾回过头来,看见阿秀正意气风发的笑着,手中握着一枚精灵球。
“视线对上了,冠军。走之前,和我打一场吧。”
“呵……哈哈哈!”
大吾也笑了,作为回应,他也拿出了精灵球。
“好啊,那就来,打上一场!”
翠绿色的身影在天际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