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发誓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女人,在他生活的这些年里,维克多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伦敦苍白的迷雾里。从三角贸易开始,工业化的脚步让这座肮脏不堪的城市里充斥着各地的移民和偷渡客。
但是无论是那些高眼角的亚洲人还是从意大利或者匈牙利来的,白成这样的女人在自己的印象里绝无仅有。
那怕是在伦敦生活了好几代人的英格兰人、盎格鲁人或者凯尔特人都没有这样——惨白到近乎浮尸的颜色。
难道是她一直在自己的脑子里无休止的哼唱那些近乎诅咒似的歌?
想到这里,维克多近乎本能的想要大声质问她或者发出尖叫。但是他在梦里,在一个不受他主宰,只能被动观摩的梦里。
维克多保证自己是充满理智且不容易被一个荒诞的梦惊扰的懦夫,他真的很想去质问那个女人,想要她把那无休止扰民的歌声停止,那怕不能停止那该死的头疼,只要歌声停止,他也能多少睡一个真正的好觉了。
他发现自己的视角在不断的向高处,向着更广阔的方向前进。这才发现那个女人,连同那个睡着的自己以及他们身下的土地都是颠倒着的。
那是一座大山,巨大无比,比本尼维斯山还要高,比阿尔卑斯山还要高,那些世界上最大的山在它的面前仿佛是百丈巨人脚下的蜉蝣,而自己是比蜉蝣还要微小的东西。
山是红色的,那怕自己的视角已经大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也只能看到山的山峰。
那山的镜像的对立面就是他生活的世界,那怕第一次看见,他也知道那是他生活的地方。一个蓝色的巨大的水球,上面有白色的好像奶油的白云和黄色的土地,同样微不可及的人在那个球上好像蝼蚁似的在他们的蚂蚁窝里忙碌。
维克多能清楚的看到他们,他甚至看到了自己曾经居住的房子和那条肮脏泰晤士河。
而就是他居住的地方,这个蓝色的球体,在这座高山面前也好像是人脑子上的一粒沙子。
它凭什么和这座山成镜像?维克多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座从无尽黑色虚空之中扎根的大山在呼唤着自己。
难以理解的呼唤,那首歌就是呼唤,无数男人或者女人在齐声呼唤,他们都在唱歌,整座大山都在唱歌。
那是真正远离世界的新大陆,那是自己的故乡!
可如果那是自己的故乡,自己生活二十多年的伦敦又算什么呢?
歌声消失了,那座大山也消失了,那个蓝色的代表世界的水球也消失了,无尽漆黑的虚空中只剩下沉思的自己和沉睡的自己。
自己坐在自己的肚子上,好像两块融化的橡胶在融合在一起。
那自己又是谁?我为什么要看着两个自己在变成一个?他们是维克多,那我又是谁?
维克多看不懂,也想不明白。
那座山应该就是甘山了,它在呼唤自己回去,可是山……没有平地怎么可能有山?自己不过是那个“水球”上的蜉蝣,就算再伟大也不可能和那种东西扯上关系。
“上帝的荣光和鱼神的智慧啊。”
维克多无声的祈祷,得到的是一声洪亮到如同海啸一样的咆哮和从上到下无尽的荣光。
好像从鱼卵中破壳而出的鱼苗就会了游泳,从羊水中出生的婴儿就学会了哭泣。维克多感觉到无尽的吸引力把自己从这个黑暗的虚空之中抽离。
维克多醒了,他发现自己的手脚麻木僵硬的无法动弹,自己的思维也好像张满锈蚀的齿轮似的难以运行。
是上帝和鱼神救了我吗,我……不是,那个,那些光和咆哮……鱼神和上帝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座山和我又是什么关系,那个大水球还有那些……那些……
维克多激动的扭曲起来,尽管他被裹的像一个木乃伊,但他依旧在极其有限的空间之中扭的像一只蛆。
歇斯底里的狂喜甚至让维克多忘记了那座宏伟的甘山和自己现在的处境,这也难怪,那怕是不虔诚的伪信徒见识到那耀眼的荣光和咆哮声也会心悦诚服,更何况自己。
过了好久,维克多才从狂喜中反应过来,他还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糟糕到极点的处境,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个可怕的事实。
圣经中说上帝在七天创造了世界,第三天创造海洋、陆地和植物,在第五天创造了鱼和鸟,在第六天创造了野兽和人,在那之前宇宙空空荡荡,甚至连空间都不存在,什么都没有。
可是鱼骨书上说,天上的水落到地上的火里,然后就有了岩石,灰烬和浓烟从岩缝中涌出,诞生了鱼神露卡。
倘若祂们一一这两位至高无上的大神都真的存在,那么他们冲突的教义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维克多越想越头疼,下意识的想要去摸自己放在口袋里的烟斗,这才把意识从神创的思潮中解脱出来。
那些之前被忽略的恶臭和粘稠潮湿的木板才被维克多发现。
他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幻听和头疼已经不药而愈了,现在的头疼只是自己愚笨的脑子在苦思冥想那些最伟大的哲人也无法解答的问题留下的后遗症。
这定是上帝和鱼神的伟力。
维克多如此确信,心中又蒙生了巨大的光荣,可是到底是鱼神解决了他的疾病还是上帝……维克多强迫自己不再去思考这些问题,而是专注于自己面前的处境。
那些该死的布条把他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锁死了,除了脊椎和腰还能勉强移动,自己连睁开眼睛都是一种奢望。
他妈的,阿拜多,叛徒!
维克多在心中咒骂,同时在心里默默念诵那些自己还没有牢记的咒语,可还没等他念完咒,随着咔嚓一声,自己面前的棺材居然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