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如何宣泄心中的这股悲伤呢?
鲁卡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泪水如溪流般汇入悲伤大海,自己在来时就已经看见了几千具因为窒息而死亡的蒙眼姐姐,但为何,看见她再自己面前死去,他的心为何会跟着流泪?
明明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鲁卡转头,没有再去看那具由于衰老而变得干瘪的尸体,他没有关于埋葬的知识,在他的认知里,死物与食物近乎是一个意思,被野兽养大的他,思维也更加接近野兽而非人类。
他抬起脚,想要回去找古兰贝利亚,然后实现一同旅行的约定,他回到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苍已经找到了,他已经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苍,我们走吧,去旅行。】
鲁卡抚摸着如狼般的青色龙兽,虽然他们无法用语言沟通,但在一起长大的它们仅凭嗅觉就能够理解双方的意思,而现在,雷狼龙拒绝了鲁卡的言语。
它四足着地,宛如月光般皎洁的白色鬃毛随风流淌,它将头扬起,向着月亮,向着风暴聚集之地,同时向着这座大山哀婉的嚎叫着。
“不。”这是它向鲁卡传达的意思。
【啊……是吗……】
鲁卡并不感到气愤,他与苍是平等的关系而非是狼王与狼,而且,平时那三只和自己特别亲近的小家伙,这次却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苍是不会在这种危险的时候把它们留在洞穴里的,苍也因为鲁卡的原因不会去捕食人类,也不会去招惹他们,但那三只小家伙却不在了,那么,答案就不言自明了。
【它们,被山给吃了吗?】
“嗯。”
苍以一声低吼回应到,它能听懂鲁卡的话,毕竟鲁卡一直在用它来让自己不至于忘记语言,久而久之,聪明的苍自然也能够听懂人类的话。
“所以,报仇一起,爪,咬。”
苍用鼻子拱了拱鲁卡的后背,把他顶到了一具圣教神民的尸体前,用爪子将他的剑拨到了鲁卡面前,寒芒闪烁,在苍的眼中,这就是人类的爪牙。
它让鲁卡亮出它的爪牙,和它一起,去复仇。
苍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紧紧的盯着鲁卡,但却并没有催促,也没有发出平时那急躁的吼声,仿佛它在一个晚上真正的长大了,但鲁卡仍在原地徘徊。
鲁卡的心此刻乱成了一团,明明昨天自己还在无忧无虑且无意义的活着,今天,命运却一股脑的把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的纠结与噩梦全部连本带利的给丢了回来。
母亲对他说【鲁卡,不要去恨谁,也不要去伤害谁,仇恨的连锁到最后也只会招致最彻底的毁灭,温柔的对待这个世界吧,它也一定会给你温柔。】
野兽对他说【王,带领我们狩猎,带领我们吃饱,带领我们壮大,带领我们死亡,代理我们新生。】
山对他说【保护我……保护我……用生命、用一切来保护我,因为我养育了你,因为我用我的血滋润了你,你是我的孩子、我的树、我意义的延伸。】
谁对?谁错?他到底该听谁的低语?他到底踏上哪条道路。
鲁卡其实是知道的。
因为鲁卡很聪明,小小的他就已经能够去思想那些很复杂的事情,所以他知道,他清楚,在那些话语中,只有母亲的话才是最正确的,才是他真正应该行走的道路。
所以,他一直都在向着那个终点前行,一直将和平、对话、与理解当成自己应该遵守的准则。
败而不杀,战而不辱,伤而不怒。
鲁卡将自己最黑暗,最暴力的本能压抑,改为用理性和智慧来支配自己的行为,这很困难,鲁卡因为放走那些抢食的其他野兽,被它们好几次都逼入绝境。
在那时,是山救了自己,将它们全部吞食,才让鲁卡与苍的族群生存了下来。
山保护他的生命,那么按照道理来讲,鲁卡保护山就是最为正确的行为,他应该回报恩人。
可山却做了错的事,它为了缓解烧灼的痛苦而必须啃食真银,却也因此踩碎了要以百万来计数的人类生命,他们是鲁卡的同族,是鲁卡珍视的生命。
山屠杀鲁卡的族群,那么按照道理来讲,在这时,鲁卡斩杀山才是正确的做法,他必须阻止更多的生命被龙所摧毁。
这很矛盾,而鲁卡还不是黑不拉几君那种人,不能接受【一码归一码】的糊弄过去,所以,他才迷茫。
感情,灵魂,智慧都在告诉他母亲的话是对的,你应该按照母亲的话来行走,那才是最为正确的道路。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到目前为止,母亲所说的那些,不要去让仇恨蔓延,不要去憎恨报复,所带来的全部都是坏的结果,言语始终不如爪牙有力,但母亲却说言语才是【正确】,爪牙则是【错误】。
那么,这是否可以证明,母亲的话才是错误的,那些自己一直所压抑的黑暗与毁灭的冲动才是正确的呢?
只要用剑杀尽龙与人的其中任意一方,世界是否会变得真正和平呢?
想到这里,鲁卡有些失神用手握住那柄剑的把手,冰冷的金属刺激着他的皮肤,坚硬的手感正不断驱使着他去砍些什么。
草也好,花也好,龙也行,人也罢,只要用剑撕开它们,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好吗?
鲁卡把剑举了起来,他在无聊的时候也经常会用树枝打些花花草草,这种行为能让他感受到某些单纯的快乐,那么,把树枝换成剑,用它做些它应该做的事,是否也能让自己感受到某些更原始的快乐呢?
他用双手握住这把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剑,举过头顶,在狠狠的挥下去,在离地面只有一层纸的距离处停下,肆虐的剑风就破坏了挡在他面前的一切。
树木被折断,岩石化作齑粉,大气被纯粹的力量挤压成真空,鲁卡在这半秒里究竟挥了多少剑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酣畅淋漓,他曾经一直忌讳与避免的破坏行为,居然会让他感觉到无比的快乐。
言语带来的改变微乎其微,剑刃所更改的事物立竿见影。
那么,鲁卡,看来就是你的母亲错了。
鲁卡感觉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这么说。
【狼吃鸡,鸡吃虫,你难道要让它们交流吗?问可不可以和平共处?说到底,根本就没有对与错!谁厉害,谁就是正确的。】
【母亲让你保护弱者,你照做了,那强者就应该被饿死吗?母亲让你理解敌人,你照做了,但他们却只会等待机会再咬你一口,诺,就像之前的那只小黑猫,其实你是知道的,如果是你弱,那死的就是你,你也愤怒,但你却选择了忍耐,选择了对话。】
【你应该杀了她的,毕竟,她也想杀了你,你把自己都骗过了,你真的相信她的袭击是一场误会?哈!拥有明镜止水的你会察觉不到哪怕是现在,她依旧对你怀有杀意吗?】
【承认吧,是母亲错了。】
【能用剑解决的为什么要用嘴?能斩草除根的又为什么要放她一条生路?现在你又要犹豫了,苍的孩子被杀了呀……】
【你难道要她冷静?让她……和大龙对话?然后……理解?】
【哈哈哈!】
【报复才是对的!憎恨才是正确的!不是吗?】
【现在该去做正确的事了,勇者鲁卡。】
鲁卡在剑刃中看见了自己的脸,他在笑,他在像苍那样对着月亮嘶吼,宣泄着自己的憋屈与暴躁。
【只此一次,鲁卡。】
镜子外的鲁卡自言自语,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喃喃自语到。
【为了苍,为了那些逝去的生命,为了母亲所期待的和平,只此一次。】
鲁卡握紧了剑刃,将一直作用在自己身上的,为了防止自己控制不住力量而误伤他人而施加的封龙战法解除。
一支洁白的片羽从他的背后伸展而出,搅动着附近已经变得狂躁无比的庞大魔力,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这是在鲁卡体内继承于负岳龙的龙血,终于获得了充足的魔力而显现出来的异状,在这个世界有很多拥有此类特征的人如果不够强大就会被迫害、贩卖,但如果够强就会被敬畏。
但鲁卡此时却仿佛如获新生,朦胧间,他好像听到了自己母亲的声音,她在呼唤自己。
“我是尚未诞生之物。”
“我是必会存在之物。”
“我乃龙神。”
“孩子,你是否要成为我的羽翼,将我重新带到你的身边,引领你,爱护你。”
“只要你回答,奇迹就必然出现。”
隐约间,鲁卡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正在对着自己微笑,明明自己都已经不记得母亲的长相,但她却以成熟了许多的蒙眼大姐姐的形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向自己许诺将死者复生。
是吗……原来他之前见到蒙眼姐姐的死亡之所以会如此悲伤,是因为在那一瞬间将她错认成自己的母亲了吗?
鲁卡握紧了剑刃,向前横扫而出,斩断了伪物朝他伸来的手掌,躲开了那个虚假冰冷的拥抱。
【幻像,离去吧,不要再侮辱蒙眼姐姐最后的觉悟了。】
【她将自己的生命赠予给他人,她将自己的理想托付于我,那么,我就必不负所托。】
【我……是勇者鲁卡,将要讨伐恶龙。】
于是,那幻像便如云烟般散去,不复存在。
